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陈小姐

1．台风

我蜷缩在房间里，四周一片黑暗，电路已经全面瘫痪。

风响起来的时候，感觉就在耳畔回旋，像野兽在叫，不遣余力地嘶吼着，像把世间的一切都啮碎。我抱紧自己，我真的害怕。于亮，此刻你在哪里。

这个沿海小城，每年的夏天，都有刮不完的台风。十年前的那场台风，让我成了孤儿。此后，每个夏天，都成了揭开的疤，渗着鲜红的血。

电话响起，不用猜，我就知道是于亮。

“你怎么样，有没事啊？”

“我没事，我只是害怕，我想你了，于亮。”

“别怕宝贝，很快就会过去的。我在单位抗台，走不开，如果有什么事你随时打我电话，好好呆着，不用多想。”

我沉默了会，缓缓吐着这么一句话，“如果地球像一只失控的气球，你会不会一直抱着我飞？”

2．我要跟你在一起

台风过后，电视新闻里，报道着有多少人死亡，有多少房屋倒塌。总会有人在灾难中死去，这已成了不争的事实，我们也习惯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站在七楼的窗口看外面的世界，是满目的狼籍，绿化带的几棵梧桐树连根拨起，广告牌有的倒地，有的歪在一边，中间有撕裂状的洞，地面坑坑洼洼，脏乱不堪。而这一切，将会很快被清理掉。但心里的伤又怎么会被迅速地清除。

我开始怀念弟弟，我无法忘记那年的夏天。

十年前的那场台风引发了的洪水，当我在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发现四处一片汪洋。我大叫着，却看到弟弟飘浮在水里，向我扬了扬手，虚弱地叫了声姐姐，然后被卷得很远很远。

而那场洪水导致我发烧，眼膜发炎，失去了左眼的视力，所以，我的世界变得倾斜。

我靠着右眼0.2的视力生活，戴很厚的眼镜。这样也好，内心的窗口就可以隐蔽得很好，好得让人看不到悲伤与过往。

于亮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胡子拉渣，面容憔悴。我扑在他怀里，抱得很紧。他说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他说，“小凉，就算地球变成了粉末，我也要和你在在一起。”

3．你眉心的痣

认识杜恩是在一家音像店，确切地说，是在一家音像店的门口。

他抱着大堆的碟，而我刚好推门进去，那些碟片撒落一地，我忙说对不起，然后帮他捡。

当我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我呆住了。他的眉心有颗痣，让我想起弟弟，他的眉心同样有颗痣，跟我一样。而我偏左，他偏右。

我想，弟弟如果一直活着，应该也长成这副模样了。而在他的眼里，我同样看到一种异样的感觉。或许，仅是因为眉心的痣。

我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片子，有好几张是金基德的，而金基德是我最喜欢的导片子我几

乎全看过。他对我笑，露出一口白的齿，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一起看吧。

我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一路上，我们说起了《弓》《东邪西毒》《猜火车》等一些经典的片子。发现我爱的片子，他同样喜欢着。

他放的是金基德的《漂流欲室》，这片我也看过，因为喜欢，我愿意多看几遍。当女人以自残的方式挽留了执意离开的男人，他们靠在一起，互相偎依，男人给受伤的女人打扇子，像一对落难的夫妻。一切是那么安宁。

此刻，我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杜恩的手，他的手动了一下，慢慢地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接着顺势把我搂在怀里。开始只是安静地搂着，然后是抚摸与亲吻，当片中的男女主角在欢爱时，他把我压在身下。

我尖叫，“不，不能。”

他轻轻地咬着我的耳朵，“你就是属于我的。你知道，一遇见你，我就喜欢你。我就感觉这是宿命，我们谁都逃不掉。你看，当我们接吻的时候，我们眉心的痣也在亲密溶成一体了。”

或许一切真是命。我不再挣扎。

4．关于杜恩

凌晨五点，我从杜恩的房间逃离。

天空已经发亮，安静的街道干净，而空空****，因为空**而显得苍白的路面有点刺眼。我不知道，我的右眼开始疼了，还是内心的羞耻感觉开始作祟。我觉得难受。

而当我再一次与杜恩在一起时，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这种羞耻感。而且那种感觉像是着了魔，令我痴狂，令我迷乱。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毒，我一次一次地往他那边跑。

杜恩小我三岁，比弟弟大一岁，他说他喜欢成熟的女子，有一种母性的宽容与温暖，令他沉静，令他沉迷。

我们在一起欢爱，看碟，听摇滚。跟他在一起，我有着从来没有过的轻狂与放任，只有在杜恩的身上，我发现自己才能找到自我。

杜恩有时也会关注我的生活。他问我是怎么过的。我说，我跟一个男人同居，他救过我。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再也没问起过我的生活。

5．恶梦

我在于亮的面前变得越来越沉默，除了杜恩的出现，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的视力越来越差。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失去所有的光亮，更害怕我会同时失去于亮与杜恩。我把眼镜的度数悄悄加高，却不敢告诉他们。

在夜里，我抱着于亮，却整夜整夜地做恶梦，梦到弟弟，他张着手臂向我求救，我却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沉没于水中。

梦到喜欢戴着帽子，穿着印着骷嵝头像的黑T恤的杜恩，他跟人打架，满脸满脸的血。而于亮瞪着眼睛看着我，你是个杀手，你杀了你弟弟。

“小凉——”我在挣扎中醒过来，满身满身的汗。于亮在推着我叫，“你是不是又在做恶梦了？”

我哭着说，“于亮，我一直欺骗你，是我杀了弟弟，那天，我只要把身边的游泳圈抛过去，他就没事。可是我没有，我恨他一出生就夺走了父母所有的爱。于亮，是我亲手杀了我的弟弟，我有罪。”

他搂着我说，“别傻了，当时风雨那么急，即使你把游泳圈抛过去，他也不一定会接得住，拿得到。小凉，过去了就算了。”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而他却不知道，我爱上了一个像弟弟的男子。

6．不过是赎罪

我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着，却没有因此而快乐，相反，内心的迷惘挣扎愈来愈重。而我的视力也在一天一天地下降。以至于我在杜恩的房间，因为不熟悉，常常会失手打碎一些东西。

当我把几张他最喜欢的音乐碟一屁股压折时，他铁青着脸，朝我大吼，“你眼睛瞎了吗？”

我可以忍受他有很多个女人，以至于我收拾他房间的时候，常常会捡到一些女人的内衣物，而我装作视而不见。就算无意中撞见他跟女人在**翻滚，我也是悄然而退。

是的，一个跟别的男人同居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说爱，又有什么资格要他对自己忠贞不二。而杜恩的这句话却像一把利刃，刺中了我的短处。

我缓缓地搞下了眼镜，“你能在我的左眼看到什么？”

他瞪着眼，看着我。然后他的眼神开始迷惘。

我把眼镜重新戴上，对他轻轻地说，“再见，杜恩，如果我的出现让你快乐过，那是赎罪，因为你太像我弟弟。”

杜恩的脸苍白而模糊，成了我对他最后的印记。

7．面临失明

我独自去医院。我想，这个时间，于亮应该在上班。

检查结果是，我的右眼得了白内障，如果不及时动手术，将会有失明的危险，现在用超声乳化显微手术，联合人工晶体植入，成功率高，没什么危险。一定要趁早做，迟了就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医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而我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如果黑暗是对我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惩罚，我宁愿接受。

8．内心明亮的于亮

我打了两碗粥，准备去客厅，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像梦境一样恍惚。于亮的声音却是那么清晰，“明天终于是双休日了，我带你去海洋世界玩吧，看把你闷得。”

脚绊到了什么，我摔倒了，手中的碗飞了出去，一地的稀糊。我摸索着，身边那些破碎的裂片。

于亮支起我的下巴，注视了我五秒钟，然后摘掉了我的眼镜，“你这只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他朝我大声地吼，“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啊，你什么都看不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于亮，你可知道，你对我那么好，我的命都是你的，可是，我却背叛过你，你知道吗？我跟别人上过床……”

我的嘴被捂住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全知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跟踪了你一段时间，我知道你终究会回到我身边的。但是，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来惩罚自己。”

我痛苦地摇着头，我说，“是我自找的，我活该，我认这个命。”

我的脸上出现五个清晰的指印，“小凉，你应该醒醒了，你知道什么叫抉择，知道抉择的残酷吗，我只能救一个人，而你离我近，所以我救了你，这是命。如果恨，你就恨我没救你的家人吧。如果你要惩罚，来吧，什么样的惩罚你都给我吧。”

我伸出手臂，抱着他，耳朵贴着他的胸膛，“亮，我听你的。”

9．那一双爱的眼睛

纱布一层层地被揭开，世界开始慢慢变亮，光线有点刺眼，眼睛有点酸痛。

但我想我能慢慢适应。虽然我的世界依旧倾斜，但是，却是以一种明亮的姿态倾斜着。

然后我看到了于亮，大我七岁的于亮，我都能够看到他额前的皱纹了。他在对我笑，沧桑的面容笑起来却是如此灿烂，他的手里捧着一束鲜艳得令人色盲的花。

“小凉你看，我是不是很像这束花啊。”，

我笑了，因为我明亮的右眼看到了一双挚爱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