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杜家来的这五个人,再兼沈老二和沈乐柏沈乐松三个。一共算是八个劳力,做活极是出活。那六亩坡地上的麦子本来长得也稀些,从早干到天黑,倒也割完了。
头一天没娘几个的活计,直到第二天开始拉麦子,沈乐妍姊妹四个才跟着陆氏去场子里摊晒麦子。两辆车,八个男人,拉麦子倒也快。
他们直拉了一天,沈乐妍和陆氏几个也在场子里忙了一大天。
这时节,天空湛蓝,万里无云,日头火辣辣的毒。一天下来,沈乐妍姐妹三个,晒得脸蛋通红,到第二天早上那红色下去,大家都黑了一个色度。
陆氏翻着场里的晾晒的麦子,瞅着几个女儿道,“叫戴草帽不肯戴,瞧吧,这一麦收下来,一准儿晒成小黑炭头。”
沈乐妍不在乎地摆摆手说,“反正原本就不白,戴那东西干啥,热死了。”
话音才落,老沈头扛着杈杷过来了,陆氏忙和他打招呼,“爹,你们那麦子割得咋样了?”
老宅那五亩地,老沈头身子骨也硬朗,还有老四和老四媳妇,他们三个人是不愁割的。原还没开镰的时候,老沈头过来问沈老二,他身子骨要是不成的话,今年就合在一处打麦子。
沈老二却是不想让老爹跟着他家多受累,老四也娶了亲了,也不好攀扯他,就说自家能行。
沈老大家,早先三个儿子,家里的活一向不愁做。他从来不和人家凑堆儿做活,这回沈老二也不想去问他。
老三家两口也还算能干,就是孩子小帮不上忙要累些,可麦收时沈老二也顾不上他,去了打招呼,说忙完自家得了空子再来帮他家。
就这么着兄弟几人,各家顾各家的。
老沈头走了近才道,“昨儿下午才开镰,割了有两亩了吧。”说着,他瞅了瞅场子里的麦子,厚厚的摊了一大片,“这是六亩地都拉回来了?”
陆氏点头道,“可不,这坡地就是不成。六亩地统共才拉了不到十四车的麦子。我寻思着,这一亩,也不知道能不能得二百斤粮呢。”
地力不壮,麦子长得稀,麦穗子也就那样,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老沈头抽了几根穗子,揉开,凑到眼前瞅了瞅那麦粒子,确实瘦长瘦长的,扔回麦子堆道,“便是没有二百斤,这总是个粮食。”
陆氏点头,“这倒是。”
开荒地还没上鱼鳞册就不要缴税,打多少都是自家的,便是少些,也不亏。
不过话说到这儿,她停下大杈杷道,“只有我小时才见过一回清查田地上鱼鳞册,这都这么些过年去了,官府也没下来再派人丈量田地,这倒也怪了啊。”
老沈头道,“便是我,也只遇着三回罢了。”顿了下又笑,“不来的好。不来咱们多吃几口粮,再一来啊,这一亩咋着也得缴个一两斗出去。”
陆氏含笑称是。
说了几句闲话,老沈头就问,“老二媳妇,杜家人来的这两天,和你们说啥了没有?”
陆氏心知他是为杜家人而来的,便道,“说倒是晚饭吃酒的时候说了两句。听说瑶丫头进了韩府,松哥儿媳妇他爹就说,这也是好事。即然大哥家有钱了,这房子的事儿,是不是得说一说了。”
老沈头一听说杜家人来帮忙,就晓得原来这件悬而未意的事儿,是一定要提的。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除了这个,还有旁的没有?”
陆氏摇头,“这倒没和我们说了。就是不知道见了爹和大哥大嫂的面儿,还会不会再提。”
老沈头立在原地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我心里有数了。”
正这时,老四两口子也拉着麦子车到了场子里,他便扛着杈杷去摊麦子。两家的场子都挨着,老四两口子自进了场,到卸下麦子再走,都没和陆氏打个招呼。
陆氏当然也只作瞧不见。
不一会儿,在他家场边儿上马氏家也拉来一车麦子。
陆氏是听孙长发家的提过一句,马氏家今年收麦子四处拿钱找帮工呢,却不知道她家找的帮工是谁,待看到那赶车进场子的李墩子。
陆氏就是一阵的闷气,马氏这是故意给她上眼药的吧?去年冬上,自家和这李墩子动了那么大一场气,她做为近亲,不说让她同仇敌忾了,竟然还使这样的人到她眼前晃悠。
当下就把身子一转,背过身去。
那李墩子和他婆娘也朝这边冷哼一鼻子,边帮着卸车,边说,“越过人家把人家的亲戚儿子抓在手里,这叫人说什么好呢。怪不道人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不,还没多久呢,那层伪善的皮可就遮不住那嘴脸了。”
正说着,还是穿着缎子衣裳的马氏扛着杈杷来了,忙挑着声音说,“哎哟哟,都快别说了。人家呀,可是委屈死了呢。”
陆氏只是背着身冷笑,不理会他们。也使眼色不让几个孩子搭腔。
几人说了一会子,见这边儿没反应,悻悻闭了嘴,李墩子和他婆娘赶着车走了,马氏翻了两杈子麦子,就扔在那里,到场边的树荫里歇着去了。
闷坐了一会子,大概是嫌没趣儿,一扭腰就去别家的场子里和正在闷头忙碌做活的妇人们说起闲话来。
听着她挑着嗓子的显摆声,陆氏反倒笑了,“往后要真个没人听她说话了,她可怎么活?”声音落地好一会儿,不见大女儿搭话,陆氏不免偏头看她,见她正绷着脸,大力翻着麦子,当下还以为她为方才的事儿生气了呢,便忙说她道,“妍丫头,你可不能再去和那李墩子吵。你二舅说得对,他那人看起来就挂着几分凶相呢。”
这样的人,还是能避一下就避一下,反正吃两句怪话儿也死不了人。
沈乐妍却是停下手,抬头正色看着她说道,“娘,你说四月里祸祸咱们那番薯苗子的,会不会李墩子他们一家做的呢?”
这个陆氏和沈老二也猜过,不止是他家,就连村里头,和老二家略微有些过节的人家都猜到了。甚至连那个西张村的朱家人也猜了。
可当时沈老二说,要真是李墩子家做的,他会只祸祸几棵苗子?
不把自家那番薯地给祸祸完,他会肯干休?
沈乐妍当时也听两口子说了,因为大家更偏向猜着是谁家的娃子淘气手贱给拽了几根,也没再多想。可方才听李墩子夫妻俩那话头,似乎对自家还颇有怨气,就又觉得是他们家人干的。
陆氏听了,眉头紧紧皱了几下,再次叮咛她们,“往后你们可别和他家的孩子往一块儿凑。没得又要多生闲气!”
至于女儿猜的,她等沈老二几个割了一晌的麦子,中午下了晌回到家后,避了杜家人和沈老二说了。
沈老二也皱眉皱了半晌说,“要是这样咱们就警醒些吧。”
这样沾上就甩不掉的鼻涕虫一样的人物,他也不想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