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的话不知道吓没吓着自家少爷,反正汤圆是吓了好一大跳,把素云送走,急步进了书房,兜头就道,“少爷这……”
说着话一抬头,却见自家少爷正持着那本时文集看得入神儿。平静得跟没听过这件事一样,汤圆不由得就卡了壳。
“怎样?”室内静了一会儿,裴鸣宣从集子上抬了头,看了他一眼道。
汤圆当然是想说,这件事不能让二太太得逞了,咱们得想想办法。
可见自家少爷这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汤圆又觉得这话不应该说。
做为贴身小厮,汤圆一直把能想主子所想,急主子所急,做为自我要求的最高标准。
似乎和主子想得不一样的话,他觉得不应该说。
短短片刻,汤圆脑中闪过许多细小的片断,印象最深的有两个,一个是酒铺子开张,连他这个常年侍候人的都没想到要给沈家姑娘送手炉呢,自家少爷居然想到了。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自家少爷看在眼里了!
为什么看在眼里了?
汤圆在心里偷偷说了一句,可能是因为在意吧!
要不然,谁管她有没有没手炉挨不挨冻啊。
要说少爷是因为她给自家挣银子,才在意的。
那霞园那件事之后,少爷为啥要和沈姑娘说什么“有力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还说什么“竹林七贤醉卧是雅谈,你么……”
自家少爷可不是一个闲着没事干,喜欢管闲事的人。
沈家姑娘又不是苏七少爷和杨五少爷那样的好友,要没旁的事儿,少爷可犯不着和她说这样的话。即便是对苏七少爷和杨五少爷,少爷也很少说这样带着几分训斥的话。
训斥本身就意味着……汤圆想了想,觉得像是孩子对自己占有的物件儿,小狗护着划好的地盘儿。
沈家姑娘是被划到地盘以内的。
一个连苏七少爷和杨五少爷都没有被划进来的地盘……
汤圆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与此同时又被这个想法激起了更多的想法。
再有,再有,汤圆积在心里的那些小疑问,仿佛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肆意放纵的机会,许多的小事争先恐后的在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个个扇着小翅膀叫嚣着,看到我!看到我!
于是汤圆就真相看到了,也注意到了。
少爷对沈家和利润分成,可是一退再退;沈家姑娘那样刨根问底的,几乎伤了和气的追问,他也没有利落的和沈家分道扬镳。汤圆可不觉得这里头全是她能挣银子的因素……
总之林林总总的事儿塞满了汤圆的脑袋,让他一时下竟忘了回话。直到裴鸣宣轻咳了一声。
汤圆瞬间回神儿,决定往他猜测的方向靠拢,“这是……是件好事儿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小心翼翼的,眼睛更是一丝不错地看着自家少爷,连那自打耳光的手都准备到位了,专等他流露出一丝不悦的苗头,就往自己脸上招呼。
可他话音落了好一会儿,却见自家少爷慢悠悠的偏过头,眉毛微微高抬,“嗯?”
汤圆猜对了,脸也不用受苦了,可心里头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但没松口气,也没欣喜,反而有些怪怪的。
震惊失落兼而有之吧。
震惊的是,少爷他……怎么能芳心乱许呢。
失落的是,这条路很辛苦啊……
不过汤圆的这些情绪都是一闪而过,根本没功夫深究,迎着自家少爷似乎疑问,看起来也像是鼓励的眼神儿,汤圆咳了一声,道,“少爷,您看,沈家姑娘虽然出身农家,可并有一丝乡庄人家的粗鄙村气。相反,沈家姑娘看起来稳重大方,事事周到,大事上干练持重,这和咱们世家的姑娘们根本就是不相上下啊……”
汤圆说到儿这悄悄往窗外瞄了眼,还好,还好,外头光线明朗,微风徐徐,根本没有一丝要打雷变天的迹象,说明他这话虽然有些高抬沈家姑娘,也没夸张到天怒人怨的地步。
定了心神的汤圆,底气在不知不觉间足了不少,“再有沈姑娘长得也好。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她是不爱倒饬那些胭脂水粉的,不然上了妆的话,比咱们府上的二姑娘三姑娘也不多惶让……”
汤圆觉得自己在自家少爷面前点评有可能成为未来三少奶奶的人的容貌,不大妥当,点到为止了。
有人说,说假话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说话的人自己都被骗住了,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的。汤圆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切身的体会。真真假假的话说了一大串子,他竟然越来越理直气壮了。
神情也颇有些慷慨激昂,“沈家姑娘德有了,貌有了,这才嘛……”
“才”字一出口,汤圆脸就僵了。怪不得人常说得意忘形,他这一得意,就给自己挖了一个比较难圆的坑。
偏裴家三少爷似乎对此颇感兴趣,眉头又往上高抬了一阶,“嗯?”
得,这话不能圆也得圆了!
汤圆咳了一声,理直气壮地道,“虽然沈家姑娘不会琴,可少爷您会啊!沈家姑娘那么聪慧,人人夸赞,肯定一学就会!”
汤圆慌乱间,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情绪再次激昂起来,“虽然沈家姑娘不通棋,但是少爷您会啊!”
汤圆在一刻觉得自己挺有做媒婆子的天赋的,因为这个发现,汤圆心绪再次激**,“虽然沈家姑娘画不好,但是少爷您画技高超啊!”
“至于书,虽然沈家姑娘稍差了些,可少爷您的书法咱们裴府第一啊!”汤圆填完了自己给自己挖的坑,还要再总结陈词几句,以示自己并不心虚,“所以,您看,二太太谋划的这件事儿,其实是件大好事儿啊。”
伴着这句话落地,裴三少爷的贴身小厮汤圆,睁眼说瞎话的首秀圆满落幕了。
裴三少爷眼中带着丝丝笑意瞅着他,好一会儿,赞许地点了点头,“口才不错,找刘大领赏去吧。五十两!”
汤圆先是一喜,几乎在喜的同时,就意识到这五十两的背后,是个什么意思了。
汤圆嘴里千恩万谢的出来,关上门,一转身,抬手就赏了自己几个耳刮子!
作死的东西,瞧把你兴头的,早晚死在这张嘴上!
汤圆带着对自己未来可能要死在这张嘴上的担忧,以及接下来自家少爷会怎么办的深深忧虑,在正房和东厢房夹角处的一棵大枇杷树下蹲了下来,双手托腮,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青花大缸里,那悠然自得游动的锦鲤,呆怔怔地出起了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