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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叶小霓很迟了才回来。中间孟东燃被书记赵乃锌叫了去。赵乃锌本来在陪省里来的几位领导,吃饭中间,有位领导突然问起了孟东燃,说最近孟东燃怎么有点消沉,以前风风火火一个人,现在好像变得哑巴了?赵乃锌吃不准领导的话,也不清楚孟东燃跟这位领导的关系,判断不准领导是在批评孟东燃还是在关心孟东燃。刚把领导送回宾馆,就急着打电话把孟东燃叫去。
官场就是这样,很多话不是在正规场合说出的,很多关心也不是一本正经送出的,饭桌上随意一句话,或者半句,都牵扯许多东西。拿捏准了,你就升上去了;拿捏错了,倒霉就是活该。
说这话的是省纪委第一副书记,叫华旭刚,孟东燃根本不认识,一次照面也没打过,更别说深交。此人是从中纪委直接派下来的,到海东时间不长,内部消息说,他是下届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候选人,目前只是过渡。赵乃锌问时,孟东燃直摇头,一点思路也没。赵乃锌急了,以为孟东燃有意瞒他,露出不高兴的样子说:“东燃啊,人家书记主动提你,多大的面子,你还在这儿装,你想装给谁看?”
孟东燃也有点犯急,赤着脸说:“书记我真没装,我跟华书记一次交道也没打,他突然关心我,让我受宠若惊呢。”
“你确认是关心?”赵乃锌显得极为焦虑,完全没了市委书记那份淡定和从容。可见,纪委书记一句话,对下面官员来说,是多么重要。
孟东燃一下哑巴了,脸上表情变得难看。是啊,怎么开口就说是关心呢,凭什么?
“东燃啊。”赵乃锌语重心长叫了一声,眉头凝了起来,“我也希望华书记是关心你爱护你,可是……”
孟东燃听出赵乃锌话里的意思了,无非就是我也希望关心是真的,可没理由啊,凭白无故,人家华书记怎么就能关心到你头上呢?官场上的关心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什么时候该为下属说话,说怎样说话,话说到啥份量,说给什么人听,那是极有讲究极有学问的。凡事只要没有来由,就必有更深层的背景。
问来问去,赵乃锌得出一个结论,华旭刚那番话,不是关心,肯定不是。一定是孟东燃啥地方出了问题,纪委或许已经……
“东燃,市委对你可是充满期望的,这些年,市委在反腐倡廉方面也从未松过手,我希望……”
“书记,您在怀疑我?”孟东燃惊得不敢相信了,赵乃锌居然怀疑他,怀疑他啊。
赵乃锌呵呵一笑,笑得极艰难,声音似乎是从嗓子里硬挤出的。“我没怀疑谁,我怀疑了也不算,作为你的兄长,还有多年的领导,我是真心为你着想。东燃,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早点着手解决,不要等火烧到屁股上才想起找水。”
孟东燃傻傻地站立半天,整个脑袋被掏空一般,目光在赵乃锌脸上来回窜了几次,确信赵乃锌已经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想了,心一狠道:“好吧,既然书记这么想,我也就不解释什么了。天晚了,书记早点休息,我先回了。”
“东燃——”赵乃锌似乎意犹未尽,孟东燃却连半分钟都不愿留在这儿。人和人的关系原来如此脆弱,很多看似钢筋混凝土般坚固的友情,往往经不起一场微风的吹打。官场上的关系就更脆弱,用数年建立或打造起来的“友情”、“兄弟之情”,有时候居然经不住随便一句话的磕碰。他们这些人,咋就活得这么悲哀!
回家的路上,孟东燃脑子里想的不是华旭刚,也不是他那两句话。是赵乃锌。这些年来,他为赵乃锌做的还少吗,鞍前马后,劳心劳神,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该操的不该操的心都操。原以为,赵乃锌跟他,应该是知心知肺风、吹不动雨打不掉的,可惜,可惜啊。
谁都会变,在具体的利益得失面前,没一个人不会变,没一种关系不会变。也许赵乃锌是对的,毕竟他在书记位子上,更怕。怕他连累到他,毁了他前程,误了他黄金般的人生。也怕别人的风雨殃及到他。
罢,不去想了,反正他不会殃及谁,也不会连累谁。说穿了,他还没有资格去殃及他们,所以也就不担心华旭刚那句话到底藏着怎样的意思。
回到家,叶小霓还没回来,家里有点冷清。既然叶小霓执意要住在家里,孟东燃也不能将她赶走。他打算收拾一下屋子,好让叶小霓有个睡觉的地方。在已经封闭起来的那间卧室矛盾了好久,孟东燃还是放弃了,他不能因为叶小霓而改变决定,不能。这里是属于他和妻子的,必须留着。他转身离开,走向自己睡的那间卧室,半小时后,他把那间卧室收拾了出来,换了床单和被子、枕头,就让叶小霓睡这间吧,他睡书房去。
收拾妥当,叶小霓回来了。孟东燃迎出去,发现叶小霓喝了酒,一身酒气,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也是红的,脖颈处更红。
“喝酒了?”孟东燃问。
“哥儿几个在一起,不能不喝。”叶小霓一边踢掉鞋子,一边说。找半天没找到拖鞋,口气凶凶地说,“拖鞋呢,快拿来。”
孟东燃赶忙将拖鞋拿给叶小霓。叶小霓打个酒嗝,很熏人,孟东燃扭了下头,让那股讨厌的气味溜走。
“你就不能少喝点啊,坐一天飞机,还要喝酒,身体能受得了?”边唠叨边去倒水。叶小霓抢白道:“哥们儿请我,哪能不喝,又不是你们那种假惺惺的酒。”她左一声哥们儿右一声哥们儿,听得孟东燃不舒服,但又不能反驳。一反驳,两人准会吵架。
“屋子收拾好了,洗洗早点睡,我睡书房。”孟东燃说完,看了叶小霓一眼,想回书房去。叶小霓说话了:“不问我跟谁喝酒?”
“关我什么事。”孟东燃丢下一句,扭开目光。他不能多看,酒后的叶小霓更显妩媚。从哪个角度讲,她都是美人,不但美,更野,奔放,狂热,像一头性感的豹子。尤其那一对胸,简直呼之欲出。叶家这一对姊妹,发育异常的惊人,叶小霓几个地方都胜过她姐,屁股高翘,两腿修长而匀称,胸脯坚挺饱满,而且丝毫不见下垂。她的胸脯更像外国人的,结结实实长在那儿,如一对骄兔,时刻准备着跳出来。乳沟优雅而性感,将两汪**缓缓引到了下面。
对一个没有老婆的男人来说,这样的女人是危险的。孟东燃暗暗给自己敲警钟,生怕先乱掉方寸。
“胆小鬼!”叶小霓心里暗骂一声,她已看到孟东燃的怕了。就是要他怕,一边想着,一边得意地脱了外套,顺手扔沙发上,然后开始脱外裤。她自然不避孟东燃,干吗要避,她才不怕呢。将外套扒完,叶小霓开始扒里面了,西服东一件西一件,想扔哪儿就往哪儿扔,贴身黑色内衣差点扔孟东燃头上,幸亏孟东燃躲得及时。这点上她们姐妹几乎没有分别,能把整个屋子用衣服铺满,鞋子可以扔到锅里,穿时再把屋子翻过来。
孟东燃这天睡得很快,叶小霓还在冲澡,他的鼾声已打了起来。好奇怪,他还怕睡不着呢,结果刚躺下,就鼾声大作。其实他是累了,最近多少事啊,哪件事不熬干他心血?叶小霓冲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四处找人,结果发现孟东燃蜷缩在书房单人**,像个婴儿。她有点失望,也有点好奇,步子自然而然挪了进去。书房里有淡淡的烟味,也有一些汗味,这都是男人的味道。叶小霓身边好久没男人了,都说她野,其实野的是外在,内心深处,她比别的女人还传统。她是一个把什么也表现在嘴上的女人,真要让她放浪形骸,怕还做不出。
夜色蒙蒙,叶小霓怔怔地看着孟东燃。这次来桐江,她是有重大任务的,这任务跟孟东燃有关,也可以说无关。她是要来拿地,不是拿桐江西区的地。当别人一拥而上去西区抢地时,叶小霓却反其道而行之,想在桐江老城拿地。这是她的智慧,也是那个叫丁红叶的新合伙人的主意。两个女人在这件事上居然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商量好后,叶小霓急不可待就来了,时不我待嘛。当然,桐江拿地,少不了孟东燃帮忙。一个心思,叶小霓不想让孟东燃插手这事。生意做久了,叶小霓才知道,她们这些人,是很能害人的,尤其能害官员。她们俘获官员,以生意的名义跟官员合作,然后以合作的名义跟官员私分资产。事情一旦有败露,她们肯定会供出官员。官员老骂他们流氓,其实彼此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缺德,这世界就这么现实。但是另一个心思,叶小霓又想让孟东燃参与进来。她这个姐夫,太愚钝也太傻。这个世界,哪个官员不在蠢蠢欲动不在利欲熏心啊,他们一边喊着清廉一边放开双手捞钱,生怕捞得晚一点,财富进了别人口袋。孟东燃呢,他还冬眠着,还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么浅显的道理孟东燃到现在还悟不透,或者悟透了不去做。叶小霓想绑架他,既利用他在桐江的权势为自己拿地,同时也利用自己的方便让孟东燃获取更多财富。但孟东燃到底能不能听她的,愿不愿为她出力,还很难说。晚上叶小霓出去,就是跟几个省里的公子哥喝酒。叶小霓喜欢跟这些公子哥在一起,一则能掌握到大量信息,二则关键时候,也能打打他们的牌,挺管用的。喝酒当中叶小霓听到一个消息,省里新来的纪委副书记华旭刚对孟东燃很赏识,很有可能,孟东燃要从副市长挪到市纪委那边去,常委兼纪委书记。
叶小霓好激动。她到桐江,就怕听到对孟东燃不利的消息,官场险恶,处处是黑手处处是陷阱,孟东燃生性耿直,不会拐弯抹角,也极少藏着掖着,弄不好,就会成为别人眼中钉肉中刺。前段日子,叶小霓听说了孟东燃在桐江的处境,非常焦虑,不顾一切跑到北京,为他找后援,搭关系。现在看来,她的努力是有效的,可惜这头笨猪还蒙在鼓里。
睡吧,睡死你!
叶小霓狠狠一跺脚,出来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到**去,是去姐姐的卧室还是回到孟东燃为她准备的卧室。她不想睡,真的不想,就想跟孟东燃在一起。
夜里两点多,叶小霓在孟东燃为她准备的**打了个盹儿,忽然就不想浪费时间了,她跑桐江来干吗,难道仅仅是为了生意?去他娘的生意,她是为孟东燃来的!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地方,我干吗装正经啊。奶奶的,我这不是在糟蹋大好光阴嘛。叶小霓兴奋死了,于是扒光自己,一丝不挂,**着,热烈着,直奔孟东燃而去。孟东燃吓坏了,被叶小霓从睡梦中惊醒,一看一具蔓妙无比的**横陈在面前,一双玉手已经像蛇一样爬向他,在他**的下体上游走,吓得他发出怪声:“小霓你干什么,回你屋里去!”
叶小霓早已疯了,她才不管呢,一接触到孟东燃身体,她就控制不住地要疯,要浪。她就是要浪,你能拿她怎么着?孟东燃还在用力推她,想把她从**轰走。叶小霓暗笑一声,想躲开我,有那么容易?不想要我是不是,不由你!
于是,叶小霓真就像豹子一样,毫不犹豫地,将一具热热的身体压向孟东燃……
我不信拿不下你!
叶小霓还真就没拿下。当她**勃勃扑向孟东燃时,试图用嘴巴封住孟东燃嘴,试图用身体或胸脯发出致命的攻击时,孟东燃猛然一用力,毫不客气就将她推下了床。
“回去睡觉!”孟东燃一边穿衣服一边厉声骂她。
叶小霓哀伤地在床下冰冷的地板上委屈了一会儿,忽然又像豹子一样跃起来,眼露凶光,恶言相出:“孟东燃,我哪点不好,哪点配不上你了?那个婊子有什么好?为她,你连我都敢欺负!”骂完,嘤嘤地哭了,肩膀一耸一耸,两只茁壮的奶子像两个失去娘的孩子,可怜地缩着头,全然没了**之光。
孟东燃本想质问她,谁是婊子?一想,算了,穿衣下床,轻轻拍拍叶小霓肩:“太晚了,听话,回去睡觉。”
“我不睡,孟东燃你给我讲清楚,我哪点不好,凭什么你不要我?”
孟东燃怔怔看她一会儿,叹气道:“你是我妹,懂不,妹。”
“妹个娘!”叶小霓掉头冲出卧室,三下两下裹上衣服,提起包就要走人。孟东燃这时候才知道伤她伤得有多重,心猛地变暗,眼里止不住染了泪。但他僵在那里,没去阻止叶小霓。叶小霓见他毫不怜香惜玉,抡起包就砸向孟东燃,嘴里更是脏话连篇:“孟东燃,你是白痴,你是木头,你是狼心狗肺的混帐王八蛋!”
哭声响成一片。哭完,死死地抱住孟东燃。尔后用力咬住他的肩:“姐夫,我爱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好不!”
孟东燃无语。他不知道这叫不叫爱情,这份爱该不该接受该不该享用,他茫然,好茫然。
很久,孟东燃伸出手,款款地揽住了叶小霓。
揽住了。
夜铺天盖地落下来,温柔的夜色,迷蒙的夜色,它裹住了一切。
4
罗帅武来了。
浩浩****一大队人马,省发改委主任陈杰生,重大项目办主任柳国如,省政府秘书长许小亭,以及罗帅武的专职副秘书长、秘书等,省里来的还有财政、住建、人社、民政等十多家部门。
督查团到来前一天,市委召开会议,详细询问了各小组准备工作落实情况,常务副市长梁思源就西区建设若干问题向会议做了汇报,确切说是向赵乃锌和梅英做了汇报,尤其几个要看的点,梁思源汇报得特细,包括项目进展情况,工地有多少人,工人穿什么衣服,出动多少人迎接,工地上打什么标语,建设方有多少领导出面接待,四周还安排什么人,做什么事,一件不落地汇报了出来。汇报到楚健飞的项目时,梁思源花了将近半个小时,说东方集团这次非常重视,西区所有工程,唯有东方集团重视度最高,楚健飞坚守工地一线,亲自坐阵部署,一件一件抓落实,集团高层五名领导都集聚在西区,就为了迎接省长的到来。目前各项工作都已经过验收,还特意花五十万,紧急修通一条从过往高速到西区工地的柏油路。听得赵乃锌喜上眉梢,不住地点头。梁思源汇报完,赵乃锌问梅英:“怎么样,市长还有什么要说的?”梅英这天好像精力不集中,大家都在专心听汇报,都在皱起眉头思考,她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手拿一份报纸,翻来翻去地看。赵乃锌把话扔给她,可能也是对她有所不满。听见问话,梅英哦了一声,脸上笑了笑,说:“不错,不错,准备工作挺细的,梁市长辛苦了。”梁思源正要笑,梅英忽然又问,“你刚才说紧急修通一条油路,用了多长时间?”
梁思源喜滋滋地说:“调动各方力量,只用了两天两夜。”
“他们调动的还是市里调动的?”梅英又问。赵乃锌脸色马上不好看,但他阻止不了梅英。梁思源也听出了梅英话里的意思,尴尬地笑了笑:“以他们为主,我们只是做些协调工作。”
“我没问题了。”梅英说完,又低头看报纸去了。赵乃锌颇有意见地剜她一眼,没说什么,将目光对住孟东燃。孟东燃开始汇报自己分管的安全工作。他就安全工作总体情况大约说了说,完了把话题交给维稳大队大队长权国礼。
这也是孟东燃采取的一个计策,这段日子,他听说了权国礼跟赵乃锌的关系。权国礼以前跟赵乃锌并没什么关系,连认识都谈不上。去年三月份,有人利用网络造赵乃锌的谣,说他在桐江如何霸道专断,如何任人唯亲,拉拢扶持亲信,大肆收受贿赂,还乱搞男女关系,一度形势很紧张。好在孟东燃及时想出对策,要赵乃锌一边请省委彻查,一边放开手在桐江工作,绝不能因为这些谣言束手束脚。赵乃锌那些日子果然放开了手脚,大有鱼死网破之势,一连撤换几位主要领导,连着开工三个大项目。一段时间后,省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网上谣言果然是捏造,是歪曲,是蓄意。那次调查中,出力最大的就是这位权国礼,当时他只是一名网络警察,副科级干部,就因那次表现特别突出,短短时间内就查出了网络造谣者,曾因私设小金库,拿公款让小三炒股,结果将五百万项目资金全赔在股市里的科技中心主任。那次之后,权国礼就成了赵乃锌座上宾,短时间内,从副科连升两级,目前是正县级待遇,下一步,很有可能就要到公安局副局长的位子上。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权国礼的舅舅在省人大,之前在另一个市当过市委书记,跟现任省委书记田玉浩关系不错。赵乃锌不顾一切提拔权国礼,不能不说跟这没一点关系。
官场上任何一件事,都有复杂背景,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看着是明,其实是暗。看着是阴,其实是阳。看着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其实底下,灌木丛生盘根错节,密密麻麻看不清理不顺。
理顺了,就要投其所好,这就是官场生存的技巧。官场有两句简单的话,领会透了,受益无穷。一句是投石问路,另一句就是投其所好。两个“投”字,看似简单,一目了然,但却涵盖了官场全部哲学。
边上坐着的公安局副局长一听孟东燃把话头交给了权国礼,相当不乐意,借机上厕所出去了。孟东燃发现,赵乃锌的目光一直跟着这位副局长,直到会议室的门关上。孟东燃就替这位副局长担心,他的官运可能要毁在赵乃锌这一任上了。都副局长了,怎么脑子里还灌着浆糊?这样的人,毁了也罢。
权国礼几乎跟梁思源一样,事无巨细地说了将近四十分钟,会场里其他人听得不耐烦,但赵乃锌和梅英听得却分外细。梅英早就将报纸扔到一边,边听边做记录。孟东燃想,梅英一定是怕他不上心,工作留下破绽,怕出万一。果然,等权国礼汇报完,未等赵乃锌发表意见,梅英就接过话头,就几处细节又一一落实,最后确信没啥问题了,才把话头交给赵乃锌。
赵乃锌相当满意。这种时候,他当然信任自己的人,他相信权国礼不敢在这事上马虎。
会议之后,赵乃锌跟梅英又带队下去,分头做了查看,直到深夜一点,才回到宾馆休息。孟东燃这天也住在宾馆,赵乃锌强调,为了确保这次接待工作万无一失,所有市领导必须住一起,调动起来方便。夜里很深的时候,孟东燃收到叶小霓发来的一条短信,说她睡不着,想他的怀抱。孟东燃怀里一热,手像触电般,真就伸过去想搂住什么。
孟东燃他们是在桐江的地界上迎接到罗帅武的,大小三十五辆车子,出去了五辆警车,四大班子在家的领导都去了,还有楚健飞他们,阵势非常隆重。罗帅武眼睛一亮,他喜欢这样的场面,让司机停下车,从容地走出来,跟赵乃锌和梅英握过手,站在暖洋洋的大地上,风吹着他头发,也吹动他脸上的表情。他扫了一眼车队,用批评的口吻说:“怎么能这样,尽搞花架子,典型的官僚作风。”
赵乃锌马上检讨:“下次不敢,这次是桐江正遇到瓶颈,想让省长给大家鼓鼓劲,所以就……”
省府秘书长许小亭走上前来,顺着罗帅武的话说:“省长多次强调,下来督查工作,要轻车简从。这样是会损害省长名誉的。赵书记,梅市长,我看车队……”
赵乃锌马上说:“我让他们分头回去,只留几辆,我检讨,我检讨。”说着,忙递给梅英一眼神,梅英就紧着安排让一部分车辆先回了。
罗帅武腆着大肚子,目光扫着缓缓而又不甘心离开的车队,顺势也扫了一眼桐江大地,才把目光转回来,冲赵乃锌说:“桐江天气不错嘛。”
“沾省长的光,今天格外晴。”赵乃锌迎合道。
“上车吧,边走边谈。”
赵乃锌忙追过去给罗帅武开车门,动作慢了半拍,车门让许小亭提前打开了。罗帅武并没急着钻进车子,仍就站在那儿。赵乃锌意会到了,抢先半步,又将车门动了动,罗帅武才低头钻了进去。
赵乃锌的目光跟许小亭碰了碰,两人都没有表情,但两人都懂。他们知道省长开心了,愉快了。其实让车子回去一大半,这是姿态,不存在合不合适,关键是你让车队提前来了,让罗帅武亲眼看到了,这才是关键。
孟东燃的车子跟在最后面,不是他排名最后,是职责所在。前面有警车开道,不会出什么差错。上访者说穿了还是胆小怕事,敢拦截首长的车,却没几个人敢拦截警车。孟东燃分管上访时就听一上访者亲口说,他从不拦警车,不拦的理由是警车轧死人不抵命,白轧。
孟东燃负责断后,后面出了问题,他这个副市长,可就有口难辩了。他目光警惕,神情高度集中,这个时候是分不得神的,要是省长刚踏上桐江的土地,就被上访者围堵,这个新闻,可就造大了。车子往前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孟东燃收到梅英发来的短信。梅英的神经比他还紧张,好像早就预料到罗帅武此行必遇什么不测,在短信里再次提醒他要高度负责,切不可麻痹大意,玩忽职守。孟东燃笑笑,梅英居然用了玩忽职守这个词,这词应该用在别的地方别人身上啊,怎么就用给他了?他给梅英回过去一条,让梅英安心陪领导,别分神,他这个守门员,还不至于弱智到不拿头上的顶带花翎不当事。发完,目光探出车窗,四下扫了一圈。此时已是九月,夏日正浓,桐江一片娇艳,各色鲜花还有树木将大地装扮得一派妖娆,夺目极了。孟东燃其实是不喜欢夏日的,夏日太闹,也不喜欢秋天,太过悲凉,他喜欢春,或是冬。他觉得冬日的冷寒和沉静比秋的肃杀要令人好受一些。桐江是没雪的,要是有雪,冬就更美。这时候孟东燃居然想起了西北,想起了老同学、曾经的西岭市长萧秉乾。谁能想得到呢,两年前的金融危机,老同学萧秉乾为了帮他,也为了帮自己,将谢华敏以招商引资的方式引到了西北。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就让人震撼,让他这个自以为脑袋还算开化的中年男人也目瞪口呆。萧秉乾跟谢华敏居然在短短的两个月内燃起了爱火,仿佛两个被爱情困在河岸上的人,一见面,就不可阻挡地烧在了一起。小姨子叶小霓也正是为这事跟谢华敏翻脸,骂她重色轻友,说好了两个女人一起到西北创业,不想谢华敏却先创起了**的业,天天跟萧秉乾厮混一起,既顾不上刚刚投资的企业,也顾不上她这位妹妹,愣是把她晾在了西北的黄土高原上,让野风吹她,让沙尘暴一次次洗劫她。后来见谢华敏跟萧秉乾之间的野火越燃越旺,疯得已不是一般样子了,就知道此人已不可救药,于是撕毁跟谢华敏的合约,怒而离开西北,飞回深圳去了。
谢华敏却顽固地留在了西北,她跟萧秉乾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情爱大戏,惊动四方。不但西北那面的省委、省府出面,要萧秉乾注意影响,不要辜负组织多年的培养,就连萧秉乾八十六岁的老丈人也拄着拐杖杀到西北,为自己的宝贝女儿捍卫权益。但什么也阻挡不住爱情,两个中年男女完全是疯了,谁的话谁的恐吓也听不进去。谢华敏倒也罢了,毕竟她是婚姻外的女人,单身,就算以前对赵乃锌对他孟东燃有过心思,有过情结,但这些情结哪能抵挡得了西北的野风,轻轻一吹就什么也没了,一点痕迹不得留下。可怕的是萧秉乾,那么一个能干的男人,仕途正入佳境,前程不可估量,却在一个中年女人前神魂颠倒,完全没了理性。可见爱情这头魔有多大能耐。折腾半年后,萧秉乾从婚姻中逃了出来,作为报应,他把官丢了,把长达二十多年在官场中摸打滚爬、忍辱负重换来的一切丢了,无官一身轻,摇身一变,竟然坐上了谢华敏那家企业的副总裁。
人生如戏,谁能看得清这其中的变数?谁又能看得清明日的脚步是否还会延续今天的轨迹?生活说不定就在哪个点上,突然来一次震**,尔后,你的一切就都成了另番样子。当时孟东燃感慨万端,就在今天,也还是唏嘘不已。没几个人能像萧秉乾那么从容那么断然啊,壮士断腕的勇气!一个市长,一个马上要接替市委书记的官场红人,为了一个中年女人,说走就走,了得!孟东燃这才知道,自己的不幸在哪里,他并不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更不是一个对爱情负得起责的男人。每每想到这层,他就自责,内疚得要死,苦闷得要死。男人如果缺少为爱付出的勇气,如果缺少对女人的担当,这男人,做得又有何味?
半年前他跟萧秉乾见过,两个老男人谈起那场变故,萧秉乾全然没一丝悔意,更不见失落,反而信心满满、**满满。他说,东燃啊,我算是活明白了,以前咱只做了半个人,现在终于完整了。
半个人?孟东燃当时并未明白,诧异地问。老同学萧秉乾呵呵一笑:“东燃你看看自己,你是一个完整的人么,手捆着,脚也捆着,嘴巴掌握在别人手里,得说别人想听的话,脑子长在别人肩膀上,得想别人喜欢的问题,就连**,你也不敢痛痛快快,因为你是市长!”
“市长怎么了?”孟东燃尽管觉得被击中了,但还是不服气地问。
“市长是组织的人,不是你自己。一个人不是自己,还活个鸟!”萧秉乾朗声笑说,尔后曝出一片野笑,像个江湖人士一样拍打着他的肩膀说,“我算是逃出来了,解放自己,摘掉戴了二十五年的紧箍咒,痛痛快快活他一场。”
痛痛快快?孟东燃长久地被这四个字困着,时不时就暗问自己,你痛快过么,你酣畅淋漓地活过么?
答案很灰。
他知道,这辈子他是走不出官场了,走不出这片禁锢,只能越陷越深。他没萧秉乾这份勇气,也缺少**。
他真是缺少**么?孟东燃恨恨摔了下头,然后听到一个声音,来自远处,也来自内心:有!
是的,他有!他知道自己跟萧秉乾不同。一个不会因任何事情而动摇的人,要么是无能,无力动摇,要么,就是有野心!
孟东燃的野心在官场!
车队还在走着,孟东燃的心,已经驰骋在他想驰骋的地方了。
发现自己的野心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孟东燃所以牢牢把自己禁锢着,就是不想让自己看到自己的野心,更不想让野心跳出来,跳到别人脸上。这段日子,他忽然感觉,一股欲望强烈地想冒出来,压制不住。
是别人刺激了他。也是别人不断地犯错误,让他看到了机会。真的是机会,如果这次把握得好,孟东燃是能拿下一些什么的。
他很自信。
但他必须慎而又慎,因为你出手的时候,别人的手也没闲着。官场上无数双手动来动去,目的只有一个,把别人拉下来,把自己推上去!谁上谁下,一是看力量,二是看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