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头骂着,街坊邻里劝着,沈老大又出去转了一圈子,再回来时,拿了一吊钱,放下就抬脚走了。

沈老二喝了药睡下了,这边有老郎中并他使人又回医馆叫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学徒照看着,老沈头心里略微放了些心。

他到底年纪大了,一宿没睡不说,还跟着受了这么大的累,动了这么大的怒,也觉支撑不住,叫沈老三和老大家的沈乐松在这边儿照应着,回家去了。

昨儿跟去的一帮也是累得人仰马翻的,见沈老二这里初安定下来,也陆陆续续的散了。

男人们还算有心,回到家,就打发自家的媳妇过来帮衬着陆氏。

孙长发家的、宝山媳妇还有沈长生家的、大牛家的,都陪着陆氏说话,宽她的心。

可陆氏怎么能宽心?

分家的时候,一个儿子是分了四亩地。老沈头也给沈老四四亩,在这点儿上,他是真的一丁点儿都不偏的。

沈老二家那四亩地,一边靠着一个大土岗子。村人们谁家要盖房要起屋要垫猪圈牛棚都是去那里拉土,拉了几年,那土岗子略平了些,陆氏和沈老二趁着农闲的空子,一人一把铁锹,把那土岗子平出约有两亩的空地来,和自家原先的田地连在一处。

因那边浇水也好浇,养了几年,如今算是正经的田了。

算上家里的五六亩开荒出来的坡地,一共十二亩的地。

农家里,男人确实是天。一个家里的男人要是不能做活,这个家专指着一个女人,那还能过到什么好上?

特别是沈老二还不到三十半的年纪,正值壮年,他往常又是个闲不住爱持的性子。万一落了后症,或者真个儿站不起来了。

不但家里的天塌了,他自己心里头能不郁结?

大家听了陆氏的话,先是一阵的叹息,又忙接着再劝。

宝山媳妇说,“虽是这样,你也不能太泄气了。再有,沈二哥的伤虽然重,我瞧着今儿请来的这两个郎中,还是很用心的。有他们精心照料着,未必不能全好。”

大牛媳妇也说,“可是呢。要是往常也就罢了,去年冬上,你们才刚挣了些银子,有这么些钱紧着用,妍儿她爹的伤一准儿好起来。”

沈乐妍给陆氏端了碗糖水进屋,听见这话,便也忙着宽慰她说,“娘,你别沉心,我爹治伤的钱要是不够的话,咱们就去借!再不然,我和哥哥就还做那糖往外卖。总归不叫他缺钱治伤。”

大家听了这话都忙说,“可是呢,有你们妍丫头这个会听话儿的,学了那两样本事在手,她爹的伤是不愁治的。”

如此开解了一会儿,陆氏脸色好看了些,又叹,“偏我们这么多事。”说过这话,不免想到马氏的叫嚷,又恼得没边儿,“我们家近些日子出的事儿,哪一宗不是受了她家的连累,她还脸叫,还有脸说不出钱!”

宝山媳妇和大牛家的连带沈长生家的都对了个眼儿,才刚她们往沈老二家来的时候,正见马氏想往她娘家去避一避呢,叫得知这件事的近邻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奚落一番,她一恼又钻回家去了。

但这话,她们不能和陆氏说,没得她更生气。就一再的劝,“眼下先顾着妍儿她爹的伤,等到他的伤大好了,腾出空子再说道这件事。”

因沈老二睡得安稳,老郎中也说,这兆头不错,陆氏心头略微松了些,也把旁的事给放到一边,专心照料丈夫。

到了午时将过,老陆头陆柳氏连带陆青山两口陆明山两口子都来了。原是小陆氏见沈老二伤得不轻,强强按奈到天亮,请了小叔子往镇上送了信儿。

正正好,沈老二醒来,虽然脸白的吓人,人也没什么力气,眼神儿却清亮。

看着老陆家的一大家子人,他强笑着安慰了几句,也因他伤着腿,屋子里不能久呆,见过沈老二之后,老陆家人又去了东屋说话。

安慰了陆氏一会儿,陆柳氏说道,“你们家这个老大家行事是一点儿都不靠谱的,等妍儿爹好了,你和他说,往后他家的事再不沾一分。”

陆明山也道,“我要在场,一准儿不叫姐夫去的。那老朱家的人可是咱们河阳镇出了名的顽固泼悍的,早年连我们都不敢惹他们。”

陆柳氏便啐他道,“还你们你们,那是多荣光的事儿?”

骂得陆明山不敢吭声了。

如此大家说了一会子,陆氏开怀了些,也有闲心想旁的了,不免和他们说起昨儿夜里那一幕,心有余悸的道,“也不知那小媳妇最后咋样了?”

陆明山道,“还能咋样?沉了塘呗!”

这话说过不一会儿,张贵又来了。是小陆氏不放心,差他再来看看沈老二的伤势,提到这件事,就叹息了一声说,“是沉了的。”

大家不免一阵的沉默。

好一会儿,陆氏唏嘘道,“那总是一条人命。哪怕压着林小子娶了呢,也总比害一条命强。”

陆明山冷笑,“他家打着宗族的名头行事,别说一条人命,就是十条人命,害了也害了。往县衙门去告,那县太爷可是不管的!再说,他家一向把名节看得比天大,能叫你那侄子娶了才怪呢。”

大家感叹了好一会子,陆柳氏留下三吊钱,又叮咛陆氏别沉心,有什么事往家去说等语,牵肠挂肚的走了。

睡了一觉的老沈头来看二儿子,听说这事了,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待沈老二醒了后,和他说了几句话,回到家把扔在草屋的沈乐林给叫到堂屋。

看着形容狼狈神情惶惶的二孙子,老沈头默了好大一会儿,才把这件事和他说了,“林小子,你这一混不要紧,可是害了一条人命啊。”

被朱家那疯狂行事吓得面无人色,到现在还呆呆愣愣的沈乐林,脚一软就跌坐在地上了。

他想说,原是那小媳妇先撩他的,可这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终归是事情已出了,人也没了。再说这些,就连他这个一向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的人,这会子也张不开嘴了。

老沈头就瞅着他,半晌叹息了一声,“罢,等你二叔好些了,再说道你这件事吧。”说罢抬脚又出去了。

那老郎中带着徒弟很是用心,沈老二家这回也颇舍得出钱,用得也都是上好的药。除了自家有的,有陆柳氏送来的三吊,小陆氏使了丈夫送来的三吊,还有沈老大拿来的一吊多,老沈头也把沈老四成亲的钱挪用了四吊。

沈老二虽然中间有两次发急热,因发现得及时,用的药也好,到底有惊无险的给压了下去。如此三四天过去,伤口开始愈合,老郎中才带着徒弟走了,临走时说,有什么事儿,还去镇上医馆找他。

沈老二如今精神好了许多,身上也有力气了。虽然腿疼得厉害,却也不是不能忍,还有心情开解陆氏。

家里压抑凝滞的气氛这才算有所缓和,直到这天将晚时分,夏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