1、

从地图上看,千羽湖上的岛屿就像珍珠,一颗颗分布在湖面上,忽密忽稀,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上个月许惊雷去浙江,一方面是处理“惊雷鞋业”的事,另一方面是去湖上探路,看看疫情消退之后,“海燕夏令营”组织户外活动,把人们憋了整整半年的热情释放出来。

高海燕最佩服的就是许惊雷商业上的预判力。

当年,“惊雷鞋业”创办早期,生意是以做女性高跟鞋为主的,三十年前的女性还以穿高跟鞋为美,所以再惊险再难受也要穿,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审美有了很大的变化,许多女性更喜欢选择运动鞋。

许惊雷当时提前预判到运动鞋时代的来临,他与父亲还发生了一些分歧。他父亲因跟意大利某知名品牌有约,不想放弃高跟鞋生产线,儿子却坚持要改变公司走向,以生产运动鞋为主向。

许氏父子当时搞得很僵。

他们两个其实很像。聪颖,固执,自信。后来随着形势的发展,事实证明儿子是对的,父亲也就顺势退居二线,把董事长的宝座让给儿子来做,儿子也争气,生意做得好,公司取得长足发展。

许惊雷对市场的预判能力还是可以的,他提前预测出“冰蓝心”疫情过后,国内旅游市场会提前复苏,国际线路暂不考虑。“陪你走遍人间繁华”。“千岛湖”旅游主打情侣项目,以前“海燕训练营”以亲子旅游为主,现在要做大人游戏啦!许惊雷对这次项目开发很有信心,他对海燕说:“燕子你就等着数钱吧!”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惊雷你不会是印钞机吧?”

“哎,你别说,上辈子还真有可能是印钞机——我怎么那么会赚钱呀?燕子你嫁给我,算掉进钱堆里了。我是支付宝,花呗,印钞机,提款机。我满脑子都是赚钱的点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那么会赚钱啊?手指勾勾钱就哗啦哗啦来了,潮水一般地。”

“吹吧你!”

“怎么是吹?真金白银啊!”

“燕子我正想跟你商量呢,等咱们赚够了钱,捐出一部分钱来搞慈善吧?”

“正合我意!喏,你看!”

“这是什么?”

“计划书啊。我准备搞一个花蕾蕾女童教育计划,由咱们出资,帮助那些边远地区的女童上学读书,你看好不好?”

“好啊!好啊!一拍即合,好老婆!”

他亲昵地拍拍海燕的脸,海燕一躲让他扑了个空,二人在小院里一个跑一个追打闹起来,笑声传出二里地,把花盆撞坏两个,大鱼缸里的鱼像马一样狂奔起来,都听说过马惊,没听说过鱼惊。

2、

疫情开始好转,海燕他们就开始着手筹划“千羽湖”探秘。

许惊雷有个做真人秀节目的哥们名叫老金,老金近日不断打电话给许总,说有个项目你和海燕可能感兴趣,我发微信给你看一下。海燕打开微信吓了一跳,他们说的项目正是千羽湖探秘。

千羽上的一个小岛,名叫“仙鹤岛”,这个小岛从唐朝起就很繁荣,据县志记载,人口最多时有百余户人家,鱼米尽享,处处繁花,但这曾经的繁华岛屿如今只人剩下九户人家,传说众多:千羽湖水怪、国民党姨太太、奇怪文字的碑文,这些都是探秘的热点,对喜欢冒险的人很有吸引力。

海燕看了计划书,高兴得直蹦高,在院子里连翻两个空手翻,院子里的小花全都跟着她朝一个方向伸长脖子,仿佛随时可以乘风而去。

8月的第一个星期六,高海燕带着她的30人团队准时出发了。随队出发的带有老金拍摄团队,他们是拍真人季节目的,这次跟拍的著名企业家许惊雷。

上岛第一天就遇上暴风雨。

没法儿拍摄。老金觉得很郁闷。

海燕和惊雷倒也乐得安逸,躲在民宿房间里读唐诗,喝茶,聊天。

这里茶好,小夫妻喝了一杯又一杯。壶烧干了,却不见有人来添水。又过了一刻钟,门帘一挑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女子,白色汉服,仙气飘飘。

“你们好啊,我是这间民宿的主人,名叫黄安妮,我今年30岁,我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主修酒店管理。”

“你好!我们是高海燕、许惊雷,这几天在你这儿住,打扰了!”

海燕快人快语,站起来说:“安妮,能不能找人给我们添点水?”

安妮说:“哎呀!水都烧干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小微,小微!快送壶水来!”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老板的威严。“英国留学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啊!”

那个名叫小微的女孩子,拎着两个竹编暖水瓶走进来。

她扎着一个高马尾,身穿粉纱裙,涨红着一张脸,小苹果一般。

“小微,泡茶。”

“是,姐姐。”

“噢,刚才已经泡了茶,加点水就行。”

“那哪儿成呀?你们是北京来的贵客,一定要用好水泡好茶。”

3、

这个雨夜,旅行团几个人围坐在海燕的房间,讲起了鬼故事。人称“教书匠”的老蒋说了一个古戏台闹鬼的故事,挺吓人的。

原来,老蒋是上海的一名中学老师,教化学的,人挺不错的,就是人到中年还是单身一人,其中原因不详。他自己没说,大家也没问。就在两年前,他从城里辞职来到这孤岛上,盖了一幢三层小洋房,想过一过避世的清静生活。

可人这一世就是这样。

哪有什么避世清静啊?

老蒋越是想清静,老天就越是不给他清静。

自从他搬上岛住第一天起,他就没安生过。

第一天晚上就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唱戏。老蒋枕在洁白的枕头上,侧耳细听,那声音又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两年来,那个声音一直折磨着老蒋,让他多次返回上海去“求清静”。原本搬来岛上是“求清静”,这回可倒好,返回城里才能“求清静”。老蒋在上海有套公寓,装修的时候漆成全黑,墙是黑色硅藻泥,地板是黑胡桃木。装修工拿到方案都蒙圈了,“这……这么黑,怎么住人呀?”“叫你黑你就黑,哪儿那么多废话!”

结果,黑压压的房子一修好,连老蒋本人也受不了,只住了一个礼拜就夹着小包逃跑了。他逃到岛上去躲避,想要图个清静。

“这荒岛正而八经只有九户人家,哪来的唱戏女人啊?”

老蒋故事讲得唉声叹气,最后下了结论:“肯定是女鬼!”

民宿玻璃窗上的雨下得格外急,屋里所有在座的人不由得拉住衣角,沉默无语。

4、

下午,日光清淡,花香随风飘到这儿,又飘到那儿。

刚刚下过一场雨,雨后的彩虹还挂在天上,人们就慢慢聚集到四方广场,随着音乐跳起舞来。这样明媚的岛屿,怎会闹鬼?大家都觉得昨晚的传闻很可笑。日光之下,一切传闻都化为乌有。目光所及,尽是美好。岛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周三下午有舞会。游客也好,原住民也好,只来有时间一定要来参加,广场上有水果奉送,还有爱跳舞的姑娘表演独舞,可热闹了。

这天的舞会,主角是平日里少言寡语的黄安妮。她平常穿得素淡,非类即白。下午的四方舞会却出人意料地穿了大红色,海燕远远望去,还以为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舞者。

海燕这天倒穿了白色。长及脚踝的白裙。

她拿着相机仰着脸拍彩虹。花瓣随风,卷进她的长裙,感觉自己快要飞起来。远远地就看见黄安妮的红色长裙,像朝霞,像火苗。

这个安妮太神秘了,自称是海归,却又一句英语不会。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生意全靠近小微和权叔打理。她下午就找张椅子坐在小院里晒太阳,或找本书来读,书包着书皮,很古怪的式样。

没想到她今天竟然这样活泼,在广场上转得像个陀螺。

摄制组拍摄了她跳舞的样子,老金私下时对海燕说:“她起码是个半专业。”

海燕惊愕,这跟她说的“自传”完全不同,她说她是学酒店管理的,从未提及她专业学过舞蹈。就是说,她编了一个身世,用于掩盖她的真实身份。

海燕和惊雷决定把“小岛探秘”这个项目做成旅游品牌。虽然他们并没有在小岛看到所谓“深夜吐火的水怪”、“戏楼怪音”、无字碑都没有出现,但海燕发现小岛是个求婚的好地方,短途旅行,团里几对情侣都并未想到要相守一生,可到了那个美丽小岛,远离都市,其中有三对竟然跟对方求婚了。

从此,海燕把这小岛称为“求婚岛”,做起了爱情旅游项目,成为爆款项目。

海燕和惊雷第二次带队去小岛,揭开了黄安妮的身世之谜。原来,她正是三年前失踪的上海女作家谨妍。

三前年,谨妍患上抑郁症,表妹小微带她来这里休养。她的身份经常变,有时是海归,有时是民国女作家,穿越到这里来写作的。更有半夜唱戏的习惯,有时惊扰到邻居,以为岛上闹鬼。

这里最早源自唐朝,是大和尚修行读书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喝酒,养鹤,读书,写诗,唱戏。时常有人醉倒在湖边,第二天一早醒来,看到一轮初升的太阳,又大又圆,火红火红,如在异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