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鸣宣停了脚,以眼神询问。

沈乐妍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理会。

马氏也不是头一回这么着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家里杀了年猪,街坊四邻的叔伯婶子大娘们过来吃宴乐呵,宴才刚吃过,还没坐着说一会子话,沈老三急急忙忙催大家赶紧的去平整坊子边上的小道儿。惹得大家都笑他,说这才是侄女婿要来,他都这么兴头,赶明儿轮到自己的闺女,那得兴头乐呵成什么样儿?

顺着这话就又说到沈乐妍的亲事,大家虽然没见识过裴家的富贵,可是沈乐柏成亲的时候,大家也都去了。再者府城发生的事儿,有沈老三隔不几天就去府城,最起码赵氏和杜氏还有姜凤丫是知道的,也因听沈老三说多了裴家如何如何,便是没见过,心里也都知道这户人家是个了不得的人家。

都夸沈乐妍命好,姜凤丫还在那里笑说,“叫我说呀,这是那个裴家三少爷命好,能娶着咱们家妍丫头……”

正说着,马氏抬脚过来了。

大家看见她,说笑声也只是微微一顿,就又继续说笑起来。

马氏眼儿翻着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就跟现在这样,猛地捂着脸哭了起来。

沈乐妍忖着,她作出这副姿态,大概有两层意思。

一来是真触景伤情,因着她的事儿,想去她早去了的闺女。但这触情伤景也不全是因为失了闺女伤心,应该还夹着一份懊恼悔恨和不服气在里头。

沈乐瑶若还在的话,便是韩家的门第不如裴家,沈乐瑶又是为妾,那也不妨碍马氏硬撑着脸皮和陆氏较一较高下。

可是沈乐瑶现在没了,她连一丝借着闺女夸嘴的机会都没有了。

当然暗恨,当然不服气。

二来嘛,也有趁机求关注借机卖惨的意思。毕竟对于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和人呱啦的马氏来说,眼下没一个人理会的处境,着实难熬。

沈乐妍看了眼捂着脸呜呜哭着的马氏,想到这会儿还在老宅灶上躺着的沈陈氏,十分的无语,这婆媳俩总能奇葩得出人意料!

率先抬步往家走去。

她一动,大家一涌也往家走去。

倒是杨小五颇带几分兴味地立在那里,直盯着马氏看。把马氏看臊了,气哼哼地一扯衣袖抹了泪儿,嘴里嘟嘟哝哝地骂着,扭着腰转身往家走。

杨小五这才哈哈一笑,连忙抬脚跟上。

上回他来,沈老二家就是个普通的农户模样。且因为离家久了,虽说有沈乐松和沈老三用心照看,家里和那常住人的人家的整洁度还错着好些劲儿。

再有上回回来之后,手头又有一大摊子的事儿,家里也没用心收拾。

说不上脏乱,但绝对说不上整洁。

而这一次,杨小五一拐到通往沈老二家的巷子里,眼睛立时张大了。

从前不算窄,却因两道堆满了好些秸秆,又有各家的粪堆杂物占据,看起来十分拥挤且充满了农家生活气息的小巷子,如今那些秸秆粪坑杂物,一样都瞧不见了。

巷子里的地面收拾得平平整整的,各家的院墙外头,也是整洁得几乎连一根干草都没有。沈老二家的院墙虽然说还从前的样子,可是院门儿换成了崭新的桐油大木门,上头两个崭新的黄铜门环,亮闪闪的发着光。抬脚进去一瞧,从前的什么废弃的猪圈,墙角边堆的碎砖块烂瓦片什么的,都不见了。

整个院子里也是干净整洁,各屋的窗子上都贴着雪白的窗纸,堂屋东屋的屋檐,垂着几挂子金黄的苞谷棒子,并一串串用白线串起来的红辣椒,还有柿子饼。除此之外,每个屋子的屋檐上,还各着挂着七八盏的红灯笼。

红黄间杂,一股农家特有的纯朴喜乐安康之气,迎面扑来。

杨小五愣了愣,四下扫视了一翻,斜了眼沈乐妍,翘着嘴角哼道,“这回占大便宜了吧?高兴死了吧?”

要不然,裴三只是来走一趟亲而已,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么?

沈乐妍好笑地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鸣宣虽说是第一次到沈家来,并不知道沈家之前什么样,但就凭眼前这让人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的一幕,还能不明白沈家的心意么?

偏头看了眼沈乐妍,遥遥朝跟在众人身后进来的汤圆微微点了点头。

汤圆赶紧的叫那些小厮们来时备各式各的礼盒抬进院子里。自己个扑了扑衣裳,带着那七个收拾得齐头平脸,格外精干利落的小厮,走到老沈头跟前,“扑通”往地上一跪,“奴才汤圆见过老太爷,给老太爷请安。”

老沈头正要招呼人进屋呢,突然面前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愣怔了一下,赶紧的招呼沈老三,“快,快叫人起来呀,咱们不兴这个!”

汤圆今儿来那是替他家少爷全礼的,哪能一跪就起。

跪过老沈头,膝盖一转,又冲着来扶他的沈老三拜了下去,“见过三老爷,给三老爷请安。”

他这膝盖一转,余下的小厮也跟着一转,跟着汤圆齐声喊,“见过三老爷,给三老爷请安。”

把沈老三给不自地连连摆手要去拽他,汤圆这膝盖又一转,又转向沈老四。

吓得沈老四,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往边上一跳,把站在他旁的沈乐松撞得差点摔倒。

惹得围观的妇人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沈长生家的故意出沈老四的洋相,站在人群人,拨高了声音喊,“老四啊,我看你呀,一辈子就这样了,没个当老爷的命!”

孙长发家的也扯着嗓子笑,“这是给你侄女搂台呢,你躲啥呀,还不赶紧的受礼!”

沈老四先只是搔着后脑嘿嘿直笑,听到这话,微微愣怔了一下,猛地往前踏了两步,蹿到汤圆面前,不自地别着脸儿,“那要是这样的话,你还是跪吧!”

惹得在场的人哄的一声,又大笑起来。

苏七少爷也跟着笑起来,从前也没和农家人正经的打过交道,没想到还挺有趣儿。

杨小五更是朝着沈乐妍挤眉弄眼的乐。

沈乐妍忍无可忍,走过去踢了汤圆一脚,“还不赶紧的起来,这一路上还是冻得轻!”

汤圆冲着她呵呵一乐,响亮地应了声,“是!三少奶……”喊到一半儿,见沈乐妍握着拳磨着牙瞪他,后头一字立马咽了回去,改口道,“是,沈姑娘!”

喊着话,朝沈老四扑通扑通磕了三响头,这才利落地站了起来。他一起,身后的七个小厮也立马起来,极有眼色的飞快退到一旁。

沈乐妍无语地瞪了眼汤圆,又顺带横了眼裴鸣宣,这才和老沈头道,“爷爷,他们赶了半天的路,早乏累了,有什么话进屋说吧。”

“哎!”见这家的下人对沈家人有礼,特别是对孙女即亲切又恭敬,心头大定的老沈头轻快地应了一声,赶紧的招呼大家进屋。

沈乐妍把沈乐柏也打发进去陪客,正要去厨房瞅瞅,先给这几个人做点什么东西垫垫肚子,就见李家老太爷穿着一身葵花色缎子夹棉直缀,一脸激动地进了院子,看见沈乐妍几步走过来,眼睛望着堂屋,神情愈发激动,“来了?”

沈乐妍对这老爷子也有些无语,这大概是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人物了,所以才这么着的?自打这事传开了之后,这老爷子已找她过去问了好几回话了,一是问,是不是和黄首辅的外孙那个裴家结的亲,再就是问,他会不会来。

这会儿……

沈乐妍朝堂屋瞄了眼,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叮咛他,“李家叔爷爷,你进去只管客套,旁的话可一句不能提。”

黄家的事儿,老沈头还不知道呢。

李家老太爷眼带不满地横了她一眼,“这话还用你说?”

说罢,低头扑了扑衣裳,踱着四平八稳的四方步往堂屋去了。

不一会儿堂屋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客套声,又过不一会儿,又变成李家老太爷和裴鸣宣,还有苏七少爷关于仕途科考的说话声。

虽然不算很热闹,但也不冷场。

沈乐妍松了口气,进了厨房,见昨儿夜里陆氏拿炭火煨上的四只鸡,都煨好了,汤浓肉烂,上头飘着一丝黄黄的鸡油,闻起了扑鼻的香。

正好家里有村子西头一户人家自家下的细挂面,还是掺了鸡蛋的,又有孙长发家的送来的众背北的山坳子里挖来的鲜嫩的荠菜。

就和杜氏还有姜凤丫商量,不分主仆,先给他们一人下一碗鸡汤荠菜面,让他们填填肚子。

话还没说完,孙长发家的李宝山媳妇还有沈长生家的几个妇人一涌进来,推着她的身子就往外推,“今儿你也是正主儿呢,可不用你忙活!”

话音未落,陆氏抬脚进来,沈长生家的又赶忙往外推她,“你更是个正主,好生当一天清清闲闲的岳母娘吧!”

姜凤丫一边把荠菜翻出来,一边朝陆氏笑,“是啊,二婶儿,你和三妹今儿只管歇着,饭菜啥的都有我们呢!保管亏待不了你那千好万好的好女婿!”

沈乐妍无语,这才见一面,怎么就千好万好了?

陆氏则是笑,“亏待倒不怕亏待,就是……”她顿了下,扭头朝随后跟过来的赵氏笑道,“……就是瞧老三那兴头样,我怕待会到了正宴的时候,他那高兴劲儿一时刹不住,再把人给灌醉了!”

赵氏朝堂屋瞄了眼,压低声音朝陆氏笑,“还真别说,真有可能!这几天啊,见天在家说,你们家要是没有妍丫头指定过不到这份儿,咱们老沈家要没有她,更不可能过到这份儿上。这是咱老沈家的福星,咋着重视都不为过!他心里头是真心为妍丫头高兴,又是个不会说嘴的,到了酒桌上,那可不只有拿酒见真章了么?”

沈长生家的见陆氏苦笑,就打趣儿她,“自来新女婿上门都得有这一遭,咋着,显见得你们家这个金贵,一杯酒不让劝?那可不成!待会儿啊,我也得挤过去灌上他一杯,悄不吭声地就把咱家的宝贝闺女给娶走了,咋着也得受咱一杯酒吧?”

李宝山媳妇凑趣儿道,“成,待会儿我也去!”

孙长发家的看看陆氏,又看了看沈乐妍,最后朝陆氏笑道,“那要照这样说来,我更该去了。我可是看着妍丫头从小看到大的近邻婶子,还不值他一杯酒?”

赵氏就偏头看看立在边上的老四媳妇张氏笑,“得,人家比咱远的都要去,咱们就更该去了!”

“二婶,还有我和大嫂呢!”姜凤丫跟着道。

外头那些和沈家关系稍远一些的街坊听见了,也围过来凑趣儿道,“那我们也去!”

“对啊,把咱们村的财神奶奶娶走了,别说一杯了,就是一人三杯,他也得受着!”

说得陆氏直按着头笑,“这要是外人听了见了,一准得说,这哪是走亲啊,这是进了狼窝了!”

心里头却高兴得很。

近亲街坊们肯这么帮衬,这么上心,说到底,还是看中自家大闺女。要不然呐,这大过年的,家家都要待客,谁家哪有那么闲工夫去旁家凑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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