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妍飞快接话,“即然是这么想的,那就还这么做不是了。朝廷自有律法,黄家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那些不该黄家受的罪,当然不能就这么认了。”
裴鸣宣含笑点头。
“不过……”沈乐妍话头一转,又接着道,“即然你舅舅不想连累你,你也不用操之过急。官场的事儿我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要想翻一件案子,特别是这样大的案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你这头不焦急,不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舅舅在那心头也好受些!人的一辈子长着呢,也不用拘泥一时。”
说到这里,她突地心中一动,又压低声音笑问道,“眼下这位齐首辅任内阁首辅已有十个年头了吧?”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翻过年就十一年了,是本朝建朝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首辅大人。”已然超过他的外祖父了。
沈乐妍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我虽然不懂官场的事儿,但也知道一个道理。我们农家里有一句俗话,当家三年,狗嫌猫厌!当一个小小的家,还是如此,何况要当着天下的家?在位时间长,有好处,也有不好处!”
裴鸣宣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话怎么说?”
沈乐妍不信他不明白,但这会儿除了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可说的,总不能干坐着,就接着压低声音悄笑道,“要当家就要管事。要管事就要得罪人!今儿得罪一个,明儿得罪一个,不满肯定越积越多!”
说着,她朝天上指了指,声音压得更低,“内阁首辅的位子可不是天定的,不说人人都能肖想吧,最起码离那位子最近的一些人,心里难免没想法。”
说到这儿,沈乐妍直起身子笑道,“这大概和你外祖父当年是差不多的情形吧。”
不管当家人公不公平,清不清廉,只要管人管事,总会招至一些人的不满。不满积得足够多,自然就有人沉不住气。
“便是能力再强,再德才兼备的人,也没有人能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和赞誉。”这话是沈乐妍基于后世对于那些史上素有贤名的君君臣臣,截然相反的评价而得出的。
“所以,你只管静等机会就是了。”她觉得这个机会应该不用等太久,毕竟,从她所知的历史来看,宰相首辅在位的时间超过十个年头的,好似不多。
说完这话,她又觉得自己似乎有撺掇的嫌疑,就又赶忙道,“有时候呢,想做什么事儿,也不一定非得自己跳出来打头阵,势没变的时候,自己打个头破血流,怕是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势到了,只消稍稍在中间使使劲儿,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眼下你只管暗中搜罗一些将来有可能用得上证据,到时候借势就成。”
原先沈乐妍说的时候,裴鸣宣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她似乎说完了,这才含笑拱手,“多谢沈姑娘赐教,裴某记下了!”
神色恳切而郑重,好似她真的赐了什么教一般!
沈乐妍立时无语,她自己几斤几两,她还能不知道么?只所以说这么多,还不是因为干坐着尴尬?
这明着是谢,其实是打趣取笑好不好?
沈乐妍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心里的话也不藏着掖着了,干脆利落地倒了出来。
裴鸣宣才刚有些刻意地夸大,心底倒也讶异于她的通透。
只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自贬。
要知道她这个年岁的女孩子,但凡有一两丝过人之处的,少有人懂得掩饰的,可她却……
见坐在对面的女孩子,一改谈正事大事时,那副沉稳无波的模样,眼中微微带着气恼,腮帮子微微鼓起,倒为她凭添了几分灵动鲜活。
这让略知她真实的性子的裴家三少爷,心情顿时愉悦起来了,少见的起了促狭之心,慢悠悠地拎起茶壶,一边给她添茶,一边漫不经心地含笑道,“这有什么尴尬的,你我之间,不正该如此么?”
沈乐妍,“……”
她好像又被调戏了吧?是吧?是吧?是吧?!!
亏得才刚见他情绪不高,她还好心地安慰开解呢,这一转眼的……
沈乐妍气闷了一刻,觉得不能输人也不能输阵,豪气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用手轻敲了敲子,哼笑道,“才刚三少爷这样子,倒让我想起从前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一个小典故。”
“唔?”裴鸣宣眉梢微挑,缓缓拎起茶壶,眼中带出几分兴味,“是什么典故?”
“这个典故叫做农夫与蛇。说是从前有一个农夫,看见一条蛇冻僵了,觉得它很可怜,就把它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可蛇却恩将仇报,反咬了农夫一口。”沈乐妍说着,带着几分恶趣味地笑看着裴鸣宣,“三少爷知道这个典故,是要告诉世人一个什么道理么?”
“什么道理?”裴三少爷极度配合地含笑问道。
沈乐妍哼,“这个典故就是要告诉大家,做人一定要分清善恶,只能把援助之手伸向善良的人,对恶人千万不能心慈手软!”
“唔……”裴三少爷似乎受教般地想了想,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又拎起茶壶,一边缓缓给沈乐妍面前空了的杯子里续茶,一边笑,“这里,农夫倒有一个,蛇么……”
他含笑抬头,目光詹詹,直视沈乐妍的眼睛,顿了片刻,缓慢而肯定地道,“没有!”
沈乐妍,“……”
她好像又被调戏了!
这天又聊不下去了!即然聊不下去了,干脆就不聊了!
沈乐妍颇是无语地站起身子,抬脚就往外走,临走时,还不忘再放句话找回场子,“那三少爷可记住了,往后千万可别恩将仇报!”
她这难得的小女儿态,惹得裴鸣宣微微一笑,“怎会?裴府的家传是从不恩将仇报!”话音落,觉得有些事儿,趁机挑明了,倒也不错。缓缓转身,冲着已冲到雅室门口的窈窕背影,微微敛了笑,正容道,“你助我一时,我许你一世,可好?”
哎呀妈呀!这话一入耳,沈乐妍只觉头皮发炸,一手拉开门,一头冲了出去。一口气冲出雅室,冲出院落,冲到酒楼,跳上了车,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只是,这酸得不能再酸,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话,这会听起来,心里倒有些别样的甜,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听陆氏唠叨多了,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恨嫁了么?
吴妈妈三个虽然对裴家这门亲事乐见其成,到底闺阁中的女子和男子单独见面与礼不合,可是汤圆却说,裴家少爷有正事儿,即然是正事儿,她们倒也不好拦,原先在外头站立不安地候着,还没站一会子,突见自家姑娘一头冲了出来,脸色红红的,似恼非恼,似怒不怒的,当下还以为裴家三少爷把自家姑娘给怎么着了呢。待到了车上见沈乐妍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脸上挂着明显的羞恼,吴妈妈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飞快在沈乐妍身上打量了个来回,紧张地问,“姑,姑娘,这……这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沈乐妍飞快回神,松开手,顺手抚了抚胸前被抓皱的衣裳,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目视前方,“回家吧。”
吴妈妈知道,自家姑娘不想说的事儿,多半是问不出来的。再看她松开的衣襟,扣子什么的都好好的,似乎也不是她想像的那个样子,心下不由得大舒了一口气,也不敢再多问,赶紧的叫小豆子赶车。
比起吴妈妈三个单纯的与礼不合的担忧,再次重操媒婆旧业的汤圆心头更是忐忑不安,一是心知这件事过后,少爷肯定得收拾他。二来是怕今儿两人见面不顺,再闹起别扭来,他好心办错事儿。
正缩在墙根处暗里寻思着,待会儿要是两人相谈不欢,自己该想个什么法子再缓和一下气氛,就见突见沈乐妍一头冲了出来,他离雅室远一些,看见得也晚,等他看到人时,吴妈妈三个已惊疑不定地大步跟着沈乐妍身后往外冲,以至于汤圆没看到沈乐妍的脸,只看见她气势汹汹往外走的身形。
脑子嗡的一声,跳了起来,真是的,不想来什么偏来什么!这两位祖宗这又是闹什么别扭?
眼见沈乐妍已经冲出去了,汤圆拨腿冲进雅室,“少爷……”喊完一抬头,却见自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手持茶盏,偏头看向窗外,侧对着这边的半边脸上,漾着极为明显的笑意,嘴角也高高翘起。
好似心情很愉快!
汤圆不由地懵了一懵。
待要再问,他家少爷已缓缓放下杯子,站起身子,往这边走来。走到他身边,站定脚步,偏头定定地看着他。
正心虚又拿不准他是个什么意思的汤圆,哪禁得住他这意味不明的一看,双腿一软,身子就往下秃噜,正要陪笑讨饶,他家少爷已带微笑的越过他,丢下一句,“赏银一百两,扫两个月马棚!”
就大步走了。
汤圆再度一懵,扫马棚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反正自家少爷罚人也没什么新意,不外是扫马棚去庄子罢了,可是这大手笔的赏银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才刚两人不是闹别扭,而是他帮了自家少爷的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