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出两道街,小豆子在前头请示,“姑娘,您是要去看望太太和少奶奶,还是直接出城?”

原沈乐妍还真以为今儿裴家三少爷请她过来是有正事儿,而她因为弄那个新铺子,已有一个多月没往城里的宅子里来过了,就想趁着今儿进城,去家里瞧瞧,顺带探望一下高华。

可这会儿,她又没了心思。挑帘朝外头看了眼,虽是雪后的第二日,街市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道路上的雪也被街边的铺子自动自发的扫去大半儿,略想了想,朝小豆子道,“不用了,改去三门桥!”

三门桥是池州府最热闹繁华的地段,金银楼绸缎庄成衣铺子,大大小小的酒楼小食铺子应有尽有。早先沈乐妍在决定退出酒铺子和贴布绣铺子的生意时,就抽空往这边来过两回。

吴妈妈还以为,这回和前两回一样,自家闲不住的大姑娘是趁着这回进城,再到三门桥那里瞧一瞧,或是二姑娘三姑娘和堂姑娘瞧铺面,又或者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儿。

心下倒松了口气,能惦记着生意,这说明才刚和裴三少爷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同时也有些失落,裴家老太太的意思就差明说了,自家太太呢,虽说不敢说中意裴家三少爷,但她忖着,只要裴家一挑明,自家太太不敢也敢了。

这算是两边的长辈都对这件事持赞同态度了,可这两个当事人,或者说自家姑娘却跟没事人似的,这可真不知道让她说什么好!

她可不信自家姑娘对两边的意思,一丝没觉察。她这样的人,除了吃喝玩乐不放在心上之外,正事哪有一件不想的?从前那些大家没想到的事儿,她早早的就觉察到并暗里做准备了,这件自打裴家老太太请她去裴家养伤就几乎算是明晃晃摆在明面儿上的事,她怎么可能看不见?

可是正因为这样,吴妈妈才更忧心,大姑娘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沈乐妍当然觉察到了,至于怎么想的。其实也非常简单。

最开始的时候,当然是认为不可能!两家门第之差可不是她这个人有几分可取之处,就能弥补的。即然根本不可能,那就别心存妄想!这是其一。

其二是,太突然!

这就好比,你正按照自己的生活轨迹生活得好好的,突然有人对你表现点点的赏识,你就要打蛇随棍上,以为这种赏识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利益,或者直白地说,有人对你略好一些,你就开始做那一朝嫁入豪门的白日梦了吗?

任何一个略微有些判断力的成年人,都不会这么不知深浅不自量力不知进退的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事儿!

其三是,她从未想过攀高。即然从未想过攀高,自然也不会因为裴老太太的举动就一下子入了心。

其四是,她和高华曾经说过的,重活一辈子,虽说她没啥大的抱负,却也不想太委屈自己。犹其是终身大事上,若要嫁,总得嫁一个对自己来说,有些特别的。

当时的情形是,虽说和沈乐妍粗粗见过几面的,仅仅知道人名或者说略略打过交道的陈家小四、严家的几个旁支,还有洪家的两位旁支,以苏七少爷还有杨小五这些人比起来,裴家三少爷算是特别的,却不过是另一种特别而已。

所以基于以上四点,沈乐妍隐隐猜到裴老太太的意思是一回事,自己稳坐如松是另一回事儿。

后来嘛……

大概是因为和裴家接触得久了,之前裴老太太表现出来的善意,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已由最初的突然变成了一种常态,又或者是陆氏还有高华,并她认得那些夫人姑娘们若有似无的打趣多了,好似两家之间已经铁板钉钉子似的有了某种断不开的牵扯,她当然也没有办法忽视这种变化。

可是,虽然觉察到了,她也没有再深入的想,毕竟客观上的门第之差,还有她那不允许自己痴心妄想的自尊心在中间横着呢。

而眼下……

沈乐妍想到才刚裴三少爷突然撂下的那句,真真是俗得不能再俗的,被人戏称为“土味情话”的话,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当然,这个苦,并不是这样出色的少年,向她表明心迹,她却烦不胜其烦的苦,而是到了这会儿,她必须正视这件事而带来的小烦恼。

但再烦恼,该正视还得正视。

马车停定,沈乐妍微微吐了一口气,弯腰借着丁香的手下了马车。

今儿是个极好的天气,日光明亮,空气清冷。才刚过午的时候,三门桥这一带,大大小小的酒楼饭馆,俱都是热气腾腾的,和平日里想比,倒有一种别样的热闹。

沈乐妍选了一处向阳避风的地方,在街边站定,凝目打量那些或来去匆匆,或是悠闲结伴而行,又或是谈笑宴宴进出饭馆酒楼的行人。

打量的重点是年青人。

从褐衣短打的普通百姓,到棉布长袍的寒门学子,再到那些往常她最厌的锦衣玉带,举止轻浮,骄奢之气尽显的富家公子哥儿。

但凡是年岁在十五六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少年青年人,无一遗漏。看得认真而细致,以至于,不时有觉察到的人,不时往这边投来奇怪的一撇,继续加快脚步避开。

奇怪的何止是过路的行人,就连吴妈妈也奇怪得不能行。

姑娘不是为了二姑娘三姑娘和堂姑娘的生意么?怎么就站大街边,专程看那些小年轻呢?

实在忍不住,悄悄凑到沈乐妍身边低声问,“姑娘,您在看什么呢?”

沈乐妍实话实说,“看人。”

对,她之所以来三门桥就是为了看人!

而看人的目的嘛,当然是为了比较,或者说着帮她选择。

因为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她对这个时空的男子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

因为了解不深,并不知道裴家三少爷到底有多好或者多不好。

总归,开阔开阔眼界,很有助于她做出某种决定。

吴妈妈则是见她神色凝重而认真,还当她又是为了生意,才站在这里看人的某种行为,好做决定呢。虽然奇怪可也没再问。

裴三少爷游历归来的事儿,杨小五在昨儿下午就听说了,原是当即就要去瞧他裴三哥,顺带再显摆一下自己这半年里头的成绩呢。无奈就在杨小五要出门的时候,京中传来消息。

十一月底随着杨家采买的那批皇家物资进京的贴布绣如期送到了贵人们跟前儿,也如当初大家所盼的那样儿,入了贵人们的眼儿。

当时因为时间紧,随船进京的贴布绣品并不多。

除了皇家的贵人们能得一两件之外,那些达官勋贵人家,多则不过一两方帕子或者小小的一方壁饰,少则只是过过眼瘾,再往下的人家,就只是听说了。

和沈乐妍推测的一样,跟风这种事儿,其实不分古今。真要说跟风,眼下这个时空大概还要更盲目一些。

于是乎,在贴布绣品送进京没几日,杨大老爷那里就空前热闹起来。俱都是达官勋贵人家前去预定绣品的。

杨大老爷在兴奋畅意之余,也赶紧使人送信回来。除了告知贴布绣这一样在京中的受欢迎程度,更重要的是,随信一块送来的,还有一张长长的货品单子。

杨二老爷得了信,自然也是高兴畅意,但也有压力。

因为杨大老爷送来的货品单子中,除了那些达官勋贵之家,还有来自三个皇子府并后宫之中的。

达官勋贵之家的货品当然要精而又精,可来自皇家的这些单子,除了精之又精之外,杨二老爷还想再出一些新意。

而合计这些事儿,自打铺子接回来,一直顶着名的杨小五肯定得在场。

于是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得空往裴家去,却不想,竟在扑了个空。听裴家下人说,裴家三少爷吃过早饭就往知府衙门去了。

于是杨小五掉头去了苏府,和苏七少爷一道又寻到知府衙门,到了衙门那边一问,那边的人又说,裴家三少爷只在后衙待了不过两三刻钟就走了,至于去了哪里,却无人知晓。

跑了大半天,也没抓着人的杨小五,气哼哼地扯着苏七少爷往三门桥这边吃酒,结果还没转到三门桥,迎头倒碰上他寻了半上午也没寻着的裴家三少爷。

杨小五气得一把揪着他裴三哥,进了他们往常常去的宋记酒楼,嚷嚷着让他做东。

虽说把人吓走了,可是该说的话也说出去了,裴家三少爷心情愉快,一口应承下来。

三人说说笑笑进了雅舍,杨小五晃到窗前,顺势往下一扫,一眼就看见对面街边站着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边上带站着一个衣着整洁,一副管家娘子派头的妇人,还有两个年轻伶俐的丫头。离这三人稍远一些,停着一辆红漆轿子车,车上坐着一个青衣小厮,边上还立着一个身量魁梧,面目肃穆的护院一般的人物。

初时还当,街上有什么稀罕事儿,可是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冰雪初融的街道上,行人车马往来如常,根本没啥稀罕嘛。

奇怪地再度朝那主仆几个人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那个身量不胖不瘦的,穿着一件绛红出毛披风定定立在街边的女孩子,不是小沈他妹子,他爹昨儿叮咛他好几回,早些给她送个信儿,看看能不能再想出些新意,帮着裴三哥打理生意的沈家姑娘么?

杨小五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一边裴鸣宣和苏七少爷过来看,一边急匆匆往外跑,“正好我爹让我找她呢,我先去给她打个招呼。”

说罢,急匆匆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