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温小姐
1.
认识唐朝的时候我正患上严重的抑郁症。
失眠,焦虑,烦躁,靠吃大剂量的药片才能入睡。因为失眠,致使我在清冷而无尽的黑夜茫无目的地游**,酗酒,化很浓的妆才能够掩饰晦暗的脸色,但这一切并没有让我感觉到快乐,反而沉入更深的忧郁。
当那个春天过去,我就患了这种病。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在漫长而幽深的夜,我想得最多的是自杀。但我并没有这么做,因为还有一些事我需要明白。
唐朝坐要我正对面,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名字,他说就叫这个了,我没有再问。我知道他是一个叫唐朝的心理医生就够了。
他叫我张口,我就张开口。问我问题,我如实回答。他说了些很多人都说过的话,我不大感兴趣,听得想打瞌睡。他给我抓了些药,我照收。我木木地就要离开,他突然说,等我一下,我也下班了,一起走吧。
他站了起来,侧着身子整理东西。我正想拒绝,突然发现他的侧面很像萧正,认真的看却又不像,我奇怪我会在这时想起了萧正,不知为什么。或者仅是感觉上有点熟悉,这也是我没像以往在五分钟内离开的原因。
他说,“你一定还有什么事没说。”
我淡漠地说,“能有什么事,我自小就有抑郁症,但没现在严重。”
“你知道你变严重的原因所在吗?”
我心想,我当然明白,只是不想说。因为不想揭开旧伤口,更不想在一个毫无相关的人面前,而我知道我失眠的原因就是剥开这些伤,**裸地呈现在自己面前。那些痛,无法自己。
2.
萧正跑上了舞台,拿起话筒,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我,“我要念一首诗,送给我最心爱的女子。那就是,我们亲爱的音,希望她快乐,每天都生活在春天,像绽开的绿芽,永远没有忧郁,永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给我念的就是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一刻,我感觉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下台后,我就紧紧抱住他。一生都难得有的甜蜜感觉,都是萧正所给予我的。
后来他带我去看海,我们站在甲板上,萧正用手臂环绕着我的腰,我的长发拂在他的脸上,他说有点痒,我说就要让你痒,他就咬住我的唇,让你使坏。我们在沙滩上亲昵,吓走了一个提着鱼网的渔夫。
因为萧正家离我的工作单位近,于是我干脆住在他那里。这样,也不用两头跑,早上也可以多睡点觉。在萧正的怀里,我睡得出奇的香甜。省下了不少的助眠片,我的抑郁症也渐渐好转。
我知道他的行为有点诡秘,也知道他以前跟几个女人有点暧昧关系,但我并不介意,他说过最爱的女人是我,我相信他是多么地爱我,也明白我不能没有他。
只是有点纳闷,他的手机响起,常常会跑到另一个房间去接电话。但我并没有问。我不想过多地干涉他,或许说,我等着他的解释,希望他自己告诉我这是什么原因。
而生活在一起,更是显露了某些无法沟通的生活习性。由于父母都在外地,很小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生活,所以我不会做菜,以前都是在外面吃的,饿了就胡乱找个面馆解决问题,我甚至不知道电饭锅怎么用。
一次我们就为这事吵了架,他朝我大吼,没见过比你还笨的女人。我心里感觉委屈,撅着嘴说,我又没用过,怎么知道啊。他转身走了,抛下一句,你好好想想。然后好几个晚上都没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对我,我想这是我的错,应该好好改进,做一个称职的女人。于是我去书店搬来一大堆学厨艺与美食的书籍,学着做菜,一定要让萧正尝到我亲手做的可口饭菜。这样,萧正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萧正回来了,他既没有对我生气,脸上也没有笑容,而是心平气和地对我说,你还是回去住段时间吧,让我们都好好反省一下。我想了想,需要点距离也好。于是说,好吧,你要我现在就走吗?他说可以的。
于是我草草整理了东西就出门,回到原来的住处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只是坐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我最喜欢穿的那件外套忘了过来,这段时间温差很大,晚上不穿外套会很冷。于是又撤了回去。
当我拧开了钥匙,做梦都没想到萧正已经跟一个女人在**翻滚,而一个陌生的女式行李包在放在门口。我感觉心里有一种玻璃一样的东西在坠落、破碎,发着尖锐而清脆的声响。令我今生都无法忘怀。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而那个女人的肚子却是出奇地大,至少有五六个月。
我无法想像事情会变化到这个地步,我与萧正所有的感情与过往,都在这三个月内灰飞烟灭。
我一直无法想明白的是,这个女人会有这么大的肚子,不是我真不想明白,我知道我只是无法接受,萧正在那么热烈爱着我的时候,还爱着另外一个女人。
3.
唐朝坐在我的对面,但这次不是在他的私人诊所,而是一家BLUES酒吧。现在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属于谈心的那种。在轻柔的音乐声中,我说出了那段开始甜蜜,最后却痛不堪言的感情。
唐朝沉默了片刻,也说起了他的事,他以前的女朋友就是一名抑郁症患者,那时他们年纪都还很小,双方的父母都坚持不同意他们早恋。一次,他晚自修回来,回到他们共同租的一个小房子,他的女友已经切脉自杀,鲜血染红了整缸的水。从那时起,他便选择了学医,发誓成为一个精神科的医生,拯救那些心灵上痛苦的人。更不能让自己的病人死于自杀。
唐朝的身上散发着熏衣草的味道,令我感觉很久没有过的心清气爽。他拿出一个小瓶,开了盖,“闻闻。”
我嗅到了熏衣草的浓香。他说这个送给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挤几滴在枕头上试试,法国人就是用熏衣草做枕头来治疗失眠的。
他又对我说了一个故事,一个发生在普罗斯旺的神话故事:传说,一位少女在采花途中偶遇一位受伤的俊俏青年,一见倾心的少女将其留家疗伤。痊愈之日,深爱的两人已无法分离。由于家人的反对,女孩准备私奔到开满玫瑰花的爱人的故乡。临行,为检验对方的真心,女孩依村中老奶奶的方法,将大把的熏衣草抛向男青年,突然间紫色轻烟升起,男青年随之不见,只留下“其实我就是你想远行的心”。不久,少女也随着轻烟消失。
唐朝说,我想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了,多美的爱情神话。
走出酒吧的时候,唐朝轻轻地捏着我的手,“你知道吗音,你让我想起以前的女友,是我不好,对她不够关心,才会让她自杀。”
我看到唐朝神情悲切,眼中闪着泪花,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怜惜,这是我离开萧正后第一次对男人产生感觉。
我们缠绕在一起,那么紧那么紧,谁都不愿意松开。黑暗中,我摸到唐朝的身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我停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他说三年前他曾出过一次车祸,那次车祸差点要了他的命。我抚摸着那伤疤,把他抱得更紧。
4.
遇见一个几年没见的朋友,她向我提起了我的前男友萧正,唏嘘不已。
我有点纳闷,他会怎么了?她惊讶于我居然不知道那起重大的车祸。那起车祸事件发生高速公路上,由于车辆追尾相撞,同时夺去了二十几个生命。而我自从萧正结婚后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很长一段时间,去了乡下,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而一回到这个城市,我拒绝跟以前的朋友来往,而我的抑郁症又犯了,更不想知道关于萧正的任何消息。
她说萧正死得很惨,除了胸部,身上没有一块是完整的。而当时一个人刚好相反,只有头部与下肢是完好的,于是便进行了器官移植急救,那个幸存者算是命大,活了下来……我突然感觉全身发冷。
我说我还有要紧的事,差点给忘了,不好意思啊。便急急地走了。
在路上给唐朝打电话,“你在家吗?”
他说,“是的,怎么了?”
我吱唔了一声,“说我想到你那里去,欢迎么?”
他开心地笑,“好啊,我等你。”
5.
唐朝拥着我:“是不是想我了,小妖精。”
我轻声地说,“是的。”
他吻着我,我不由自主地抱紧他,当我触摸到那块伤疤的时候,颤抖了一下。
我说,“我的肚子在咕咕叫了,我好像忘了吃晚饭了,怪不得会这么饿。”
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你这个小傻瓜,一起出去吃吧。”
“我不想动嘛,你去帮我买份快餐好了。”
“好吧,这边附近就有家快餐厅,我去打菜你要乖乖地,我去去就回来。”
我听到唐朝带上了门,确信他已离开,就翻他的抽屉,像是在做贼,最后,找到他的几本病历,与医院的一些鉴定书及其它资料,其中一个本子上写有“萧正”两字,我刹时感觉天昏地暗,瘫软在地。我最害怕的事终于变成了事实。
我以为自己已经走出阴影,开始重新生活,我以为我的春天已经到来,会面朝大海,不想是陷入了更冷的冰窟。原来我一直生活在萧正所带来的阴影中,而那些阴影子无处不在,像恶魔般地追随着我,控制着我,再一次把我抛入无边的地狱。
当唐朝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地的狼籍,还有瘫坐在地上的我,惊呆了。
“音,发生什么事了?”
他跑过来,想扶起我。
我大叫:“不要碰我!”
“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把一个本子扔在他面前,“这个萧正,就是那个给我吟诗,带我去看海的男人。你胸腔里跳动的,就是他的心。”
萧正恍然大悟,但是,他的脸色非常平静,“这能说明什么,我知道如果没有他,在三年前我就死了。对他,我是很感激,可以说,我现在跟他是同体的,但我的大脑是自己的,我的思想,我的感情都是属于自己的,这是他所给予不了的。”
他指了指胸部,“这颗心,曾为你跳动过,现在,你看它又回来了,现在开始,它只为你跳动。他抱住了我,音,这次,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他说,“还记得那个熏衣草的故事吗?如果神话变成事实,那么,我们现在都正在化成轻烟。”
抚摸着他的伤口,我又一次流泪了。这次,流下的是幸福的眼泪。因为我知道,我的爱,它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