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乐妍这种愉快的心情中,秋收来临了。
比起麦收时寂寂无声的田野,沈乐妍更喜欢秋天的田野,秋收时的感觉。
高梁红了,谷子黄了,黄绿相间的大豆田里,愈到正午,那蝈蝈叫得愈发的欢快,此时,哪怕田间无一个人,只听着那虫鸣声,也不觉寂寞。
特别看到那红红的高梁和垂着头的胖嘟嘟的谷子穗时,更触动她心底更久远的记忆。那些记忆久远得,随着玉米大面积种植,高梁和谷子淡出农家的田地,她也几乎忘却了。
乍然想起,却那么清晰可见,看着沈乐栋在豆田里欢快地跑着抓蝈蝈,她似乎看到了真正年幼的自己。
有一点点的酸,有一种再也回不去的遗憾,也有能够再身临其境的感恩。
总之这是一种复杂的心情,让人沉湎,却又让人活力满满。
于是活力满满的沈乐妍,闷头帮着割了一天的谷子,又跃跃欲试拿着锛子锛高梁,锛完了高梁,就去折高梁穗子,还兴致勃勃地满田里找最甜最纯正的高梁甜杆子,和三小的排成一溜,坐在地头的树阴下,一人一根甜杆啃得欢。
这种打着鸡血般的亢奋感觉,直到她啃完第三根高梁杆子,又去找第四根时,手指上被锋利坚硬的高梁篾子划了一个大口子,她捂着手指,轻伤下了火线。
陆氏瞅着她手指那涌出的大片鲜血,没好气地嚼了一团刺芽,按在她手上止血,数落她道,“这几天是咋了,跟那小疯子一样,疯得没个边儿了。这下割了手,你可该老实了吧?”
沈乐妍底气不足地辩道,“收秋嘛,高兴嘛。”
陆氏气笑不得地道,“收个秋,你有啥高兴的?”
又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子。
沈乐妍只得朝她呵呵一笑,见沈老二走过来看她的伤,忙转移了话题问,“爹,高梁现在一担卖多少钱呀?”
沈老二皱眉看着她的手,一边看一心不在焉地答,“五百文左右吧。”
又问她的手,“口子大吗?”
陆氏没好气地用手比了比,“且得有半寸长呢,口子也深。”然后看了看沈乐妍那手心里染着半手的鲜血,“你瞧瞧流那血。”
沈乐妍不在意地笑道,“哎呀,这是小伤,没事的。”说着又问沈老二,“一亩地能得多少高梁啊?”
沈老二就不知道咋说这个闺女了,瞪着她道,“你问这些没用的干啥?”
沈乐妍道,“怎么会没用呢。我才刚想到高梁也能做糖。”说着,心中一动,朝陆氏笑道,“娘,你别瞪我了啊。我那还不是想着高梁杆子也能做糖,试试甜度嘛。”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在强辩,陆氏就笑瞪她一眼。小乐栋却是颠颠儿地跑过来,瞪大眼睛问道,“大姐,高梁杆子真能做糖啊?”
这是家里烧火的东西,要真能做糖,那糖做出来,他爹应该不会再管着他,不让他随心所欲的吃了吧?
又没糟蹋粮食!
沈乐妍把他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就笑了,“理论上是能。”实际也能,只是眼下似乎不大能。
加工方式太落后啊,人力成本也是一大项支出。变废为宝这种事,在生产力落后的情况下,还真不大容易实现。
倒是高梁比麦子价低儿,等回头试验一下,看看做出来的糖口感如何。
沈乐妍抱着手回到树荫下,清净地做了个看客。
这一看不要紧,待目光扫到南山山半腰上,那挂满红灯笼一样的柿子树,她心里又活动开了。最先想到的是加工柿子饼,这个很简单,学校里学过,自己也实践过,除了刚开始时,晾晒的时间掌握不好,柿子饼皮有点厚之外,别的都和卖相差无几。后来又试了几次,做出来的卖相就很完美了。
靠山村这边核桃栗子树不多,柿子树几乎算是漫山遍野了。
瞅那一树一树橙黄的柿子,她决定等闲下来,再给自家添点小副业,要不然,就做了自家吃也不错。
想罢柿子饼,她突地心一动,猛然跳起来,朝沈乐萍沈乐梅和沈乐栋几个大声招呼,“别干了,咱们拿了筐子上山去!”
反正两亩高粱只余下小半亩没折完穗子了,也不够沈老二和陆氏这半晌干的。
三个小的是早想上山,无奈沈乐妍不陪她们,自己和别的孩子结伴儿往山上跑了两趟,就嫌没趣儿不再去了。
突听她说要上山,正折高梁穗子的沈乐萍把手里的东西一扔,抄起箩筐,叫沈乐梅,“梅丫头栋小子,咱们快走!”
陆氏赶忙喊,“你那手才刚伤着,往山上跑啥呢?”
话音刚落,老沈头肩头挎着箩筐来了,听见陆氏喊,便问,“谁伤着了?”
陆氏往这边走了两步道,“妍丫头,才刚叫高梁篾子割了手。”见老沈头肩上挎着箩筐,晓得他是来帮自折高梁穗子的,便笑道,“我们这里也快弄完了,爹你就歇着吧。”
他手里那一亩田,秋上种了半亩的谷子,半亩的高梁。一开始收秋,沈老二和沈老三两个,就先去帮他收割。这次没有人和沈老四打招呼,他竟然闻讯也来了,罕见的也没再说啥,闷头干完了活,一句话没说,抓着镰刀又走了。
倒是沈老大和马氏,直到现在,还在满村满庄的找偷他家财物的贼。
连收秋都没心思收。
老沈头是自打麦收时,他和老大张口说让他给沈乐松出屋子的钱,沈老大不肯时,就对这个大儿子有些失望了。当时他可是亲口和沈老大说过,那屋子的帐是照着他的头。就这沈老大宁肯让老爹为难,他都不吐口!
后来他家接连的出事,老沈头也是想着他是做长辈的,不好和他计较,还是如常担忧,如常的劝。
可是劝到这会儿,他也心凉了,干脆装作啥也看不见,不理会就是了。
见陆氏家的高梁穗子确实快折完了,只余下往家拉了。二亩的高梁穗子也没多少,问了沈乐妍的伤,又笑看几个孙子孙女,“你们这是干啥去呢?”
“摘柿子!”沈乐妍笑道,接着又道,“我在书上看了做柿子饼的法子,爷爷,要不,咱们一道去摘柿子吧。摘完了柿子就在我们家坊子后面的大地坪上晒了,即能当走亲的礼,也能自家吃,好不好?”
老沈头还没说话,沈乐萍三个已高兴起来,连连催着她快走!
特别是沈乐萍,她一直知道大姐肚子里点子多,和她一道儿做些什么才趣味儿。不似街上的那些心里没数的娃子,只知道胡乱跑着玩,没个目的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