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文宇重开股东大会。

许世允毫无悬念地成为董事长,关程鹏却“意外”成为总经理,并接受董事长授权委托,全权管理文宇集团。

台下一片哗然,又开始纷纷议论:

“兜了一个大圈,一切未曾改变。”

“怎么没有?自此后文宇多了鼎盛这个大靠山。”

“这个关程鹏时来运转,如虎添翼。”

“嘘,听老关的转型方案。”

股东逐一抬头朝台上望去,关先生已捧着文案报告。

“以下是文宇集团的转型计划:一、开发APP应用,与互联网企业深度合作,将数字化进行到底,其包括数字版权、数字标准、营销模式……”

股东们频频点头赞许。

就这么结束了股东大会。

老关春风满面地与许世允握手,并诚恳地喊一声:“许董事长。”台下所有人起立鼓掌。

看到这幅画面,我也欣慰地站在一处。

修齐咧着嘴,寻到了我的身边:“本末,你怎么躲在这里?从刚刚开始我一直在找你。”

我笑着对他说:“修齐,恭喜一切回归到原位。”

修齐搔搔头:“果真天无绝人之路。”

我颔首。

许世允何时已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他一手插在裤袋里,扬着眉,时刻不忘提醒我:“施本末,请记得你对我的约定。”

我点头。他随关先生齐齐走向了前方。身后大小股东陆陆续续出来。

修齐问我:“本末,他在说什么?你答应他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我笑着转向修齐,“倒是我有一桩事情,要对修齐你讲。”

“哦,是什么?”

“抱歉,修齐,我不能再在文宇任职了。”

“为什么?”修齐睁大了眼睛问我。

“因为我要回家了。”

“回家?回到许世允身边?”修齐猜测。

“嗯。”

“为什么?”修齐大惊失色。

“孩子与母亲齐齐回到孩子的父亲身边,一切理所当然。”我朝他摊摊手。

“不,本末,不会的,你一定在骗我,你们分明已经离婚了,”修齐拉住我的手,一张面孔难看到不行,“本末,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不,没有苦衷,”我对他说,“怎么会有苦衷呢?只是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想要回到他的身边而已。”

修齐脸色一沉,万念俱灰。

我又回到了生月居。

曾经是我背着包袱离开,而今,我又提着行李自己走进来。只是在门口驻足停留,凝望片刻。这座大宅,依旧宛如隔世。

君梅笑着跑出来替我拎行李:“太太回来了,太太回来了。”

我对她说:“君梅,我老早就不是你的太太了,日后你也不必再喊我‘太太’。”

君梅才不管,执拗地同我讲:“不,太太永远是太太,先生永远是先生。”她推我进屋里,将我的行李交给在里头等候的文娟。文娟见了我,也是毕恭毕敬先喊一句“太太”,随后提着行李上了楼。

君梅进厨房替我沏茶。她高声问我:“太太,还是要桂圆八宝茶?”

我应一声:“随意。”

她又说:“前几日阿其去乌镇带回了些祥云酥,给你做甜点好不好?”

“好。”

君梅开始端出餐盘忙碌。我踱步在客厅,慢慢环顾着四周。

沙发边上蒂芙尼的落地台灯不曾更换过位置;茶几上依旧斜斜地躺着我钟爱的小说,书签插在我曾经阅读到的地方;头顶的吊灯垂下的水晶枫叶错落有致;地毯上,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我从前打翻的,难以洗涤干净的咖啡渍。

这里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的心头一阵温热。又期盼地朝我的画室走去。

我的手轻轻放到门把手上转动,画室的门应声而开。里头熟悉的光景再度映入我的眼帘。墙上的墨色画框里镶嵌着我的临摹作品——莫迪里阿尼的《裸妇》;画架上有我画到一半的油画;我的老荷兰颜料,还是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没有改变一分一毫。

君梅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她在我耳边讲:“先生说不得随意弄乱太太用过的东西,怕太太回来时会找不到。”

我悄悄掩上门转身走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怔怔喝起了君梅替我沏的八宝茶。心底突然有种满腹相思无从诉的寂寞。

当夜,世允加班,直至夜晚八点才到家。

他疲惫地走进来。我招呼声:“回来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不说话。走到客厅,坐到餐桌前。我进厨房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世允却不满地问我:“为什么你来做这些?君梅与文娟呢?”

“我让她们去休息了,”我回答道,“反正我们谁来伺候都是一样的。”

听到这句,世允又冒起了无名火,他好似受了千万委屈,难以置信地问我:“你回来就是准备来做用人的?”

“那做什么?”我直言不讳,“我同你之间已没有任何关系,总不能叫你无缘无故供养着我吧。”

世允翻了脸,伸手将餐桌上的饭餐全数扫落,餐盘碎了一地,饭菜洒了满地。

噪音惊扰到了已进房休息的君梅与文娟。她俩火速从房里跑出来,看到眼前的光景后,颤巍巍地躲在墙角边不吭声。我却始终站在一边,面无表情。

世允狠狠瞪我一眼。他不言语,拿上车钥匙,愤愤地拂袖而走。

几分钟后,我听得院里传来车子的轰鸣声。世允驾车离开。

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哪里还有资格去过问呢?只是,莫名的,自己又惹恼了他。

怎么办?我重重长吁一口气。其实,自己也不想这么做的。

只是遇上他后,我却不由自主地成为一头刺猬,刺得对方鲜血淋漓的同时,自己也千疮百孔,苦不堪言。

文娟与君梅取来了抹布,替我收拾起了残局。

君梅一面抹着地面,一面也埋怨起我:“太太,先生的脾气我们不晓得,太太又怎会不知道呢?你何苦又要去惹他?最终,他不开心,你自己也不开心。”

我无言,返身上楼,跑到了自己房里。和衣倒到**,预备任自己睡过去,眼不见为净。

可是,怎么睡得着呢?心里惦记着世允,又懊悔着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不得不听着文娟与君梅收拾好客厅后,回到房里的脚步声;墙上嘀嘀嗒嗒的钟声;外头风吹草木之声。

偶尔一辆车子从楼下经过,总觉得是世允回来了,无限希望地等着开门声响起。然而,一次又一次失望。最后索性站到了窗口,伸长着脖子一刻不停地盯着外头看。

九点,十点,十一点。直至过了午夜。

我也越来越焦虑。担心他是不是平安无事?是不是也会夜不归宿?始终惶惶不安着。终于,我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自家院子里,心头窃喜。立刻小跑下楼去开门。

门外,却站着一个拥有时下流行的锥子脸的美人儿,扶着醉醺醺的许世允。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扰攘着我的神经。

我立刻板起了面孔。那女人说:“来,快来帮我将你们家先生扶进去。”

我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帮她扶着世允上楼回房,安置到睡**。

那女人呼口气,转身问我讨水喝。我默不作声地走下楼,她跟在我身后。

到客厅,她又自顾自地坐到了沙发上,从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香烟,点上抽了起来。

我倒了一杯纯水放到她的面前后,又拉开了落地窗,捧了一只烟灰缸砸到她的面前。她抬眼深深打量我一下。

我很没礼貌。我知道自己很没有礼貌。我的礼貌早在看到她扶着烂醉的世允回来时,生生吞进肚子里去了。所以,我没有这个本事,再硬挤出一张笑脸,和颜悦色地同她没话找话聊。

而她,也十分识趣。见我一系列举动后,她便将香烟迅速按熄在烟灰缸里。可我依旧没有对她产生半点好感。

那女人喝口水问我:“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在哪里?”声音十分软糯、妖娆,一个字形容就是:嗲。

我冷言冷语地回复她:“你怎么不去问问男主人?”

她一双凤眼盯着我,笑着问:“这间屋子里头的用人,是不是都这么没规没矩的?”

我硬生生地回答:“主人都还没有计较,你这个外人又何必来操这份多余的心思?”

她冷冷一笑:“好生牙尖嘴利!”

“谢谢。”我回嘴道。

“我会叮嘱你家主人,好好请个礼仪老师来教教你学问。”

“叙利亚难民正流离失所,你要是这么有空,也请多多考虑一下他们。”

“怎么会有人请你来当差的?换作是我,老早将你扫地出门。”

“啊,十分可惜,花钱请我的人姓:许。”

那女人被我气得瑟瑟发抖。她立刻起身,面孔青一阵、白一阵地拂袖而去。

而我,还在沙发上悻悻然地说一句:“走好,不远送。”

她将大门关得砰砰作响。吓得君梅睡衣上罩了件开衫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我刚赶走了一只野猫,”我从沙发上站起身,“好了,现在没事了,你去睡吧。”

君梅半信半疑地点着头,关上落地窗后,再次回到了房里。而我也走进了世允的房间。

他在橘色的灯光下酣睡着。我坐到床沿,凝望他的睡脸。思绪仿佛又飘回了飞机从纽约降落在上海的那一晚。

一定是月老作的梗,才让我发生了那个意外。为的,只是让我遇上他。

而他的绅士、体贴、儒雅,也叫我相信了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一回事。故事的开始总是这么适逢其会,猝不及防。

想着想着,眼泪又淌了下来。世允也在这个时候迷糊地醒来。

他坐起身子,错愕地问我:“本末,你为什么哭了?”语气却是温和的,柔软的,让我融入骨子里的。

他还醉着。

世允双手捧着我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了我流下来的泪。“本末,不要哭了,”他自责地对我说:“我娶你是想看到你笑的。”

我不说话。

“本末。”借着酒劲,他又深深吻了吻我。我尝到了咸苦泪水的味道。只是,我不知,究竟是我落的泪,还是他流的泪。

酒精又麻痹了世允的神经,他继续倒到**昏睡。而我,坐在床头,直至东方露出第一丝曙光,才熄了世允的床头灯。

我从衣柜里取了一条白色羊毛连衣裙换上,坐到化妆镜前,将头发轻轻拢起,从首饰盒里取了一对大溪地珍珠耳环戴上,扑了粉,扫上胭脂,才勉勉强强遮住了一夜未睡的倦容。

君梅此刻刚进厨房准备早饭,见我已经下楼来,便匆匆弄来一个花式炒蛋,烤了一块黄油土司过来。

“太太,今天起得好早。”君梅又替我端来了温牛奶。

我吩咐她:“替我去将阿其喊来,我稍后要出门。”

君梅点点头。二十分钟后,阿其已等在院子里。

我套上风衣,取了皮包,出了门。“带我去希尔顿饭店。”我对阿其说。

阿其应诺,替我拉开了车门。我俯身钻到后座。阿其又替我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驱车前行。

今天,是思齐订婚的日子。而她,邀请了我。我必须神采奕奕地去出席。

透过车窗,我望着天空思索。

四十分钟后,到达希尔顿。仪式还未开始,我拉着服务员问了化妆间的位置。服务员领我走进去。

思齐穿着一身粉色修身礼服,化着精致的妆容,像个洋娃娃一样,坐在镜前发呆,面无表情。

我入内。脚步声引起她的注意。她回神,在镜中朝我莞尔一笑。

“怎么你一个人?化妆师呢?”我走到她的身边问。

“她将头饰遗忘在汽车后备箱里,刚下去拿。”思齐回答道。

我面朝她,微笑着赞美:“思齐,今天你美得像个仙子一样。”思齐只是牵牵嘴角,眼内却空洞无比。

有人在这时敲了敲门。

“思齐,我是不是可以进来?”接着一个浑厚的男性声音在外头响起。

思齐应了一声。

我抬头注视着门口。不一会儿,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人手中捧着一只炖盅走了进来。因为面孔上肥肉横生,以至于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但他是和蔼可亲的。他大腹便便的形象,像极了一个叫大白的卡通人物。

思齐伸手互相介绍我们:“我未来的夫婿——松杉的大公子陆子鸣;这位是施本末,我的好友。”

陆子鸣礼貌地与我寒暄。十分平易近人。

随后,他将炖盅放到思齐面前:“思齐,今天还要走许多仪式,哪怕开席了,你也不能好好吃上几口,妈妈还说你今早都没有吃早饭,所以,我问服务员要了一份燕窝来,你多多少少喝一点,垫垫肚子好不好?”他望着思齐,眼神里是卑微的,恳求的,小心呵护的。

直至思齐点头。他才如释重负地咧嘴笑着,安心离开。

陆子鸣掩上门后,我对思齐说:“应该是一位好好先生。”

思齐莞尔,若有所思地打开炖盅,拿着汤勺轻轻搅动:“陆子鸣与乔其奥完全不相同:乔其奥皮囊好,这个优势得天独厚,一张嘴还能说会道,十分讨得女孩子的欢心,最要紧的是懂得浪漫,你也根本无法预计他什么时候拉你上他的脚踏车后座,什么时候从背后过来拥吻你;快乐与惊喜是有的,但,与他在一起,心情也好似在坐山车,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忐忑非常,总是叫人惶惶难安。而这个陆子鸣,却十分听我的话,样样都会征求我的意见,以我为先;会体贴人,懂得嘘寒问暖,为人也慷慨,只要我说要的,他都会想尽办法替我弄来;只是与他在一起,一颗心十分宁静,波澜不惊的,虽然我也懂得:无论开头是不是因为炙热的爱,有幸能走到最后的,维系两人的纽带统共也会变成亲情,但只要一想到结婚明明才一周却要宛如结婚十年的老夫老妻一般坐着喝茶聊天,内心就惆怅无限。”思齐说得怅然若失。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是这种时候,我也不能说些风凉话来落井下石。所以,只得劝慰她:“只要他待你好就足够了。”

思齐说:“我妈妈也这么说,她还说现在这个世道能找个死心塌地对你好的男人不容易,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是老实人却没有这个运气经常遇到,她要我抓住机会。”

我说:“看得出,陆子鸣确实视你为珍宝。”

“不过只是开头,”思齐将那盅燕窝推到一边,“开头时,乔其奥也对我珍如拱璧;但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渐渐他也会对你丧失耐心,不肯再迁就你,你也不会想到这种文质彬彬,书生模样的人,也会骂出一些十分恶毒的话来,什么‘我与你之间又没有血缘关系,我对你没有责任的’,啊,说到底,谁会爱谁一辈子呢?假使遇上更好的人,肯定都会掉转方向。没办法,人的本性就是这么薄凉。”

乔其奥事件对思齐打击颇深,乃至于影响到她的感情观。

“好了,不说了。”思齐坐正,“反正说这么多已无济于事,况且,除了这条路,我也已经无路可走了。”

我爱怜地望着思齐,心内一阵唏嘘。

化妆师这时抱着首饰盒,冒冒失失地从外头冲进来。“抱歉,抱歉,让关小姐久等了。”她将首饰盒放到一边,朝着思齐不住地打躬作揖。

思齐淡淡说了句:“好了,开始吧。”

化妆师取出了水钻别到思齐的发髻上。

我不再打搅她,轻轻退了出去。在宴会厅的电梯口,却又和修齐狭路相逢。穿着深色西装的他,看上去,更加显得清瘦,面孔也十分沧桑。

他看了看我,眼内满是悲伤。半晌,才佯装笑意,朝我招呼:“好久不见,本末。”

我揶揄:“哪里好久?不过才几天而已。”

他却闷闷地回:“是吗?真的才几天吗?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几天,时间好像被谁故意拨慢了频率,以至于我感觉过了半辈子这么久。”

我无言以对。

关老先生在不远处朝他挥手招呼:“修齐,这边来;过来见见你魏伯伯。”

修齐会意。他又转向我,颇为无奈地对我讲:“本末,那我过去了。”

我点点头。修齐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父亲领着他同另一对父女开始谈笑风生,而那个女孩正憧憬地望着修齐。

这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故事?恐怕会是,我猜测。

之后,我默然地转身,悄悄入席。

一会儿,订婚仪式正式开始。思齐挽着陆子鸣,走完了所有流程。

陆子鸣乐开了花,思齐嘴上在笑,眼内却是悲哀的。

我心疼她。

订婚仪式结束,思齐忙着与陆子鸣送客。修齐又被他的魏伯伯招呼了过去。我没有打搅他们,只是随着其他宾客一起离开了希尔顿。

阿其已在门口等着我。

我坐上车,阿其对我说:“太太,君梅刚刚来电话,说先生一睁开眼找不到你,此刻正在家里大发脾气。”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通电话?”我问他。

“君梅说太太您的电话打不通。”阿其怯生生地说。

我掏出手机确认,这才发现,何时已没电关机。我只得对阿其说:“阿其,快点开回去。”

阿其应诺,加速前行。

一踏进生月居,君梅就来向我告状:“太太,先生将自己关进了书房里,早饭也不肯吃,水也不愿意喝。”

“将他的早饭给我。”我对君梅说。

君梅立刻从厨房里端出餐盘递给我。我亲自捧着它进书房。

门拧开,世允正背对着我喝着闷酒,身边东倒西歪躺了几个空瓶,窗帘也没有拉开。

“君梅还是文娟?无论是谁,我分明警告过你们不要来打搅我的。”世允语气内尽是不满。

我来气。跑过去将餐盘顿在他面前的书桌上,一把将窗帘拉开。

“许世允,你干脆去做一个酒鬼好了。”我埋怨。

世允却盯着我看了又看,好似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真切切地存在。

他也起身,疾声厉色地质问我:“你一早去了哪里?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也赫然而怒,不满地反驳他,“你昨晚跑去跟女人喝酒,也没有跟我解释过。”

世允看着我,不知为何,我却在他紧闭的双唇上,看到了一丝笑意。我这才觉得自己失了言。立刻转身,准备逃离。

世允却从身后,一把拉住我。他叹口气:“她叫俞品晶,是我的生意伙伴,那晚我去酒吧喝闷酒,恰好遇上她。”

我未回过头,也向他解释:“刚刚我在参加文宇关思齐与松杉陆子鸣的订婚仪式。”

世允松了松手,我推开门走出去。出门时,不忘提醒他将早饭吃下去。

我与世允的关系渐渐开始缓和,但也没有到冰释前嫌的地步。所以我们很少面对面聊天说话,必要时还要君梅或者文娟来传话。

比如我在画室,君梅捧着果盘过来:“太太,先生说这是吐鲁番的蜜瓜,要你吃一点。”

或者,我沏了壶八宝茶,替他倒了一杯,要文娟送去书房。

世允还在饭桌上吩咐君梅:“将这份蛤蜊炖蛋,放到太太面前,她爱吃。”

我也夹块红烧肉放在骨碟里递给君梅:“送去给先生。”

虽然我们就坐在彼此面前。

君梅端着盘子站在一边,十分无措:“先生、太太,你们究竟有没有和好?”我与世允对望一眼,忍不住暗自发笑。

第二天午后,我正在画室作画。君梅捧了一个白色礼盒,上头扎了一个金黄色丝带。

我问君梅:“这是什么?”

君梅回答:“先生叫阿其送来的礼服,说要太太换上,晚上先生会来接你一起去参加一场慈善晚宴。”

我接过礼盒打开,里头是一条香奈儿的精致乌干纱小礼服。

很漂亮。但是我现在的身子,根本就塞不进去。家里的裙装也没有一件合身的。

我遗憾地放下礼盒,问君梅:“阿其还在不在?”

君梅指指院子:“正在院里头擦车子呢。”

“跟他说一声,我马上要去商场一次。”君梅跑去院子,替我传话。

我换上了外出服,阿其载我去了恒隆广场。到达香奈儿柜台,服务员热情地跑上来迎接。

她笑着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我说:“我要一件礼服,但是不能显腰身。”

服务员会意,进去替我挑选成衣。我在一边的芝华仕沙发上坐下,另一名工作人员体贴地端上了一杯热茶。我歉意地对她讲:“抱歉,我不能喝浓茶,可以替我来杯温开水吗?”工作人员会意,立刻替我换了一杯温白开来。我向她道谢。

沙发另一头,一个妇女正捧着绿茶休息。她看我一眼,笑着问我:“几个月了?”想必是过来人,所以目光如炬。

我笑着回答:“三个月零两周。”

那妇女打量一下我的腰间:“身材保持得不错,完全看不出来。”

“听说有些人不显怀,到四五个月肚子还是看不出来。”我说。

“最要紧的还是控制体重,”那妇女说,“过多摄入营养,对宝宝与妈妈都不好,我当初就是不肯听妇产科医生的话,放开肚皮狂吃,结果满身肥膘,宝宝也成巨婴,最后不能顺产,直接拉到产房划了一刀,至今小腹上还留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丑陋无比,惹得我不敢再穿比基尼,十分苦恼。”

我被她逗得发乐,笑着回:“一定谨记大姐的教诲。”

服务员此刻捧着一条长裙出来:“女士,您看看这一条如何?”

她向我展示。极简约的抹胸拖尾长裙,胸口有精致的中国风刺绣。

我满意非常,即刻签单买下来。君梅还替我做卷了长发,施了淡妆。

傍晚,我换好了礼服,提着晚宴包在客厅等着世允。

阿其与世允回来接我。君梅扶我上车。世允看看我身上的裙装:“不喜欢那条短裙?”他问我。

我胡乱应了一声。

“哦,”世允说,“这身衣服也很漂亮。”

我微微一笑。阿其再次发动引擎,送我俩到了会场。我俩下车走到红毯上。世允伸出手肘,轻轻咳嗽一声。我会意,一只手立刻弯进他的臂膀里。世允带着我神清气爽地去前台签到。

会场人员指引我们入内。

刚踏进宴会厅,远远就有个老者朝世允挥手致意。世允对我说:“本末,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同马先生说几句话。”

我点头。

世允向马老走去,我从端着餐盘的服务员那里取了一杯橙汁,站到一边。

不一会儿,俞品晶意外走到我面前来。她手捧着香槟,一袭修身火红的鱼尾长裙,衬得她明艳非常。

“施本末,”她抬高了眼睛斜斜看着我,“那天晚上你怎么不承认自己就是施本末?”

我说:“俞小姐,我不是保险推销员,没有逢人就做自我介绍的好习惯,请你千万不要介怀。”

俞品晶喝着香槟不说话。

世允这个时候回来。

“你好,品晶,没想到今天你也会来。”他揽住我的腰身,笑着面朝俞品晶,“哦,对了,我来向你郑重介绍,这位是我的……”

“我们已经见过面了。”俞品晶打断世允,“我送你回去那晚,我已同许太太见过面了。”

“是,”我也附和地对世允说,“那晚你喝得烂醉,多亏俞小姐将你送回来。”

“只是举手之劳,”俞品晶笑,“我与世允时常一同出去喝酒的。”

“是的,俞小姐引荐了一个项目给鼎盛,我们十分感谢俞小姐,阿曼达与我已经请过俞小姐喝了好几次酒了。”世允着急拿出阿曼达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正颜厉色地看一眼世允,之后对俞品晶讲:“这件事情我也已经埋怨过世允了,我告诉他,谈谈生意,喝些水酒也正常不过,只是不要喝得三更半夜才好,毕竟人家俞小姐还没有结婚,传出去恐声誉受损,人都是要爱惜羽毛的。”

俞品晶挤出一抹干笑,捧着酒杯转身离开。世允却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怎么?心疼她?”我仰了仰头。世允却一味地笑。

工作人员来招呼我们入席。

世允与我走过去。

又与俞品晶同桌,而她的席位就在我的身边。

世允替我拉开了椅子。我入座。俞品晶向我招呼:“许太太,可巧了。”

我大大方方地说:“是啊,真是巧了。”

全员入席。大荧幕播放了一段留守儿童的纪录片。看得我泪水汩汩而下。

纪录片播放完毕,主持人宣布进入捐款环节,今日所筹善款,统统用于建立希望小学、阳光午餐以及留守儿童的心理辅导建设上。

话音刚落,世允一马当先,以私人名义捐了三百万。俞品晶也不甘示弱,立刻举手捐了一百万出来。

同桌的男士纷纷夸赞她是女中豪杰。

俞品晶却感怀神伤地讲:“哎,我也没有办法,生来没有许太太这样的好命,只管嫁一个一等一的好夫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事情都不用理。”

另一个男士献媚地说:“如今的半边天都是女子撑起的,只是像俞小姐这样美丽与智慧并存的女士却不多见,谁要是有幸能娶到俞小姐,必定如虎添翼,锦上添花。”

“能成为夫婿的贤内助,自然再好不过,”俞品晶笑,“但多数女人宁愿成为许太太这样的小媳妇,撒撒娇,哭哭闹,也不用懂什么大道理,反正天塌下来自然有自己的丈夫顶着,不必替人分忧解难,责任也不用共担,这才逍遥快活。”

我听见有人悻悻笑出声。

俞品晶成功取笑到我。

世允却在这时拉住我的手,温柔地看我一眼,之后转向俞品晶说:“的确,我根本不想本末替我分担些什么,也舍不得她像俞小姐你一样抛头露面去同人家做生意,是不是能荣华富贵大抵都没有关系,只要她能待在我身边,时刻不离地伴着我,我早已心满意足,此生无憾。”

俞品晶一脸灰败。

同桌的人替世允鼓起掌来,其他几位太太打量着我,羡慕得无以复加。

我深深凝望着世允。毋庸置疑,那番话语,已彻彻底底地打动到我。我甚至想直接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

结束慈善晚宴,世允又被那位马先生缠住聊了半会儿。我只得到楼梯口等他。

绝大多数宾客早已离开,仅剩的嘉宾寥寥无几,间或从宴会厅门口出来。我也时不时朝里头张望,寻找世允的身影。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士缓步走到电梯口谈笑风生。

“今天那个俞品晶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句话,引起了我对他们的注意。我抬头看他们一眼。一个男子面孔陌生,但另一个却十分熟悉。就是刚刚与我们同桌吃饭,时刻不停向俞品晶献媚的男青年。

而此刻,他却换了一张嘴脸。甚至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与嘲笑,刻薄道:“听说她连高中都没有毕业,还结过三次婚,最后一任夫婿比她足足大了几轮,前几年心脏病突发离世,她才拿了他的遗产做起了生意。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一家小小的副食品公司,竟在这几年风生水起,她也一跃成为年轻企业家,日日上财经杂志封面,自此,再也没有人提及她的出身。”

另一个不忘笑着附和:“一个皮囊不差的女人,只要豁得出去,总会有机会成功的。”

“从这张床到另一张床?”

“嘘……她来了。”

我闻声回头,可不就是俞品晶提着礼服无精打采地走出宴会厅。

电梯到达楼层,原本在背后议论她的两名男子,钻进了电梯,继续他们的话题。

须臾,俞品晶走到我的身边。精致的妆容难掩眼角的细纹与疲惫的面容。

她十分好强,见到我,硬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

她笑着问我:“许先生在里头同马老谈期货,许太太怎么不去陪陪他?”

我大可再说几句风凉话来讽刺她。但是想到刚刚她被人在背后这么议论,竟突然对她起了怜悯之心。

大抵是因为我同她都是女人的关系。

所以,我能体会到一个女人要爬到这样的高位,需要拥有多大的勇气,付出多大的努力,而里头所有遭遇的苦,恐怕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所有的辛酸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到。

我对她的敌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同情。

我缓和着语气对她说:“我实在听不懂他们的话,更不知道如何插进嘴,反正横竖都是像木头人一样傻站着,倒不如一个人出来透透气。”

也不知俞品晶是不是又会错了我的意思。总之,她用眼尾扫了我几眼,又冷冷笑了笑,悻悻然说道:“你懂不懂这些没有一点关系,反正天塌下来,也有许世允替你顶着。”

我不再说话。她也噤了声,静等着电梯到达。

世允与马老在宴会厅门口话别后,朝我小跑而来。“抱歉,让你久等了,那个马老十分啰唆。”

我笑笑。

世允也看见了一旁的俞品晶。他笑着寒暄:“嘿,品晶。”

俞品晶不吭声,朝他挥挥手掌致意。

夜间颇寒,我轻轻打了一个喷嚏。世允连忙脱下西服,套到我的身上。而这一切,俞品晶有意无意看在眼内。

世允对我说:“本末,车子就停在外头,我们走楼梯下去好不好?”

我点头。

世允与俞品晶告别,转身下楼。我跟在他的身后。只是……古怪。刚下一层台阶,便感觉自己的礼服被什么物体拽住一般,使我迟迟迈不开脚步。我想回头看个究竟,身后却突然放松。我顿时失去重心,身子一个踉跄,滑下了楼梯。

所幸,世允眼疾手快将我一把抱住。世允结结实实倒在了地上,我躺在他的怀里惊魂未定。

世允坐起身子着急地问我:“本末,你有没有事?”

俞品晶也第一时间冲下了楼,蹲在我身边关切地问道:“你没有事吧,许太太?”

我不说话。下意识地捂住隐隐作痛的小腹。额头也开始拼命冒汗。

我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世允的手腕。

我央求他:“世允,带我去医院。”

“本末,你哪里不舒服?是脚崴了吗?”不明所以的世允开始检查我的脚腕。

小腹又一阵抽痛,使我焦急地提高了分贝。我对着世允嚷:“快,快带我去医院,快点。”

“好,好。”世允立刻横抱起我,冲下了楼。

阿其正等在楼下,见这幅光景,立刻下了车,慌慌张张地开了门。世允抱着我坐进后座。

“阿其,去中心医院,快。”世允心急如焚。

阿其踩上油门,火速前往。世允掏出手机联系了吴以姗。

挂断后,世允紧紧拥住我,不住地在我耳畔喃喃:“本末,有我在,一定不会叫你有事的。”

到医院,吴以姗已在急诊入口等待。世允将我抱上移动式病床。

世允对吴以姗说:“刚刚不小心从楼梯上滑倒,没有什么外伤,却捂着肚子,痛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吴以姗看了看我,我恳求地看着她的眼。

护士将我推进抢救室。世允要跟入,被吴以姗拦在门外。

“好了,接下来,交给我们,请许先生安静地在门口等候。”

世允只得退了出去,徘徊在抢救室门口。

吴以姗对我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又注射了抑制宫缩的保胎药物。渐渐我的小腹不再觉得坠胀。

吴以姗走到我的床头解下口罩:“极度紧张引起的子宫收缩,没有什么大问题,不用太过于担忧。”

我点点头:“谢谢你,吴医生。”

吴以姗看着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他实情?”

我默认。

那日我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手术,离开医院时,已经决定一个人抚养他了。但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后来兜兜转转,我竟又回到了世允身边,而他却认定已经没有了这个孩子。

我无奈地对吴以姗说:“一开始是不想讲,到后来,是不知如何去讲。”

吴以姗轻轻叹口气:“还是得告诉他啊,肚子一日一日渐显,瞒不过去的。”

“吴医生,我也十分犹豫,我不知道怎样的选择是对他好?”

“对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父母的守护更为珍贵。”

“是。”

“记得找个恰当的时间向他坦白,我相信他一定会大喜过望。”

我笑着点点头。

这时,门口有世允与护士的争吵声:

“抱歉,许先生,您现在还不能进去。”

“已经半个小时了,为什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不,我要进去!快放我进去!”

吴以姗无可奈何,提了提声,命令门口的护士:“让许先生进来好了。”

护士开了门。

世允两步并作一步走到我的床头,握住我的手,神色紧张地问我:“本末,你还好吗?有没有事?”

一旁的吴以姗看不下去,拍拍世允的肩。世允回望她。

“你要问医生,”吴以姗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才是医生。”

世允恍然大悟,立刻起身神色凝重地问她:“吴医生,本末有没有事?是不是伤筋动骨了?”

吴以姗将文件夹抱在怀里,清了清喉咙:“身上的外伤都比不了心里头的内伤。”

世允听得云里雾里。

吴以姗忍住笑意:“这次本末着实受了惊,大问题没有,但是还需在医院静养几日。”

“好好好。”

“还有,这些日子,她肯定比平常容易动气,情绪起伏大,许先生一定要好生照顾,千万别惹恼了她。”

“嗯?”世允不解。

吴以姗胡乱找了理由:“预防住院患者出现情绪障碍。”

世允又重重点头。我忍不住将头别到一边暗暗发笑。

当晚,世允执意要留在医院陪我。“你明早还要去工作,在医院里怎么可能会睡得好?况且我在这里还有值班护士照顾着,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你安心地回去休息好了。” 我劝他。

世允依旧放心不下。我只得用激将法:“你在这里站不是,坐不是,要我怎么休息吗?”

世允勉勉强强答应下来:“那明早我让阿其送君梅过来照顾你?”

我点点头。世允依依不舍地离开。我同他挥挥手。世允替我关上病房门。

窗外月光透过薄纱倾洒进来。我捂着自己的小腹,猜测着世允知道了真相后的无数种反应。终还是忍不住微笑。

小宝,爸爸妈妈都爱你。

就这么闭上了眼,渐渐熟睡去。一夜尽是美梦,以至于第二天都不愿醒来,贪婪地黏着枕头许久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坐起了身。

我伸了伸懒腰,见君梅从外头捧着花瓶走进来。

“太太醒了啊。”君梅笑着向我招呼,将花瓶放置到我的病床头,摆弄着里头的红玫瑰。

“什么时候来的?”我问君梅。

“来一阵子了,”君梅回,“是先生送我来的。”

“先生呢?”

“去上班了,刚见太太睡得香,先生逗留了一会儿,放下了这束玫瑰花才走的。”

我应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玻璃窗,深深呼吸。

君梅问我:“太太早餐想吃些什么?”

“随意弄些清淡的来就好。”

君梅下楼替我去购买。而我,舍不得离开这种晨曦,索性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窗口半眯着眼做起了白日梦。

十分舒适悠闲。

也不知过了多久,君梅急促的叫喊声在我背后响起:“你是谁?为什么鬼鬼祟祟地躲在我家太太身后?”

我回神,恁地起身转过头。

只见俞品晶戴了副墨镜,捧着一束鲜花正立在我面前,君梅提着牛奶与面包站在门口。

君梅蹙着眉头,急急走到我面前来。她继续质问俞品晶:“你究竟是谁?”

俞品晶看了看我不说话。我将君梅拉过来:“君梅,不得无礼。”我埋怨她。

君梅向我告状:“太太,我瞅了她好一会儿了,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站在你身后,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东西?”

我对她讲:“君梅,这位俞小姐是我的朋友。”

君梅这才肯放下我的早餐退出病房。君梅走后,我拉了把椅子过来,邀俞品晶坐。

俞品晶将鲜花放置到床头柜后,坐到了椅子上,伸手摘下墨镜架到头顶。

我取了一次性水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身子好一些了吗?”俞品晶接过茶杯问我。

“托福,已经没什么事了,”我客气地对她说,“叫俞小姐费心了。”

俞品晶不再说话,盯着我看了又看,之后话中有话地对我说:“施本末,事实上,我十分嫉妒你。”

我看着她不说话。

她神情寂寥地对我讲:“世上有成千上万的女子,但是独你占尽了风光,有一个十万分爱你的丈夫,一些百分之百忠心的仆人,肯定还有不离不弃的朋友;更不必卸下红妆,披上戎装,学穆桂英一般驰骋沙场,去抢男人的饭碗。”

我也有苦难言,只得淡淡说道:“任何事情都不能只单单看表面。”

“我什么没有见过?我是赤手空拳打下江山的,你说还有什么事情是我没有见到过的?还是什么人是我没有遇上的?”她半开玩笑地对我讲,“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言语,到底针扎不到肉,不知痛。切不要奢望,别人真会设身处地来替你着想,要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这回事。

“好了,不说了,我得走了。公司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呢。”俞品晶起身伸出右手朝我微笑,“施本末,让我们成为朋友好不好?”

我倒不是要同她化干戈为玉帛,只是想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来得好,所以站起了身,大大方方地同她握了握手。

俞品晶告辞离开。

君梅从外头走进来。她问我:“太太什么时候交到这样的朋友了?”

“为什么这么问?”我坐到床沿。

“你看她,两腮削,下巴尖,嘴唇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太太你要小心她。”

我笑出声:“哦,那什么样的人是好人呢?”

“像先生与太太一样的就是好人,你们心胸宽广,待人以诚,又不苛责用人,是不多见的好主子。”君梅说得头头是道。

“世允与我都是倔脾气。”我“故意”说。

“只是比较耿直而已。”君梅毫不介怀。

可见,所有人对自己喜欢的人,均有护短的本能。我忍不住摇头轻笑。

在医院住了几日后,阿其来接我回家。吴以姗亲自送我至院门口。她嘱咐我:“按时来做检查,感觉身子有异样及时来医院。”

我点点头,挥手同她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