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整个老沈家就空前的忙碌起来,清杂物,洒扫院子,买桌椅碗盘,各色待客的果子酒水,若非时间紧,翻盖房子来不及,看沈老三和沈老四的劲儿头,怕是要立时张罗找营造班过来替沈老二家修新屋。

男人们忙,妇人们也没闲着,赵氏、还有又已怀有了身子的老四媳妇张氏,杜氏、姜凤丫,并孙长发家的,沈长生家的,李宝山家的这些近亲的婶子大娘嫂子们,除了见天过来帮忙收拾院子,帮陆氏出主意到了那天怎么待客,还把各家留着过年吃的好东西,诸如早熏上的腊肉,肥嘟嘟的大公鸡,自家晒得柿子饼,干笋子,干豆角什么的,流水价的往陆氏这里送。

马氏早先见沈老二一家今年回来,一长溜七八辆的红漆轿子车,排场摆得足足的,就心下不喜,待到见了那些妇人拥簇着陆氏,跟拥簇个皇亲国戚似的,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心中更是不忿,早先根本没往根前儿凑,谁想,还没半天功夫,就传出沈乐妍已经定亲的消息,定的还是那个原先她认为能到那户人家做妾,老二一家就算烧高香的裴家!

更是气得心口疼!

待到看到后来,沈老三沈老四,甚至老沈头,还有她的俩亲儿子并那么些街坊,为着老二家的待什么新女婿,天天耗在老二家忙这忙哪的,连自家的年都顾不得过了,更是愤愤。

在家摔锅打碗的嘀咕,“这会儿你们一个个兴头头的,等到初二那天,人家不来,看你们那脸往哪儿放?”

单是在家嘀咕还不过瘾,还抄着手四处到街上去说,什么人家只是倒霉,碰巧救了妍丫头,要不然,她一个乡庄毛丫头能嫁到裴家当正妻?等下辈子吧!

又说,别看老二家的回来,一推二六五的,说什么人家裴家诚心求娶,不好不应,好似很为难似的。谁知道她在外头到底做了啥?指不定是她想攀上人家裴家,见天的去缠人家。才促成了这门亲,人家这会儿心里怕是正恼着呢,还想着和人家当平起平坐的亲家?做她的春秋大梦去!

只可惜,一来是经过沈乐文的亲事之后,原本名声就臭得不能再臭的马氏,从此更没人愿意搭理了,没一个肯听她嘀咕,二来嘛,自沈乐妍重生以来,但凡马氏盼着沈老二家不好的事儿,从来没有实现过。

这回也一样!

初二这天早上,才刚吃过早饭没多大会儿,就见入村的大道上,从南至北,来了一队人马。

打头是的三个锦衣少年,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青色锦袍,并一件青色锦缎大氅。后头跟着的是个紫衣少年,再往后,也是一个身着青色锦袍的少年。

这三人身后,是八个青衣青帽的小厮,这一行十几个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浩浩****纵马进了靠山村,略微一个停顿,从入村大道上往东一拐,直往通往沈老二家的小道上而来。

虽说沈乐妍猜他一准儿记得这茬子事儿呢,可到底是猜的,又见沈老三沈老四,还有老沈头并街坊四邻个个劲头足足,好似哪家要娶媳要嫁女一样热闹,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怕他万一真个忘了这茬子事儿,到时候这脸可就丢大了。

吃过早饭,见天色好,干脆就在坑上沿的一片向阳的空地上,边和姜凤丫、杜氏说话儿,边注意大道上的动静。

突听远处有人惊呼,抬头一瞧,就见那大队的人马拐上了通往她家的小道儿。一颗心瞬间落了地,一边叫沈乐萍去和陆氏说,一边快步迎了上去。

裴鸣宣纵马跑近,猛地一勒缰绳,看着已迎近前,从前在他面前都是客套笑意的沈乐妍,脸上挂着十分明显的惊喜笑意,不由得倾身而笑,“看来今儿我来对了?”

“是啊,来对了!”沈乐妍丝毫没掩饰这会儿心头的高兴,脸上扯出大大的笑意,顿儿也不打地一下重重点头。

眼前的女孩子,笑容明亮,眉眼弯弯,显见得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看着比从家那副只是单纯的客套模样,顺眼多了。

并不知道沈乐妍真正为什么事儿而高兴的裴三少爷,心情也不由愉悦起来,翻身下马,又上下打量她一番,一个没忍住,轻咳了一声,微微压低声音道,“往后,你见了我都要这么高兴才好!”

沈乐妍顿时一脸无语,这时不时就要撩一下的毛病真的好吗?不由得横了他一眼。

这似嗔似怒的模样,惹得裴鸣宣偏头轻笑起来。

笑声愉悦,带着几分恶作剧,气得沈乐妍没好气又抬眼瞪他。

姜凤丫和杜氏眼见人来了,正要迎又想着小两口怕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立时迎过去。可也不能等太久了,正想着,那边客套一下子,这边赶紧的过去迎客呢,一见这俩人,一个嗔,一个偏头闷笑,一副小儿女态。

妯娌俩不由得相互对了个眼儿,把抬出去的脚又缩了回头。

那头老沈头听说人来了,虽说沈老二一再说不用他出来迎,可是老沈头却不想大刺刺地坐着装大,叫未来孙女婿心头不痛快,赶明儿再把不是派到孙女头上。

反正人家门第是比自家高,他迎一迎也没啥。

急急带着沈老二沈老三沈老四并沈乐松沈乐材沈乐柏,还有今儿换了一水的新衣,被正式推到人前,学着迎客的小乐栋和小乐杨一涌出来,一眼瞧见这情形,倒也不好往前去了。

杨小五可顾不得那么多。原本他就对裴家和沈家结亲这事,震惊万分。也替他裴三哥委屈,今儿又是天不大亮就从家里出发,百十里的路,算是一刻没歇着,身子都吹僵了,到了地方,不说赶紧的给杯热茶,这俩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打情骂俏起来了呢!

把缰绳扔给他的贴身子,弹着衣裳,跟个螃蟹似的,横踱着步子,晃了过来,一边一边不瞒地道,“我说,有什么话进了家再说成吗?”

说着,还分别横了沈乐妍和裴鸣宣一眼。

沈乐妍连忙回神,向后面也已翻身下马的苏七少爷笑着打了个招呼,引着人往家走。

老沈头那边也赶忙往前迎。

“爷爷,这位就是裴家三少爷。”沈乐妍引着人到了近前,笑着和老沈头道。又转头向裴鸣宣介绍自家这边的人,“这是我爷爷、这是我三叔、四叔,大堂哥、三堂哥。”顿了下又笑着解释,“我嬷嬷这些天身子骨不太好,今儿就没敢劳动她老人家。”

这可不是沈老二和陆氏不想让她出面,而是沈陈氏自己个使性子!

至于为什么使性子,说起来也有些可笑。

就在上回她和陆氏回了府城没多久,村子西头天天聚着香火婆子尼姑整日家不干正事的人家出事了。

是那家孩子发高热,也和老沈头吐血那回,沈陈氏拦着不让吃药一样,这家老太太也不准儿子儿媳妇给孩子看病,儿子儿媳妇没听她的,硬是抓了药,结果,老太太骗儿子儿媳妇说,她去喂药,让夫妻俩赶紧忙地里。

实则呢,她根本没喂,不但没喂还给孩子吃什么“仙丹”。

那家的儿媳妇原本就不大信她,又见儿子的病一丝不见好,心里就起了疑。早饭后给孩子熬好了药,扯着丈夫说出去挖白菜,出了家门儿。俩人走出不多远,这媳妇又悄悄的跑了回来,正看见那老太太往后墙那里倒药,再冲到屋里一瞧,四岁的小儿子手里正拿着个黑呼呼的丸子样的东西,抽抽搭搭在坐在那里哭。

小媳妇一问才知道,孩子其实不愿意吃这东西,是这老太太说,不吃就要打他,还不准他告诉爹娘!

这户人家的儿子儿媳原也是孝顺的,虽说对老娘整日家的不干正事儿,天天和那些三姑六婆混作一堆儿心有不满,却从没说过什么。

可是这老太太弄这么一出,可把这小媳妇气坏了,当时下就泼闹了一场,这家的儿子也趁机表达不满,再不准那些三姑六婆进家门儿!

他家不让进,村子里有好些人家,对这些人也厌烦得很,也不让进。

这些姑子们没了落脚处,就想到把聚集点移到沈陈氏这里,沈陈氏是千愿意万愿意的。她如今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差的只有“风光”俩字了。

可是老沈头却死活不吐口。

老两口生了两场气,这件事儿也没办成。而那些没了落脚处的姑子们,只要转到别的村儿去了。

原先马氏和沈陈氏还有个精神寄托,如今那些姑子们不在村子里了,村人也不愿意搭理她们。沈陈氏原本心头就有气,她最不待见的儿子又风风光光地回来了,最不喜欢的孙女还高攀了一门好得不能再好的亲事。

大约是两下里对比,自觉儿子是一路走高,她却落了个没人理,越发执拗着恼沈老二,这回便性子,也有不给二儿子添脸面的意思。

老沈头见实在说不动她,就和沈老二和陆氏说,她不想出面干脆就别出面了。

沈老二心里还有点小难过。娶儿媳妇,那是往家里搂人,添丁进口的,虽说是大事吧,他也不那么担心。可这是他头一回嫁闺女,嫁得还是千不舍万不舍的闺女,这样的大事儿,亲娘做为亲嬷嬷竟然连个照面都不打,这也未免太不把他闺女当回事儿了。不把他闺女当回事儿,就是不把他当回事儿。

陆氏则是气愤。早知道她使性子使到这份儿上,早先一粒的东西都不给她!

至于沈乐妍,早把这个嬷嬷给扔到一边去了,有也等于没有。她不出面才更好呢,最起码清净!

劝住了沈老二和陆氏,又和大家统一了这么一个说辞。

裴鸣宣赶忙上前,神态恭敬,长身及地,“见过祖父。”

这些日子,老沈头心里没一刻不挂心这件事儿的。先前见这少年人,宽肩窄腰,锦衣玉带,眉清目朗,俊逸非凡,整个人看起来,清清透透的,没半点子那些富家子的浪**气,心里头已定了一大半儿,这会儿又见他神态谦逊,礼待有加,对他这个乡庄里头的糟老头子没有半点轻视,且口称祖父更是没有半点勉强不情愿,心中更是大定。

赶忙往前一步,手忙脚乱的去扶他,“哎哎,别多礼,我们乡庄里头不兴这个,你人到了,就什么都有了。”

裴鸣宣直起身子,转身又朝沈老二行了一礼,“见过岳父大人!”

“哎哎哎,快起来,快起来,咱们家去!”沈老二比老沈头更着慌,这着慌里头,还有一份不自在,也连连的叫起。

裴鸣宣直起身子,又转向沈老三和沈老四行了一礼,这才向沈乐松和沈乐材沈乐柏几个拱手,“见过几位兄长。”

沈乐松本来就是个老实的,话头上自来不成。虽说在坊子里做工两年多,比早先强些了,可那都是跟本村的街坊近邻打交道,根本不会和外人客套。

不住地搓着大掌嘿嘿笑着,一连地好好好的往家里让人。

倒是沈乐材笑摸吃地上下打量了裴鸣宣一番,上前一步,一掌拍重重拍在他胳膊上,哈哈笑道,“好,不错,好。也就你这样的,才配得上我们妍丫头!”

沈乐柏赶忙上前拍他的手,“哎呀,三哥,你看你那一手的泥……”

沈乐材赶紧的松手,只见裴鸣宣那件青色暗竹纹狐狸毛披风上印着两个极明显的湿泥印子,沈乐材讪笑了一声,赶紧的伸手去擦,伸到一半儿,又忙缩回来,搓着手上的泥,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这不是为着你来,二叔这里从年前忙到这会,才刚屋子角有一点地不平,我正叫三叔指使着活泥赶紧的给补上一补呢。”

杨小五从后面晃过来,扭着朝才刚过来的小道上看了看,一脸恍然地转过头,“我说呢,才刚走的路,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不大一样……”说着,他偏过头,定定看向沈乐妍,“这路是你们新开的吧?”

沈乐妍囧了囧,说是新开的,也不算。原先她家坊子外头是个坡路,因为坊子进车出车的,早先扩了一回,这一回,是沈老三说,走坑下的小路不太好,原先的路太窄了。把家里收拾完,硬是找了十来个汉子,直忙了两天,把先前的小路又往两边开挖了足有两尺。

就这沈老三还有些不满意,说是还要再拉着那些干一天,再把不怎么平整的路面,给平一平。

被实在看不眼的沈乐妍给叫停了。

不就是新女婿走个亲嘛,干啥这么兴师动众的。

就随口笑着解释了两句,和沈老二使了眼色。

沈老二忙忙地侧了身子,招呼大家进家。大家身子才刚一动,早围在人群外围看热的马氏,猛地捂了脸,哀哀怨怨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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