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两下里路途较远,自家又是普通的农家,也没个正经待客的地方,不好留人过夜,再者,也没有还没成亲的新女婿在老岳丈家过夜的。是以,今儿这午宴开始得早,才刚到午正时分,堂屋就散了宴
老沈头等人又留裴鸣宣在堂屋说了一会子话,就叫沈乐妍帮沈乐柏带着他们三个到处转转。
沈乐柏很有眼色地带上杨小五和苏七少爷往坊子那边去了,沈乐妍只好顶着那些婶子大娘们打趣儿目光,带着裴鸣宣出了巷子,往后田野那边走去。
今年节气早,迎年月里就打了春。如今已经四九末的节气,天空湛蓝,日头融暖,一丝风也没有。冬日的暖阳静静地笼罩着山林,空旷的田野里一片安静,这让才刚从热闹中出来的两人,都不由得一阵放松,不远不近地并排走着,一边说些天气田地之类的闲话。
主要是沈乐妍在说,裴鸣宣在听。
从自家的菜地转到种番薯的坡地,又自家种番薯的坡地,转到沈老三家的麦田,又从沈老三家的麦田转到老沈头老两口留的那一亩地,如此转了一大圈儿,将要往回走时,裴鸣宣含笑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沈乐妍伸手摸了摸脸,“这么明显?”
裴鸣宣含笑点了点头。
即然他看出来了,而且今儿她也必须要问,于是沈乐妍略微顿了一下,就径直问道,“最开始的时候,那些人为什么找你?”
这事儿之前他说过,只有“解决了”三个字。那会儿两家才刚接触,关系还不熟,人家说解决了,沈乐妍也不好更没有理由深究下去,后来虽说渐渐熟悉了,也还没到问这件事的份儿上,年前他去问婚期的那次,她倒是想到了这茬子事儿,可是当时因为对他不请自来自说自话十分无语,也懒得问。
这一拖就拖到了眼下,也是该问个清楚明白了。
一听她问,裴鸣宣就笑了,带着丝丝打趣道,“就那么怕我连累你?”
沈乐妍斜着他哼笑,“是啊,怕死了。即然知道我怕,你就老老实实说说吧。”
她这似嗔似怒的样子惹得裴鸣宣又轻笑了两声,这才收了笑,抬眼看向远方,“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顿了片刻,他才又轻笑道,“是因为一封信。”
沈乐妍先是有些讶异,“信,什么信?”片刻她反应过来,忙忙地四下看看,小心地往他那边凑了下,低声问,“是当初袁明昌告发你外祖父的那封信么?”
裴鸣宣略微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哪里听来的?”
沈乐妍就朝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子,“李家那老爷子还记得吧,听他说的。”
对那位对自己格外和气,神色又格外激动的老人家,裴鸣宣当然印像深刻。
微微点了点头,道,“是。是我外祖父写给袁明昌的那封没有被掉包之前的信。”
沈乐妍最开始听这个故事,就倾向于这种猜测,眼下果然让她猜着了。
只是又好奇,“你外祖父写给他门生的信,怎么会在你手里?”
顿了下,又问,“那上回找你的人,是你们府里的人指使的吗?”
裴鸣宣先回了最后一个问题,点头,“是。”
对于她的第一个问题,则是微微默了下,才道,“袁明昌身边有一个心腹幕僚名叫孙文成。这个孙文成是袁明昌的同乡,据说和袁明昌一同乡试,又一同进京赶考。袁明昌是三考才中,他则是五考不中。后来绝了走仕途的心思,投到袁明昌门下做幕僚。此人不但精通钱粮政务,还擅仿字擅篆刻……”
沈乐妍正想着,若是他府里的人,肯定是范氏无疑了,听见这话,猛地抬头。
裴鸣宣迎着她的目光点点头,“是,我外祖父的信就是被此人仿写并仿了印信。”
沈乐妍不由得蹙眉,“那这件事,是袁明昌授意的?”
若不是东主授意,想来一个幕僚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越过东主私自去干这种事。
裴鸣宣微微点了点头。
沈乐妍可就不想明白了。听李老太爷说,袁明昌此人生得极为俊朗且写得一手字好诗,言辞风趣,精通水务税法,为人精明强干且也颇会拍马,颇得黄首辅的器重。
算是黄首辅跟前数得着的红人。
怎么会突然就干出这种诬陷座主的事儿?
不由得疑惑地看向裴鸣宣。
裴鸣宣迎着她的目光淡淡一笑,又转头看向远方,“外祖父是器重他不假,却也并非完全满意。袁明昌为人是颇有精干之名,却十分贪婪。就在潞州等地旱灾爆发之前,六科道言官多次上书,弹劾袁明昌巧立名目鱼肉百姓贪墨收受贿赂。圣上几下次旨,着内阁彻查此事。外祖父为此还曾写信斥责他,勒令他即刻进京,想要当面问问他。”
“信写过不久,潞州等地大旱,外祖父就把这件事先放在一边,不过,齐次辅一派,并未放松对这件事的追查,一直到……”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向沈乐妍。
沈乐妍略微忖了忖,道,“是不是因为齐次辅那头追得紧,手里握着袁明昌的什么把柄,他为了求脱身,这才背主的?”
裴鸣宣不由得笑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点头,“是。时任潞州白河县县令韩允就是齐次辅的门生,据说,他手里握着有关袁明昌贪墨收受贿赂的铁证。”
“哦。”沈乐妍哦了一声,关于袁明昌为什么突然背主的事儿,现在基本算是清楚了。
可是她还是奇怪,“那封信怎么在你手里,是谁送给你的?”
裴鸣宣抬步沿田埂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道,“就在黄家合家被流放的第三个月,袁明昌的心腹幕僚孙文成醉酒溺水身亡。他身亡的次日,袁明昌发现朝廷才刚拨付到潞州的赈灾银不翼而飞,同时孙文成的两个儿子也不见了踪影。袁明昌便以孙家父子合谋盗银为名,发了海捕文书。”
说到这里,他转头朝四下里望了望,和沈乐妍道,“我们湖州老宅就坐落在镇子边上,府门外便是大片的田野,我十岁那年夏天,正午时分,趁着府中的人午睡,和小厮九儿去荷塘那里粘知了,就在荷塘边上遇着一个乡下农人打扮的汉子,信是他给我的。”
沈乐妍下意识就问,“是孙文成的儿子?”
裴鸣宣默默点了点头,“是长子。”顿了下又说,“孙文成的次子在逃亡途中得了急病,也不敢就医,一病去了。”
沈乐妍大概听明白了,可是还有疑问,“按理说,仿制了你外祖父的书信,原件应该销毁才更保险,可是孙文成却还留着这个原件,是不是之前因为什么事儿,让他对袁明昌有了防备?”
裴鸣宣偏头看了她一刻,脸上露出点点赞赏的笑意,点头,“是。据孙文成的儿子说,早在袁明昌被弹劾之时,袁明昌曾露过口风,有意让孙文成顶罪。孙文成自是不愿,还没想出办法,潞州就出事了。大概也是对袁明昌寒了心,这才留了一手。仿制的时候,仿制了两份书信,一封是篡改过的书,一封则是一字不落的复制,一齐交给了袁明昌。”
牵扯到身家性命,任谁都会留一个后手,倒也有情可愿。
“那后来为什么孙文成又死了呢?”沈乐妍又问。
“自是袁明昌发现了自己手中的那封是复制品。而孙家两个儿子也警醒,一见自来自制的父亲突然酒醉溺水而亡,片刻不敢耽搁,立时逃离了潞州府。”
“那他,时隔那么久找到你,又把信的原件给你,是想要做什么?”这才是沈乐妍最关注的重点,话音里不觉带了一丝凝重。
她这紧张的样子惹得裴鸣宣不由得哂笑一声,“当时,他已逃亡两年,整日惶惶如丧家之犬。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对之前的事有一个交待而已。”顿了下,他又加了一句,“当时,他还说,假以时日,若有可能,请代他报杀父之仇。”
然后,那汉子就把信一把塞到他手里,急匆匆地离开了。
沈乐妍可没有想到,孙家人找到他塞给他一封信,只是为了这个。再听到他后面的话,不由得一怔,“可是袁明昌不是就在你外祖合家流放的第三年,因贪墨渎职已被午门斩首,合家抄家了么?”
她隐隐记得李老太爷是这么说的。
“是啊。”裴鸣宣缓步向前,语气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恰好是我外祖合家流放的第三年,朝堂之中质疑声音越来越多的时候,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么?”
沈乐妍听他这话有些奇怪,似乎隐隐指向上位者。
忍不住四下看看,凑近他,声音压得低低的问,“你是说,当时你外祖父致仕,还有抄家流放,其实是上头的意思?”
裴鸣宣唇角带着淡淡的讥讽,笑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曾说过么,当家三年,猫狗都嫌。我外祖父替今上当了十余年的家,还是他尚年幼时替他当了十余的家,哪能事事都如圣心,事事都合圣意?嫌弃不满在所难免。”
沈乐妍就默了,这还真是。
普通人家的孩子叛逆的时候,你管他,他还要发狠想把你怎么着呢,何况是当今圣上。而普通人家的孩子,后来之所以有好些没有把你怎么着,那是因为有血缘在,可是黄家和皇家哪有什么血缘?
那是圣上,是君上,是天子!
天子一怒……
心下暗叹了一声,好一会儿,她才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裴鸣宣不免想到她之前的种种紧张,不由得偏头而笑,“什么怎么办?我自一开始只是打算接济外祖一家而已,可没有想过改天换地之类的盘算。”至于害黄家的那些人,也只能叙叙图之了。
沈乐妍囧了囧,确实,他并没说过,是她一直往大处想。可她那不是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儿么?
要照这样说来,从前她的那些有的没的担忧,其实是虚惊一场。
心下微微松了口气,略默了默,正了神色,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笑道,“我这个人虽说胆子小,但是还是挺讲义气的。你外祖一家那里……嗯,若是还缺银子的话,等我回到府城,就把上次你吃过的那个暖锅的生意给操持起来。早先我也了解过了,暖锅这东西虽说有的酒楼也有,却不过只当作普通的一味菜卖而已,也没有我弄的那个吃法新奇,若是开间铺子只卖这一样,再把那些沾料还有锅底的口味优化一下子,生意指定红火!若是还不够呢,嗯……到时候,咱们再把果子酒这一样,给正正经经的操持起来。若是还不够呢,还有果子醋这一样,再不然,赶明儿再弄个酱厂。这些年我翻书看到过好几个做酱的法子,有面酱有豆酱,这一样操持起来,肯定也大有赚头。再不然呢,就种些果子,赶明儿可以做果脯,你别小看这小营生,聚少成多,一年也能进帐不少银子……”
为了表达自己不是只会沾便宜而不出一分力的立场,沈乐妍算是把自己前世所学,但凡能够实现的,一股脑地给倒了出来。
裴鸣宣先是含笑听着,突地转头,冲着她长辑及地,“如此,就有劳夫人了。”
沈乐妍先是囧了囧,不过很快就坦然了,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摆手,“这有什么,能者多劳!”转眼见沈乐文和孙承志从坡边上的山坳子里转出来,沈乐妍遥遥地招呼了一声,朝沈乐文走去。
裴鸣宣也遥遥向孙承志示意了一下,抬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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