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因担心丈夫的伤,也不提起精神生她的气,反倒好言好语的把人请到屋里,叫沈乐妍上了水,问她,“你怎么来了?”

夏氏便道,“沈二哥出了这样的事儿,我能不来吗?”

这倒还是一句不错的开场白,陆氏也因此心里头略微松了些,便说,“伤是伤得不轻,不过如今已经大好了。”

夏氏先是感叹了几句诸如飞来横祸等语,然后从身后的小丫头手中接过一包银子推到陆氏面前儿,说道,“承了你们家多年的恩情,我也不知道怎么还。如今我到了镇上,往后再见面也不如之前方便了,这是五十两银子,我寻思着,沈二哥治伤养伤的,且得要用不少钱呢。你们先收着用吧。”

若是没她那句“如今我到了镇上,往后再见面也不如之前方便了”的话,陆氏也不会往歪处想,还以为她是真心来帮衬银子的。

但有那句话,就不由得陆氏多想了。

这是打算用一包银子就断了两家的交情吗?

陆氏心里头难受极了。觉得夏氏这是赶着沈老二伤了,自家急缺银子,瞅准这个空子才急急的过来。又或者,沈老二伤了,这对夏氏来说,倒是件好事。

因为她有机会开这个口了。

就木然坐在那里,不伸手。

沈乐妍也忖出夏氏是个什么意思了,心里极是恼怒。她这样行事,和借机压人有什么两样?

即然她忍不住了,也不和她打哑谜了。

上前一步瞅着那银子,朝夏氏笑道,“李家婶子给的这是什么银子?”

自打上回叫沈乐妍骂到脸上,夏氏对这丫头是又是恼又是恨,还有几分怯怯的惧意。听她话里带着质问,心里头不由得打了突。迎着那双带着锋芒的眼眸,惊讶又失笑的说,“当然是给你爹治病的银子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你说的那个是用途,给这银子的原因,你还没说呢。”沈乐妍说着,好奇地看向夏氏,“到底为啥突然给我们这么些银子呢?”

夏氏不免怔了一怔,她是想着,这银子送到陆氏手里,陆氏再稍一忖,还能忖不出她的意思么?也就不需要明说了。哪怕当时下忖不出,等沈老二伤略好了些,她使人来退亲,到时她总该知道了。

没想到这个死丫头倒是揪着她不放。

来时她也想好了,若是沈家要问,这话也该说明了。没得拖着这件事,叫儿子和她多生气。

想了想就说,“是谢你爹娘前些年的帮衬,才给的银子。”

沈乐妍就笑了,立在桌前,拨弄着那银子,偏头笑看着夏氏说,“你爹娘早先帮衬你们家,可不是为了银子。”顿了下,她朝夏氏展颜一笑,“至于为了什么,不但李婶子知道,我爹娘心里知道。甚于整个靠山村的街坊也都知道。”

夏氏脸上就添了几分忐忑尴尬,微微偏头躲开沈乐妍的目光。

沈乐妍却是不肯放过她,再把头一偏,对上夏氏的眼,笑缓缓地问,“你突然送来这么银子,说要谢我爹娘之前的帮衬,难道原先他们为的那个原由,是不成立了吗?”

隐在心里一直想说未说的话,突然叫她当着陆氏的面儿挑破,夏氏还是有一瞬的心慌的。心慌过后,她拿定主意看向陆氏说,“原我呢,是想和你缓缓的说的。总归元哥儿现在到了韩家,往后他的亲事,也就由韩家做主了。我呢,是想着,与其自己做不了主,将来叫你们失望,倒不如眼下就把这件事给了结了,也省得将来再惹得你们更伤心。”

终于亲耳听到从她口里说出来的这话,陆氏和在里间躺着的沈老二心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沈乐柏更是怒得上前一步说道,“你来说这话,元哥儿知不知道?!”

话说开了,夏氏心里头也不再有尴尬和怯意了,闻言淡淡看了沈乐柏一眼说,“他知不知道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亲事莫说是他,就连我也做不得主了。”

沈乐柏猛然怒红了脸,又上前一步,还要再说。

沈乐妍就笑了,拉了他一把说道,“哥哥,你恼什么。她这话说得还不错,她儿子的亲事,只有这儿子的亲爹和亲娘说了才算。现在,那亲爹的话,不算数了,当然要听亲娘了的。”

说得夏氏脸上又一阵的难堪,不免添了几丝怒意瞪向沈乐妍,“妍丫头,你也别明里暗里的指骂我,元哥儿将来是要做官的,你却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家丫头,将来便是成了亲,夫妻两个说不到一处,受委屈的还是你自己。我这是即是为着元哥儿着想,也没有不替你想一分。”

说到这里,她愈发的理直气壮,“总归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也不忍心叫你日后过那独守空房的日子!”

说得沈乐妍笑得愈发灿烂,她学着古装剧那里温婉的小姐们,敛衣屈身行礼,“李婶子这样用心良苦,那我可要多谢您了。”

夏氏叫她刺得脸上一辣,站起身子就要往外走。

沈乐妍迅速起身,扬声叫住她,“李婶子先别走啊。这五十两到底是什么银子还没说清楚呢!”

夏氏恼得没边儿,连才新端起来韩家三太太的风度都顾不上了,豁然转身喝道,“是谢你爹娘从前帮衬我们家的银子。”

“哦。”沈乐妍作恍然大悟状,看了看那银子,又看了看夏氏,径直说道,“才刚我说过,我爹娘原来帮衬你们家,是为了两家那天知地知,你知我们也知,靠山村的街坊们更知道的事儿。如今你说那件事不算数了,那好,咱们就说说这件事不算数后,我爹娘在过去六七年里出的力,该怎么算!”

说着,她一仰脖子,用下巴对着夏氏,声音清脆响亮,“我听我舅舅说,如今给人家做伙计也好,做长工也罢,一人一个月是六百到八百文的工钱,我们也不欺负你,就取个七百文的中间数!”

“一个人一个月是七百文,一年一人就是八两四钱的银子,两个人是十六两八钱。李家叔叔是正月里下世,二月初进的坟。自我三岁那年的这个时候,到我今年十岁的这个时候,是整七年。七个十六两八钱是多少银子,我算不出来。可我也知道这五十两根本不够!”

“要想心想事成,利利落落了断了这件事,你拿足数的银子出来,再到街上亲口和人家说,你家和我们家断了亲,这件事,咱们就算完完全全的揭过去!”她一口气说到这里,笑看向夏氏,“这么做,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