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我喊了阿其靠边停车,亲自下车去买了一束鲜花。回到家,即刻交给君梅插到了餐桌上的花瓶里。自己又急急跑上了楼,换了一身长裙,松松绾了一个发髻,配了一套简约的珍珠首饰。接着,又跑去了厨房,对文娟说:“今晚,只需替我和世允煎两客牛排就好。”

文娟应诺。

我又与君梅一起在餐桌上架起了烛台,摆上了刀叉。

君梅笑着对我说:“太太今天好兴致,还要同先生烛光晚餐。”

“因为我有大事要宣布。”我笑起来。

“大事?什么大事?”君梅好奇地问。

我卖了个关子,惹得君梅心头痒痒。

可是当晚,世允却又加班,不能回来晚餐。我泄气地对着手机说:“好吧。”世允像是有要紧事一样,迅速地将电话挂断。

正觉疑惑着。一侧的君梅失声尖叫起来:“太太,快看,先生在电视里。”

我恁地回头。确实看到客厅的液晶电视里,正在播放世允的消息。

财经台,画面是一些世允出席鼎盛各大会议的视频剪辑。

屏幕上方出现一行大字:鼎盛亚洲大规模抛售双因国际股份,是投资判断抑或内幕交易?

另一边,主持人正在铿锵有力地进行详细解说:

2015年9月25日,一个署名为“断木风”的笔者在《南方早报》发表一则短文,影射鼎盛亚洲涉嫌内部交易。文内指出:鼎盛亚洲于2013年4月通过投资“新意”餐饮连锁,获得母公司“双因国际”的股份;2014年5月,双因国际股价受旗下餐饮连锁影响,进而升值;2015年8月17日,鼎盛亚洲卖出双因国际全部股份;而在鼎盛出售股票一个月后双因国际因涉嫌违规在食品内添加工业用料被有关部门查处,罚款140多万人民币,其相关21款产品下架,32家门店停业整顿。

我迅速拿起手机拨通世允电话,接二连三,均无人接听,到最后索性关机。

我试着掉转枪头,拨了阿曼达的电话。

阿曼达接起,还未听我一句问话,即刻心急火燎地对我说:“本末,我们正在处理紧急事件,稍后再给你电话。”接着电话那头一阵忙音。

我与君梅面面相觑。当夜,阿曼达果然没有再来电话。我也坐在窗口等到了深夜。

君梅替我端了杯牛奶进来:“太太,喝杯牛奶好好休息一下。”

我推开:“我喝不下。”

君梅劝慰:“事情也不是你不喝不睡就能变好几分,但人是要精力去应付的,千万不要事情还没有解决,人却倒下来了。”

我觉得君梅说得十分在理。于是接过玻璃杯,将热牛奶一饮而尽,又去冲了个热水澡,逼着自己上床休息。

第二天,微微发亮,天就开始下起瓢泼大雨。豆大的雨滴落下来,打得窗户啪啪作响。

我也就这么被惊醒。当然再也睡不着了,所以索性起了床。

君梅却已做好了早餐在客厅等我。见我下来,她颇为无奈地对我讲:“就晓得太太你会睡不好。”

她走到厨房替我端了一碗麦片粥与杂粮馒头放到餐桌上。我走过去,感激地看着她。

“趁热喝。”君梅提醒我。我点点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用完早餐,君梅撤下餐具,又替我端来牛奶。

我刚开口喊一句:“君梅。”

她便回过头来对我说:“我已经将阿其喊起来了,此刻正在车上等着太太呢。”

我百感交集地说:“知我者君梅也。”

君梅叹口气:“太太,我是真拿你没有办法了。”

我对她一笑。

君梅替我去拿雨伞,我走到落地窗边朝窗外看。

雨下得愈发得急了,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惹得这天地间灰蒙,嘈杂,宛如我此刻的内心,凌乱无比。

忽然,树下钻出一个黑影。定眼一看,才知是一个人。他头发遮到耳后,一件墨绿色休闲夹克,配着牛仔裤与马丁鞋,完全已淋成了一个落汤鸡模样。

幸亏是白天,要是晚上看到他这副样子,我一定吓得三魂去七魄。

我定定神,扬声喊了君梅过来:“君梅,多备一把伞,替外头的人送过去。”

“外头的人?”君梅探出身子问我。

我指指前方。君梅顺着我的指尖看一眼,立刻替他送去了雨伞,又在雨中同他攀谈了几句后,回了屋。那人朝我欠欠身以示感谢。感谢完,他即刻撑起了雨伞朝右走去。

“听说来找个友人,跑错了小区。”君梅向我解释。

“我们这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确实隐蔽了些,走错路,不稀奇。”

君梅递了把雨伞给我。我披上风衣,撑起它走到了院子,上了阿其的车。

阿其送我到了鼎盛。

可大门口却看见无数采访车辆,穿着雨披的记者正围着某个撑着黑伞的鼎盛管理人员问个不休,矛头当然指向《南方早报》的那一篇文章。

我们的车缓缓从他们身边经过。我故意按下车窗。只听得“唰唰”的雨水声中,掺杂着他们的咄咄逼人的质问声:

“请问断木风那篇文章属不属实?”

“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请鼎盛给予我们明确回应。”

我看到那个管理人员已在频频拭汗,推着自己的助理上去挡驾。

阿其对我说:“太太,前方道路不通。”

我回头过,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多名保安还在里头筑起了人墙。“阿其,去地下车库。”我命令。

阿其点头,即刻掉头前往。

停车库的保安认得我,放我们通行。阿其刚将车子开进去,一辆银色别克商务车被拦在了外头。保安问司机要内部证件,或者预约证明。

有人耐不住性子直接开窗掏出自己的记者证来。

保安愈加不肯理。

司机探出头来“恐吓”:“你信不信他会写一篇:鼎盛保安无理阻拦采访的报道,登上《阳光周刊》封面?”

保安索性直接拉住小窗,自顾哼起了小曲儿,气得那位司机眼睛发绿。

我下了车,独自走进电梯,上了楼层。却看到世允办公室空空如也,秘书也不知所踪。

我正准备取出手机拨打。阿曼达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想必一夜未眠,才会如此的疲惫不堪。

我立刻跑过去。“阿曼达。”我喊一声。

阿曼达抬头看我一眼:“你也看到那个报道了?”她问我。

我点点头。我问她:“阿曼达,世允呢?”

“许先生此刻正在与总裁进行视频会议,商量如何危机公关。”

“一定是那篇报道在胡说八道。”

“我们说有什么用?有关部门与社会大众相信才有用。”

“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个危机一定会很快过去的。”

“谁知道呢?接下去肯定是有这个部门、那个部门接二连三来进行明查、暗查,”阿曼达吁口长气,“况且,此刻鼎盛正在与美国本土最大的能源企业——威士林公司谈论一项投资项目,好巧不巧地,却在这时候爆出这桩丑闻。”她又摇了摇头。

阿曼达的电话在这时响了起来。

她接起来,没讲几句就朝电话里头的人发起了火:“……所以才让你去查这个‘断木风’啊!我们要知道他是谁,跟鼎盛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为什么要来算计我们……废话,当然难查,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很难查?但是难查还得去查啊……我怎么知道怎么去查?这是你的本事,你的能力,你的责任……这个公关部的经理是你不是我!”

阿曼达愤愤地收起了手机,右手按着额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对我说:“本末,你还是先回家等消息吧,现在许先生分身乏术,根本无暇来顾及你的。”

我点点头,乖乖回了家。

午餐,只是与君梅随意下了碗三鲜面。

当晚,世允却如常回家。

我立刻站起来跑过去接过他的公事包,并命君梅准备开饭。世允与我面对面坐下晚餐。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无比心痛。

我问:“事情怎么样了?”

世允捧着饭碗答:“只是一桩小事,你不要过于担心。”他依旧从容淡定地朝我微笑。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不是一桩小事呢?他这么说,也不过只是不想我做不必要的担忧。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天塌下来,自有他来顶着。

我顺从地“嗯”了一声。世允看着我微微一笑。

“哦,对了,”他对我说,“明天是固定探视日,可我还得去公司处理事情,就不陪你去了。”

“好。”我舀了一碗鸡汤递给他。

饭后,我替世允准备了一些水果端上楼。他精疲力竭,早已和衣倒在了大**,微微扯着鼻鼾。我不忍打扰,放下水果,小心翼翼地替他盖上毛毯后关门离开。

翌日我起床下楼,世允早已离开。君梅站在厨房对我说:“先生喝了一杯咖啡,拿着一客三明治就走了,因为公司的电话一刻不停地打进来。”

我应一声。独自吃了早饭,随后叫阿其送我去了监狱。

哥哥精神抖擞,人也胖了几圈,他对我讲:“刚刚读完了《孙子兵法》与《三十六计》。”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笑着问。

“是,”哥哥解释,“既然败局已定,无可挽回,唯有退却,方是上策;你看老祖宗留下的全是金科玉律,金玉良言,统统都是瑰宝。”

“那哥哥接下去打算看哪一本呢?”我也饶有兴致地问。

“《三国演义》或者《水浒传》吧。”

“咦,为什么不看《红楼梦》?”

“这里头写的都是烦琐小事,儿女情长,看多了,心眼会变小,男人还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来得豪气。”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起来,今天,世允怎么没有来?”哥哥问我。

“哦,他公司有点事。”我黯然地回答他。

“经营一家企业,遇上些波折在所难免,你在此刻更要伴在他的左右,”哥哥告诫我,“两个陌生人有幸结为夫妻,自当成为一体,必须懂得共同进退,同甘共苦。”

我郑重地点头。

与哥哥告别后,我又去看了张凯文。他没精打采,愁眉不展,人也消瘦下来。

见了我,倒还愿意勉强挤出了笑容来。“本末,你终于来了。”一副期盼许久的模样问着我。

我问:“最近好吗?”

“每天六点准时起床,被子叠得端端正正,接着洗漱、吃饭、开工。每一口饭都是囫囵吞下去的,为着不让自己饿死;22点准时熄灯就寝,睡不着,夜夜看着天花板至凌晨才勉强眠一眠;从进来就在开始算时间,一分一秒,一日一月,才发觉自由是多么可贵,失去自由,自己还不及一只笼中的鸟。”他垂头丧气地说。

我只得安慰他:“日子其实过得很快的。”

“我却觉得这里的时间,每天都有三十六个小时这么久。”

我叹口气,只得换一个话题来讲:“你哥哥来过了吗?”

没想到又戳到了他的伤心处。

张凯文颓然地讲:“他怎么会来看我?在他眼里,我们的养父是他的父亲,我却根本不是他的弟弟。”

我唏嘘一阵,即刻向他道歉:“抱歉,张凯文,我不该提他的。”

凯文一笑,说:“没事。”

狱警此刻来提醒:“今日探视的时间已到。”

张凯文站起来,小心地问我:“本末,下次你是不是还会再来?”

我颔首:“下次我还会来看你的。”

凯文心满意足地跟着狱警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怔怔地望着车窗外,心情沉重。我无比希望凯文可以改过自新,出来后,又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宛如我们在爱琴海的邮轮上遇到时他的模样。

调频里一首婉约的歌曲已经完毕,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要闻:

“《南方早报》今日又抛下巨型炸弹,矛头指向鼎盛亚洲……”

我蹙起眉头。立刻命阿其靠边停车,在路旁的书报亭里买了一份《南方早报》过来。

阿其上车,将报纸递给我:“太太,你要的报纸。”

我接过报纸,立刻翻到财经版面。头条便是:鼎盛与双因国际当家深夜密会。

文章详细写出,在2013年4月之后,鼎盛高层与双因董事长在外聚餐会面的时间、地点、次数,还不忘附有酒店包厢内的偷拍照片为证。

而这个笔者,依旧是:断木风。

回到家后,我赶紧让君梅收拾了一些世允干净的贴身衣物和衬衫,又备了一些一次性牙膏牙刷之类的生活用品。

阿其又载我去了鼎盛。

到达楼层,一出电梯,便听见阿曼达正站在窗口,对着手机开连珠炮:“公关部!你们订了这么多有用没用的《财经要闻》、《周刊杂志》,却与纸媒还是没有搞好关系,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南方早报》都搞不定,鼎盛花这么多钱,不是来养一群饭桶的!”

我默默地走进世允办公室,世允手里头也正捧着《南方早报》。办公桌上的咖啡杯边,放着几条速溶黑咖。

我走上去。世允看看是我,立刻收起了报纸。

“本末,你怎么来了?”他依旧笑着过来迎接我。

我将准备的东西递给他:“安心工作,家里头有我,记得再忙也要替自己挤出休息的时间,即使在沙发上小睡几个小时,也好过整晚不睡。”

世允走上来重重拥抱我:“谢谢你,本末。”我体恤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秘书愁云惨雾地走进来:“许先生,总裁戴维先生发邮件过来,要你回电给他解释与威士林公司项目搁浅的原因。”

世允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立刻回到座位,拿起听筒拨了一通越洋电话。

我不再打搅他工作,悄悄离开。翌日,又一个人去医院做了产检。

在等候报告时,正好碰到从门诊大厅出来的吴以姗。

“本末,你还是一个人来做产检?”吴以姗不解地问我。

我听得懂她的意思,但是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笑笑。吴以姗会意,拿下我手中的社保卡交给一旁的护士:“待会儿替施小姐拿好报告后,送到我办公室来。”

护士应诺。

我随着吴以姗一同去了她办公室。她替我倒了一杯温水:“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也没有什么大反应,更不像其他孕妇一样早中晚三吐,只是前阵子有些乏,胃口不佳,但这几天又觉精神与胃口都回来了,”我对吴以姗笑着说,“我恐怕怀的是女儿,因为女儿最懂得体贴母亲,所以我才没有受很大的罪。”

吴以姗笑着回到座位。

我端起玻璃杯喝口热水。

吴以姗问我:“本末,为什么还不对许先生说清楚?”

我放下水杯,心事满怀。我说:“最近正值鼎盛多事之秋,他这么忙,也不知如何去开口。”

“那件事,我也听说了。”

“是,完全是飞来横祸。” 我垂眸,“所以,在这个时候,我更加不希望他还要分心来照顾、关怀我,还是等这件事情过后再说好了。”

“本末,你还爱他吧?”吴以姗问我。

我不再掩饰,重重点点头。

“我认识一个男性朋友,他投资失利,生意惨败,整日被银行追着讨债,而这个时候,与他结婚十年的妻子竟提出离婚。他宛如遭受晴空霹雳,他问他的妻子:‘你怎么忍心在这种时候还离我而去?’他妻子直言不讳地说:‘夫妻共荣华十分容易,但是共患难却未必这么简单,我实在没有这个勇气。’”吴以姗佩服地看着我,“而你今日却这般不舍不离,难能可贵。”

我说:“每个人的欲望多少不尽相同,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也统统不一样,有些人至死不渝地追名,有些人想方设法地逐利,可对我来说,一家子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生活,已足够幸运,其余的得失,均不太重要。”

吴以姗赞许地点头。

护士敲门进来,递上报告后离开。吴以姗仔细查看各项指标。

“大可放心,一切正常。”她笑着取出钢笔开了一些营养补充剂给我。又不忘提醒我,“平时多吃一些鱼、贝壳类等含牛磺酸多的食物;牛磺酸是生物界分布很广的一种氨基酸,它能明显促进宝宝的神经传导和视觉功能;动物肝脏与蛋黄这些食品也需吃一点,里头的胆碱是卵磷脂的组成成分,又被称为‘记忆因子’,对胎宝宝大脑与记忆的发育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均一一记下。之后与她告别,去药房取药。一些孕期维他命与DHA,我边走边研究它的食用方法。

刚踏出医院的大门,只听见有人大喊一声:“小心!”

我还来不及回过神。一个人影已冲上来将我抱到一边,而头顶的一块玻璃,就在这个时候应声落下,顷刻摔得稀烂。

周围的人直呼:“好险。”

我吓得足足愣了几分钟,三魂七魄才得以归位。

“你没事吧?”那名男子放开我,走到我面前问。

“哦,没事,没事,谢谢你救了我。”我抬起头来面朝他。

“好巧啊,居然是你,”他笑了,对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却宛如堕入云里雾里,望着他的脸喃喃问:“你是?”

“当日,谢谢你借我雨伞。”语毕,又一阵爽朗的笑。

我细细再将他看一遍。过耳的蓬松长发,一身夹克风衣,配着牛仔裤与马丁鞋,斜斜背着一个休闲包。不就是,当日从树底下钻出来的“落汤鸡”吗?

只是那天下着大雨,天地间一片灰暗,再加上他淋湿的头发遮了半张面孔,完全看不出他竟还有这么一张潇洒俊朗的容颜。

我也笑起来,像对好久未见的故人一般,感叹道:“原来就是你啊。”

“可不就是我。”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顶。

他向我伸出右手:“你好,我叫丁存志,很高兴认识你。”

“学道遭难逢危,终无悔心,可以牢神存志?”我笑着问,“是不是这个寓意?”

他抿抿嘴,想了半会儿方才回答:“我回去问问我父母后再答复你。”

我笑出了声,伸出了右手,同他紧紧一握:“你好,我是施本末,也很高兴可以认识你。”

我这才发现,他的手背上破了一层皮,想必是刚刚为了救我,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墙上,摩擦所致。

“你的手受伤了?”我疾呼。

“没事,”他扬扬手,“一点点小伤不碍事。”

“多数破伤风患者,都是不注意处理伤口才感染的。”

我执意将他拉进了医院,到外科挂了号,让大夫好好包扎了一下,又配了好些纱布、药膏与吃的消炎药物。

丁存志十分苦恼,举着袋子对我讲:“我十年都没有吃过这么多的药物。”

我笑了笑,立刻打电话叫阿其将车子开过来。挂断后,我问丁存志:“你家住在哪里?我等下送你回去。”

丁存志忙客气地摆手:“不用,不用,等下我自己坐公车就好。”

“举手之劳嘛。”

他拗不过我,终于跟我上了车。

阿其先朝着丁存志的家驶去。

“到了,”丁存志指了指前方的老式公寓,“我家就在那里,二层。”

阿其靠边停下。丁存志下车,又转过身子对我说:“你稍等一下,我去将伞拿来了。”

语毕转身跑上楼,随后又匆匆奔下来。

“给。”他将雨伞递给我。

“谢谢。”丁存志再次道谢。

“好了,不用客气了,朋友一场。”我颇有江湖意气地说。

丁存志对我笑笑,我俩挥手道别。

阿其驱车向前,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丁存志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我们。

回到家,刚坐定,君梅就替我捧来了一碗冰糖无花果炖梨,外加一小碟椰汁西米糕。我满意地开始享用。

阿其捧着本笔记本从院里头走进来。“太太,在车上发现了这个,恐怕是刚刚那位丁先生留下的。”他将笔记本递给我。

我接了过来。是一本老式的硬皮笔记本,上头还别着一支老式钢笔。封面正中央,用正楷写着:腹中天地阔,常有渡船人。右下方签的是丁存志的大名。

“是,是他的,给我好了。”我将笔记本放到一边的茶几上。

阿其继续回到院子,擦洗车辆。

君梅又从厨房捧着一叠点心过来:“太太,这是我刚学着做的椰浆奶冻,你来尝尝看,好不好吃?”

我拿起一块品尝,又香又滑美味非常,连忙朝君梅竖了竖大拇指:“美味绝伦。”

君梅乐开了花。

“快端给文娟与阿其也去尝尝看。”我说。君梅笑着点头,捧着甜品转身走向院子,却不小心兜到了茶几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落地,自动打开,钢笔也飞到了一边。

“啊,对不起,对不起。”君梅忙着回头道歉。

我俯身拾起了笔记本与钢笔,并朝君梅扬扬手:“不碍事,你只管去送你的甜点好了。”

君梅继续朝前走。我将钢笔归位,预备合上本子。却在无意间看到了丁存志里头的笔记。

我怔了怔。

我让阿其送我去了丁存志的住处,就在第二天下午。我捧着笔记本走上了幽暗狭窄的楼梯。

楼上有两个男人在吵架。随着我越来越走近,声音便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终于踏上二层。一抬眼,却看到一个衣着邋遢的中年人,重重扇了一个年轻男子一掌,嘴里头还不住地念念有词:“只当我白养了你这个儿子!”

那个年轻人便是丁存志。

丁存志身子立在门口,低着头,看他紧紧握住的拳头,便晓得,他强忍着心头的怒火。

他的父亲气愤地拂袖而走。

正面面对我时,我看清他狰狞的面孔,与丁存志大相径庭。他径直从我身边走过,酒气熏天,使我不自觉眉头微蹙。

我别过脸。

不知何时,丁存志也已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我。

我定定神,再度迈开脚步朝他走过去。

丁存志邀我屋里坐。一室一厅的小户,没有过多的家具,却被各式各样的书籍东倒西歪地填得满满当当。丁存志抱起了沙发上的一叠书放到茶几上,替我腾出了座位后,自己走进了厨房。

我坐下,随意抓了身边一本来看,是:《呼啸山庄》。

我知道这个故事。一个爱到疯狂的男人,用“爱”杀人,也用“爱”自杀,甚至变态与残酷,但不知为何,却总叫人无法去恨他,相反的,而是忍不住去同情他。

我将书籍归位。又在不远处的茶几上看到了一张照片,它被珍贵地镶嵌在一个实木相框里。

上头是丁存志与一个美妇。他们相拥,耳贴耳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不用说,这个妇人一定是他的母亲。母子俩拥有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丁存志的慈眉善目原是他母亲的基因。我真替他感到庆幸。

丁存志捧着一杯茶从厨房里走出来。又移开了我面前茶几上的书籍,替茶杯腾出了位置。

他轻轻放下茶杯,随后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到我的面前。“不好意思,我家太乱了。”丁存志难为情地跟我道歉。

我不以为意,笑着揶揄:“没想到你还是一个书生。”

“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丁存志笑得凄凉。

“所以你的工作也是跟文字打交道?”我试探地问。

“偶尔写写杂志专栏。”

“专栏作家?”

“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稿匠。”

“慢慢来,文章是一字一句才能写到结尾,人也要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踏上青云。”

丁存志笑笑。

“你今天怎么会突然过来找我?”丁存志问。

“哦,”我转身从皮包里取出钢笔与笔记本递给他,“昨天你落在车里了。”

丁存志心虚地接过,不住地抬头打量我。我连忙笑着说:“真没想到,这年头竟然真的还有人用这种老式笔记本写日记的。”

“日记?”

“难道不是日记本?”

“哦,不,是日记,是日记。”丁存志如释重负地笑出声。

“你的字很漂亮。”我赞美道。

“这不是我的字,”丁存志抚摸笔记本上的楷体,“这是我母亲的字,这本笔记本也是我母亲送我的礼物。”

那句话,也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期许。

我心有所感。

“伯母人与字一样美,果真字如其人。”我称赞。

丁存志放下了笔记本,捧起了一侧的照片,轻轻摩挲。

“要不是当年她不幸地遇上我那个骗子老爹,她完全可以美上一辈子的。”丁存志感怀神伤。

“很少人会这样说自己的父亲。”我看着他。

“哦,是吗?但我觉得自己已对他够客气了,”丁存志放下照片,“这个人年轻时有点才气,写得一手好书法,听说还进拍卖行拍卖过,母亲也是书法爱好者,十分崇拜他。当初二人结婚,才子佳人也算是一段佳话,后来书画界人才辈出,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不再受到重视,却不肯承认事实,依旧故我,心高气傲。没有人再愿意出几万块钱来买他的字,而几千块他又不肯写,渐渐连肯花几百的人都没有了,他却还在叫嚷生不逢时,怀才不遇,完全不理家里头是不是已无米断炊,我是不是还有钱交学费?就这样每天赖在家里,日日喝着老酒来买醉,酒钱还是伸手管母亲去要的。母亲花光了从娘家里带的所有钱,他却还大言不惭地说:‘你还有一个祖母绿项链’,”丁存志情绪愈发激动,“他根本不知道,母亲早已将这个项链典当了,一半的钱补贴了家用,一半的钱偷偷塞给了我,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母亲哭着对我说:‘阿志,这些钱是给你念书的,千万不要被你爹爹看到。’那根项链是我外婆留给我娘的,是她们香家的传家之宝啊。”

眼泪在丁存志的眼眶内打转。他昂起头,努力使原本要落下的眼泪,又重新流回心里。

稍稍缓和情绪后,丁存志继续对我讲:“后来,我的父亲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母亲忍无可忍终于与他离婚,带我搬了出来。我们二人在这里生活,而我的父亲却不依不饶时常上门扰攘,我成年后,他便开始一次次向我索要,他是有理由的,做儿子的总要赡养老父。”

而这次丁存志说了不。所以他才大发雷霆,甚至不惜动用武力。以至于丁存志的左脸此刻还有明显的红掌印。

“我父亲是配不上我母亲的,”丁存志理智平静地讲,“你也看到了,我的那个父亲像个莽夫,他怎么配得上我母亲呢?全是我母亲笨,傻傻被骗,才误了她终生,到底是我们姓丁的害了她啊。”

我只得安慰他:“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要过于纠结,一切朝前看,你将来好好待阿姨就好了。”

丁存志黯然地看着我:“只怕我将来也没有什么机会了。”我不解地盯着他。

“不久前,我母亲因发热咳嗽入院,却被诊断出得了急性间质性肺炎,医生说此病起病突然,进展迅速,患者随时会因呼吸功能衰竭而死亡。”

我胸口宛如压上了一块花岗岩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无限惆怅。

我调整了情绪,对丁存志讲:“现在的医疗技术十分发达,或许明日就有新药问世了也说不定,不要轻言放弃,要时刻抱有希望。”

丁存志心知肚明,出于礼貌他依旧朝我点了点头。

我起身告辞。他送我到车上。我俩挥别。

车子开到半路,阿曼达的电话就进来,她告诉我世允此刻正昏迷在医院里。

听到这个消息,我整个身子宛如掉进了冰窖里,只觉得心惊肉跳,惶惶不安。挂了电话,我催着阿其:“阿其,医院,快去医院。”

阿其点头,立刻掉头前往。十分钟后,我冲到了病房。

世允正挂着点滴,阿曼达站在他的床头。

我小跑进去,焦急地问:“阿曼达,世允怎么了?”

阿曼达说:“医生说是疲劳过度,需要好好休息静养几日。”

我缓步走上前,俯下身子,双手拉起世允修长的五指,深深凝望世允睡熟的脸,眼泪也似完全不受控制,潸然落下。

我的牙齿与嘴唇都在打架,浑身上下颤抖个不停,我从来没有这般害怕过,哪怕当日哥哥锒铛入狱,独留下我与嫂嫂之时。

而今日,我却诚惶诚恐,心脏也好似被人拨快了频率,咚咚咚跳个不停。

我赫然发现,不知何时开始,世允在我心头已占了极其重要的位置,我害怕失去他,我是不能失去他的。

阿曼达镇定地走了上来,她拍拍我的肩膀,将我拉到一边。“许先生没有事,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她安慰我。

我抹了抹眼泪,调整了一下情绪。“这些日子他一定累坏了。”我喃喃道。

阿曼达叹口气:“应付一轮接一轮的检查,接受一个接一个的盘问,每天将自己埋在文件堆里,每日只睡一两个小时,最高纪录四十八小时未合上眼,每顿饭都是扒几口算数,有时候只喝杯咖啡敷衍一下;一边要考虑应付媒体,另一边,总裁还不肯放过他,深更半夜还要来一通电话,他也不管你中国这里是不是半夜,人要不要休息,许先生十分受累。”

“鼎盛全体都在受累。”

“是,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离不开谁。”

“不知道这场风波何时才能停息?”我吁口气。

“那个俞品晶自《南方早报》登出第一篇文章开始,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寻也寻不到她。”

“俞品晶?”我听得云里雾里,“这件事怎么跟她扯上关系了?”

阿曼达回答道:“是她建议鼎盛购买‘新意’股票,也是她指导鼎盛何时抛售,鼎盛与双因之间的合作,她是中间人。”

“什么?”

“而今《南方早报》披露所谓机密信息,统统都与她有关联,或许她就是幕后黑手。”

“为什么?”我尖叫起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曼达朝我摊摊手:“我们也想知道为什么。”

“现在完全找不到她的人?”

阿曼达点头:“手机、私人电话统统不通,去她的贸易行,秘书说她已离职,之后又将新的经理引荐给我们认识,”阿曼达无奈地说,“要不是曾经与她吃过几顿饭,我真怀疑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俞品晶这个人。”

“而她却是整个事件的关键人物。”

“是,所以,必须找到她。”

我一时无法理清思绪,但可以肯定,确有人要置鼎盛于死地,所以才在暗处,时刻不停地推波助澜,扩大影响。

我想起当日俞品晶神情寂寥地同我讲:“世上有成千上万的女子,但是独你占尽了风光,有一个十万分爱你的丈夫,一些百分之百忠心的仆人,肯定还有不离不弃的朋友;更不必卸下红妆,披上戎装,学穆桂英一般驰骋沙场,去抢男人的饭碗。”

而这个幕后大佬真的是俞品晶吗?我十分怀疑。

当夜,我一刻不离地在医院守着世允。阿其也在,他是主动来帮我忙的。

他对我说:“太太你是女人,伺候男人诸多不便,我留在这里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阿其粗枝大叶,神经大条,也没有那么多讲究,随意蜷在沙发上,便沉沉睡去,鼾声如雷不算,还在梦里头笑出声。

我也忍不住笑出声,半夜替他将滑落在地上的毛毯再重新盖到他的身上。

“本末。”

我转过身。世允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躺在床头轻声唤我。

我走过去,笑着问:“你醒了?要不要喝些水?肚子饿不饿?”

世允摇摇头。我坐回椅子上,依旧握着他的手。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是的,我很担心,”我严厉地斥责他,“你知不知道你的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还是本末的。”

“还是我们的。”我脱口说。

“嗯?”

“我、君梅、文娟、阿其……一大家子人。”我忙改口。

“是,是,是。”世允连连应几声。

我冲着他微笑。

“快去将阿其喊起来,送你回家去好好睡一觉。”世允体贴地对我说。

我说:“你好好休息,不要再操这份心思了,我扛不住自然会回去休息的,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饿了便要吃,困了也必定去睡,因为我一直都知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了健康,其他统统都是空谈。”

“听得出,你在埋怨我。”

“你如果还不闭上眼睛,乖乖休息,那我真是要埋怨你了。”

“好,我这就休息,我现在的确很困,我想这一觉我可以再睡几个小时。”

世允累乏,一闭上眼,又沉沉睡去。我就这么坐在床头,静静看着他至天明。

君梅一早赶过来,带了白粥、馒头与一些可口小菜。

我与阿其胡乱吃了一些。君梅对我说:“太太,稍后就让阿其送你回去,这里由我来顶。”

我点点头。世允还没有醒。我留了些白粥放到保温杯内,嘱咐君梅:“稍后先生醒来,记得弄给他吃。”

君梅应诺。阿其载着我回家,我争分夺秒地休息。到傍晚,又匆匆赶到了医院准备与君梅换班。却在走廊,意外与丁存志撞了一个满怀。

“本末。”他也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我先生住院了,我来照顾他,”我问他,“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我母亲就住在七楼,呼吸科。”

“伯母还好吗?”我关切地问。

“情况还算稳定。”

“哦,那就好。”

“你先生怎么样?”

“因为疲劳过度。”

“鼎盛最近内忧外患。”

我看着他。

丁存志连忙解释道:“我也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消息。”

我立刻抓住机会,说了句:“自那个叫断木风的人在《南方早报》发表第一篇文章开始,鼎盛就没有消停过。”

丁存志渐渐色变。

“断木风?”丁存志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皮下方的肌肉正在微微跳动,这是只有一个人在极度紧张时,才会有这样的生理反应。

“存志,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我问。

“什……么?”

“哦,我在想,存志你也是写专栏的,既然是同道中人,那会不会有所耳闻呢?”

“不,没有,”他立刻否认,随即又说,“况且一个作者有十几二十个笔名也是常有的,有些人一贯喜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无从找起。”

“哦。”

“鼎盛开始调查那个断木风了?”丁存志试探式地问。

“听说还有怀疑人选了。”

“谁?”丁存志不假思虑,脱口问我。

“俞品晶。”我故意这么回答。

“俞品晶?”丁存志显然松了一口气,“他们怀疑俞品晶?”

“难道存志认识这个俞品晶?”

“哦,不,我不认识她,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存志额头开始微微冒汗。

“她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如果存志有幸见到她,一定能写一长篇小说出来,”我故意收了口,“好了,存志,不与你多说了,我得去看世允了。”

我与丁存志说了再见。大步一迈朝前走去,几步之后,再回头看看,发现丁存志依旧站在原地,背影落寞无助,一副彷徨无措的模样。

我吁口气,再次转身前进。

不远处,世允拉着可移动输液架站在门口。我三步并两步走上去:“你不好好待在**休息,跑到门口做什么?”

世允看着我,一副赌气不说话的表情。

君梅从里头捧着花瓶走过来:“我对先生说,太太就要过来了,他就躺不住了,非要走到门口,眼巴巴望着。”

我笑,又转向世允:“你站不站门口我都会到的。”

世允却赌气问我:“刚刚那个是谁?”

“什么?”

“刚刚与你在走廊说话的人。”

想必他刚刚已看到了我与丁存志在对话。

“一个朋友,”我回答他,“恰好他母亲也住在这个医院里。”

“你什么时候交到这个男性朋友的?”

我笑出声。

“你笑什么?”世允问我。

“哦,不,我想说,我喜欢你吃醋的样子。”我走到里头。

一旁的君梅也忍不住掩着嘴偷笑。

世允很不好意思。

他这个人除了爱吃醋,脾气也执拗得很。在医院住了三天,精神才回来一点,又缠着医生放他出院。医生没有办法,只得督促回去好生休养后,签了出院同意书。

我对世允说:“你可神气了,这回连医生都要听你的话了。”

世允套上西装说:“在这里也不过是吊几瓶维他命。”

我不再理他,笑着转向一边收拾的君梅。“君梅,去楼下的花店买一束红玫瑰来。”我说。

君梅应一声好,转身出去。

“红玫瑰?买红玫瑰做什么?”世允在一侧好奇地问我。

我说:“稍后你就知道了。”

一会儿,我抱着君梅买回来的红玫瑰,与世允一道儿上了呼吸科病房。

我走到护士台问:“请问一下这里有没有一位姓香的女士住院?”

“香旖旎?”护士问我。

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恐怕只有她才能配得上这么别致的名字。

我笃定地点头:“是,是这位香女士。”

护士领我过去。

香旖旎正戴着呼吸机躺在**熟睡。病魔已折磨得她骨瘦如柴,岁月也逼得她在双鬓添了白发,但她依旧是美丽出尘的,即使就这么安静地睡着。

我将红玫瑰放在床头柜上,拉着世允悄悄走了出去。电梯上,世允问我:“那位香女士得了什么病?”

“急性间质性肺炎。”我说。

“她已靠呼吸机来维持生命?”

“如果不那样,随时会呼吸衰竭。”

世允忽然紧紧握住我的手。“本末,我们已足够幸运。”他对我说。

我微微一笑,将头靠到他的臂膀上:“是,我们已足够幸运。”

世允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工作岗位。

在世允回去工作的第三天,鼎盛就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严厉谴责造谣者。世允为首的几位鼎盛高层在台上坐着,个个沉着冷静,目光如炬。

一侧的发言人慷慨激昂地说:“这种一味追求轰动效应,而不负责任地编造传播不实报道的行为,对鼎盛造成巨大伤害的同时,也让广大投资者产生了巨大损失,对于这种无中生有、惹事生非的好事之徒,鼎盛也绝不会姑息,我们已经报了案,相信司法部门一定会还我们一个清白。”

记者陆陆续续开始发问,发言人一一耐心解答。

鼎盛的老员工看不下去,在台下轻声呵斥:“多少记者过来浑水摸鱼来了,根本连内幕信息的概念都没有搞清楚,就直接来发问了。”

另边的小同志悄悄问他:“师傅,那究竟什么才算内幕信息?”

老师傅答:“在证券活动中,凡涉及对上市公司在证券市场价格有重要影响、尚未公开的信息,均属于内幕信息。”

“那内幕交易是什么?”

“以所知谋所利。”

我的手机在此刻振动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如要找俞品晶,请到如下地址。

我警醒,立刻起身从后门退出会场,回拨电话。但语音播报却为空号。

我拨通移动客服询问来电来源。客户有礼貌地讲:“应该是对方使用了某种软件,生成了任何空号码。”接着,又给了我一串举报号码。我厌烦地挂断,索性直接下楼,拉了一辆出租过去。地点,是一家本市的美容院。

这个俞品晶,多少人千方百计都找不到她,原来她老早就晓得“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的道理。

我付了出租钱,直接冲了进去。说来也巧,我就在美容院的门口与她狭路相逢。

当时她恐怕是刚刚做完美容,由几位工作人员笑容满面地欢送而出。

我直接喊她:“俞品晶。”

她回头看看我,并不十分意外,只是淡淡说了句:“终于找来了。”

我俩在商场下面的露天咖啡厅里,点了两杯饮料。俞品晶捧出了粉饼一面补着妆,一面同我说:“我最喜欢上头那家美容院,产品极好,工作人员手法也一流,你要是想去,只要说我的名字,即刻给你打八折。”

“俞小姐,我可没有这份闲情来同你谈美容。”我朝她板着面孔。

俞品晶收起粉盒,塞进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也是,施小姐这么年轻,目前根本不需要这些化学用品,想我年轻的时候,化妆台上也只有一瓶玫瑰水,而今,瓶瓶罐罐折腾了一大堆,每次在脸上一花就是个把儿小时,却也留不住红颜,难怪人家都讲:如花美眷敌不过似水流年,人始终都是会变老的。”

“我也没有这个逸致来跟你聊什么流年。”

“那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聊的?”俞品晶喝口面前的蓝山。

“你为什么要来陷害鼎盛?”我直接问她。

“施小姐,我一向夸你聪明,这回怎么这么愚笨起来了,”俞品晶轻笑,“我们不过都是女人,何必非要掺和进商场上的腥风血雨里去呢?我也学着你,急流勇退,如今才有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

“鼎盛是我丈夫的心血,我无法坐视不理。”

“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心狠一狠就好了,狠不下心,苦的永远只是你自己,没有人会来同情你。”

“俞小姐,算我恳求你。”

“施本末,你太高估了我的能力,我说过了,我不过是一个女人,你认为一个女人会有多少的力量?不过我这个人,有一个习惯,没有把握的事不会做,做了事不后悔,你又何必再浪费口水来劝我呢?”俞品晶双手环在胸前,面朝我笑。

我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整件事情的背后还有更大的主谋,她不过也是受命于人而已;她的确知道这个人是谁,可她不会出卖他,即使有人拿刀架到她的脖子,她也不会吐露出半句。

须臾,她的电话响起。俞品晶立刻拿起来接听:“你在哪里……我此刻正在恒隆广场……你来不来接我?不接?好,那我继续与施本末喝咖啡好了……是,就是鼎盛亚洲许世允的太太施本末……好,十分钟后见。”

“好了,我快要走了,我男友要来接我了。”俞品晶收起电话。

“施本末,”她突然笑笑,语气颇为凄凉地对我说,“真羡慕你遇上了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只是说这句话时,她不再那么犀利,不再那么强硬,让我觉得她原来是那么柔、那么弱的小女子。

她的神情又一阵落寞,不说话,静静地坐着,眼睛里装满了不能向外人道的故事,直至不久后,一辆迈巴赫开了过来,接她上车,之后又绝尘而去。

而我,则下意识地将它的车牌号,抄在了咖啡厅的纸巾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