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二十分钟后,孟东燃回到了市政府,不管怎样,梅英的话他得听。

梅英刚刚打发走一拨人,看上去情绪很坏。秘书长黄国民也在,定是挨了批,灰头灰脸。见孟东燃进来,黄国民忙拿起杯子倒水,梅英恶声恶气地说:“还愣着做什么,安排的工作你没听见?”黄国民吓得哆嗦了一下,放下杯子,冲孟东燃苦涩地笑了笑,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了孟东燃跟梅英。

“你没事干啊,跑医院显摆,还嫌出的风头不够?”梅英又冲孟东燃咆哮,边发火,边把手里一份材料扔茶几上。孟东燃愕了几愕,他出什么风头了,有什么风头能让他出?大事小事该干的不该干的全让他们干了,能留给他什么?细一想,明白了,梅英还在怪那个泄水闸,还对泄洪事件耿耿于怀!

真扯淡!

孟东燃就觉梅英很没意思,他们这些人都没意思。一件小事抓住不放,喋喋不休,在边边落落上做文章,还弄得振振有词。他站着,什么也不说,任梅英发火。

梅英没头没脑发泄了一阵,忽然看清面前站着的是孟东燃,沮丧地泄气一声:“我跟你说什么呢,没劲。”

是没劲。

梅英重新拿起刚才那份报告,给孟东燃看。不知怎么,孟东燃突然就对这事没了兴趣。心灰,意也冷。冷得突然,冷得寒骨。他感觉自己是一个被圈子排开的人,以前还有梅英这层关系,该他关注的不该他关注的,都想关注,也都想发表意见。加上赵乃锌那边,也常常找他就某些事出主意当参谋,所以他感觉自己在桐江政治圈,还有点价值。但自从梁思源来后,格局发生了变化,他的位置还有作用,也有明显变化。赵乃锌和梅英对他的态度,也在变着。变来变去,就把他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大受喜欢的人。

政治场上像他这种人是很危险的,人一旦被贴上某种标签,你的政治命运就很可能是另一种结果。孟东燃现在已经顾不上替自己想了,憋着劲似的,要跟梅英理论出个什么。

他扫了一眼文件,是信访局打来的紧急报告,有关刘学富尸体的处理以及对家属的赔偿,上面盖着“绝密”印章。孟东燃很奇怪,这样的文件上居然不见赵乃锌和梅英的签字,再一想,心里就明白,他们也在躲,装哑。

只要是敏感问题,只要是涉及到老百姓权益的事,大家都躲,都在装傻,这就是我们的官场现实!

“说说,有什么想法?”梅英一屁股坐椅子上,情绪看上去比刚才还坏。

“没什么想法,都很正常。”孟东燃半是调侃半是挖苦地说。

梅英眉头皱了一下,她现在顾不上许多,只想让孟东燃淡定,别像个愤青似的,四处放炮。

“没想法就好,就怕你不知轻重,捅出马蜂窝来。”

“什么叫轻,什么叫重?”孟东燃居然不识好歹,成心找茬儿似的。

梅英这次听出了他的不怀好意,他是在逼她呢,把她往另一个方向逼。可现在她有方向吗,梅英很茫然。当市长的梅英早就跟当初省里做发改委副主任的那个梅英不是同一个人了,很多东西在变。处的环境不同,担当就不同,与人与事的态度自然也得不同。这是梅英的理解,其实说穿了是一种安慰,自我安慰。梅英知道,这两年,她是在跟自己较量,也跟别人较量,较量的结果,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人。时光在打掉她一些尖利的东西,磨平她棱角,锉平她敢作敢为的一面,最后将她变成一块鹅卵石,光滑有余,锐劲不足。

“鹅卵石!”梅英恨恨地在心里咬了咬这个词。其实这是所有官员的代名词,也是官员们人性的悲剧。

“东燃啊,感觉到什么了没?”半天,梅英有气无力地问出这么一句。

孟东燃心里就真不是滋味了。在他记忆里,梅英曾是那么地充满活力,充满自信,她是那种看着柔软实则刚强无比的女强人,很少为生活投过降,也很少在权力面前屈服。每每遇到过不去的坎儿,她总能想出奇招,在夹缝中求得平衡,求得缓冲。最终凭借出色的官场智慧或女人在官场的优势,变被动为主动,可这次,梅英显然是要低头了。

孟东燃的头也低下去,半天他说:“没什么感觉,就知道一个人死了。”

梅英抬起眼来,这时候她是不想谈刘学富的,真不想,她想跟孟东燃谈一些别的。就在最近,梅英忽然动了一个心思,想离开桐江,离开目前这个市长位子,至于去哪儿,还没想好。她想就这问题跟孟东燃换换意见,也同时想提醒孟东燃,如果自己真的离开,屁股下这把交椅,想交给他坐,为此她已经在暗暗地做努力了。他是很有希望的,尽管障碍重重,但运作好了,胜算的可能性很大。前提就是他必须藏着,得装、得虚、得先变成一块鹅卵石!

让人家摸着舒服啊。谁愿意手掌里经常握根刺呢?刺只有一个结果,就是被人拔掉!

但今天他们又实在躲不开刘学富这个人,刘学富现在就是一根刺,活着时是,现在死了,照样是。这根刺扎在好多人心里,不舒服。梅英要做的,就是悄无声息帮这些人把刘学富这根刺拔掉。

这也是她的使命之一!

替人拔刺的人,才有更多的人在特殊时候为你拔刺。这不是交易,真的不是,这是官场学问,是规则,是政治家必须有的一种胸怀。很多事是不能只考虑“正义”两个字的,而且政治家眼里的正义跟其他人眼里的正义有天然的不同。这点,孟东燃不是不明白,而是……

他还是太固执,说穿了还是磨砺不够。小胸怀成不了大事,梅英真的很替孟东燃急。

孟东燃把情况想得过于简单,很多内幕他根本不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她得全力制止,不能让他乱来。这是目前她唯一能做的,只能做这么多,保护他,不让他成为牺牲品。另来,梅英最近很无助,真的很无助,从政几十年,从没现在这么孤单,这么脆弱。她卷进了一场洪水中,泥石俱下,恶浪滚滚,她根本站立不住,只能东倒西歪,只能摇摇摆摆,要不然她想不到逃。是的,离开桐江就是逃。

可她能逃到哪儿去呢?当你把自己交给官场时,就再也没了自由,没了那堵保护心灵的墙。这是官场中人的悲哀,也是官场中人的必须。逃出去是要付出代价的,梅英付不起这个代价。几乎官场中每一个人,都付不起这代价。

现在,梅英一点力量也没有了,状若一条疲惫的狗,被人围追着,痛打着,“汪汪”的力气也没,就算有,也不能发出声音。

不能啊。梅英想从孟东燃这里获得力量。

但孟东燃给不了她力量,或者,谁也给不了她力量。她抬头茫然地看了看,说:“死一个人不是多大的事,东燃,比这事更大的是……”

孟东燃打断梅英,他现在已经不想听任何劝,当然也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可是,可是他内心里还是有一些东西不想死去,真不想。

人是得保留下一些东西的,不能什么都被洪涛冲刷尽。

“死一个人不算大事?我倒要听听,什么才能算大事?”困顿中,孟东燃又意气用事地问出一句。

“东燃你甭激动,甭拿你那一套来审问我,这个时候首先要冷静。”

梅英不说冷静还好,一说,孟东燃所有压制着的东西就都复活,就都往外冲。

“我冷静不了。请市长告诉我,到底什么在你这里才是大事?”

莫名其妙地,孟东燃就又跟梅英较上劲了,政治上的不成熟完全暴露在梅英眼前。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该装聋作哑时装聋作哑,该颠倒黑白时颠倒黑白。大家都糊涂,就你一人清醒,就你一人瞎嚷嚷,这能叫政治?

不能!

梅英忽地起身:“东燃你怎么回事,跑我这儿耍威风来了是不是?我明确告诉你,我为的是安全,你的安全,我的安全!”

孟东燃结舌了。他也就是在梅英面前敢这么放肆,别人前不敢。他自嘲地笑笑,坐下。耳边还在吹着冷风,嗖嗖的。梅英刚才那句话实在是太冷!孟东燃忘了一个事实,政治家都有冷的一面,越是优秀的政治家,越具有这份天才。此时的他反倒像个莽撞的小男生,像个空有**的诗人。

“东燃!”梅英又叫一声,心里埋怨道,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窍啊,还能让她把话说到啥程度?连赵乃锌都不能阻止的事,难道就凭你一个孟东燃?

“刘学富是死了,但不是死因不明,你要牢牢记住,他是死于心肌梗塞,医院有证明!到任何地方,都是死于心肌梗塞!”梅英将“心肌梗塞”四个字强调得很重。

“谎言!”孟东燃本来已控制住自己,结果让梅英这番话又给挑起了情绪,非常冲动地喊出了两个字。他的反应让梅英惊得合不上嘴,巨大的失望涌来,梅英眼里有了泪。她在他身上寄予了多大厚望啊,有时甚至想,宁可她倒掉,也不能让他出事,闪失都不能,可他怎么就……

“你走,你走吧。”梅英无力地倒在老板椅上。她这是怎么了,为别人的事,几头周旋,几头都不得好。她这个市长,当得窝囊啊……

孟东燃走后,梅英关上门,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她想起了几个电话,都是半夜打来的。还有一次特殊的见面,是她跟罗帅武。别人的账她或许可以不买,罗帅武这边,她岂敢不当回事?

人总是有一些秘密的,有些秘密你可以当它不存在,有些不能。梅英并不是一个完全透明的人,乐观的外表下还是掩着一些不能告人的东西,这些东西很致命。

真的很致命。

梅英不敢想,多的时候她拿那句毫无意义的屁话来安慰自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真的是身不由己。

刘学富的事很快被解决,比以往任何一件类似的事解决得都容易,解决得都平静。仿佛,刘学富真就是害急病死的。相关部门全都哑了声,整个桐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刘学富说上一句话。

这天晚上,公安局副局长贺国雄来了,心情也是非常地灰暗。刘学富出事后,孟东燃悄悄安排贺国雄一件事,让他动用手上关系,暗中查明刘学富死因。其实这不用查,贺国雄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把死因搞清楚了。他说,信访部门和维稳大队将刘学富他们控制后,一心要搞清的是后面支持刘学富的那个人。后来为了不将事态扩大,陆续把其他人放走,也是想孤立刘学富,逼他说出材料是哪儿来的,是谁指使他干的。刘学富忍受不了他们的变态审问,三天后交出了所有材料,但就是不承认后面有指使者。这伙人便……

天啊,他们居然认定刘学富后面还有人。孟东燃猛地想到另一层,他们会不会?

他把自己吓了一大跳,怪不得梅英要死命地阻止他追问此事呢,原来……太可怕了,他的身上猛地起了一层冷汗。

贺国雄又说,插手此事的并不是黄副省长一人,他只想把这事了结掉,只想拿到那些检举材料。真正要找到幕后主使的,是罗的人。

罗帅武?孟东燃再次哑巴。看来他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只以为是黄卫国从中作梗,哪知罗副省长也参与其中,指不定,罗的力量更大呢,不然赵乃锌会是那态度?傻啊,自己还是傻!

贺国雄说,这些人用警察对付嫌犯的那种过激手段对付刘学富,刘学富死活不开口,不交待幕后是谁,他们就跟刘学富熬。那种熬是很煎熬人的。他们拿一只两千瓦的大灯泡烤刘学富的头,不给水喝,烤得大汗淋漓,然后再让刘学富站墙。就是后背紧贴着墙壁,不许离开,身子站得笔挺。天天折腾,直到刘学富一头栽地……

妈的,惨无人道!孟东燃爆了粗口。爆完,屁股沉沉地落到沙发上,感觉突然没了力气,没了那份跟别人争着求真相的心劲儿。“真相”两个字,像一只龌龊的苍蝇,在他心里最痛的地方飞来飞去,最后竟被他狠狠地掐死了。

就这样掐死了。

“市长,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贺国雄满脸迷茫地望住孟东燃,他内心也充满不少困惑,还有深深地怕。

“这事到此为止吧。”孟东燃颓然无力地说。

“到此为止?不往下查了?”贺国雄结结巴巴地说。

“国雄,到此为止吧,咱们查不出什么,胳膊扭不过大腿啊。”孟东燃脸上现出黄土高原般的苍凉。

“市长……”贺国雄有点如释重负,同时也有种好不容易爬到半山却被人一脚踹下来的不甘心。

但是这都改变不了什么,刘学富的事真就像一阵风,一吹而过,什么也没留下。不久之后,贺国雄告诉孟东燃,关在监狱里的刘学富的儿子出来了,提前释放,并且安排进一家省属企业。孟东燃“呵呵”笑了声。现在听到什么也不足为怪,生活就是这样,四处都存在着交易。他把关于西滩那块地的所有资料都扔进了垃圾筒,发誓不再碰它。然后给梅英打了份报告,要求工作变动,自己再也不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梅英哭笑不得地说:“这就想撂挑子?”

“不是想,是背不动了。”孟东燃这次没开玩笑,讲的基本是实话。短短几天,他就感受到来自梁思源那边强烈的攻击。有人已经公开说,刘学富是栽在他孟东燃手上的,孟东燃想利用刘学富,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结果,白白把一条无辜的性命搭了进去。

他们果然把他当成幕后主使!

“有那么沉?”梅英笑了笑。孟东燃总算没惹事,这段日子她的心情轻松不少,像是从某种困境中解脱了出来。更让她开心的是,通过这件事,省里个别领导对她改变了看法,她提出要回原单位,也就是省发改委,罗副省长已经答应。

其实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着想,这就是世界的本质。

“太沉了,我孟东燃双肩单薄,负不了重。”孟东燃带着自嘲的口吻道。

梅英起身,语重心长道:“东燃,别任性,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想过没,你一旦离开,西区怕是真就如他们愿了。”

孟东燃黯然垂下头。梅英的话他能听懂,就是不让梁思源在西区为所欲为。可他不明白的是,梅英自己都在想办法走了,想办法离开桐江这块是非之地,为什么还要硬把他像楔子一样楔在西区?

3

罗帅武突然要来桐江视察,而且是重点视察西区建设。

接到通知后,桐江上下立刻忙碌起来。赵乃锌亲自坐镇西区,负责安排前期事务。所谓的前期事务,无非就是做假。将原本没有什么大动静的西区,整出点动静来,场面要热闹、壮观,要轰轰烈烈,让人一看就知道西区正在甩开膀子大干快干,正在创造新的奇迹。连续几天,孟东燃他们都泡在会场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今一切工作都是从会议开始,到会议结束,仿佛效益都是在会场里创造的。有人说,会议决定经济,决定百姓的幸福指数,也决定官员们的命运或仕途。其实会议真正能决定的,就两个字:对付。

对付上级,对付下级,对付同僚,对付媒体,对付一切必须对付的人和事。

这次,孟东燃他们要对付的是罗副省长的督查,要让罗副省长看到,桐江正在合力领会他的精神,正在按他的部署夜以继日地往前赶。

“这次督查,关乎到省里对桐江的支持,关乎到桐江到底能不能争取来更多资金、更多政策,所以我们要做到万无一失,不但要掀起大干快上的浪潮,让省里看到我们桐江一班人的决心和信心,还要让省里看到我们的创新精神。”赵乃锌说。

“已经签出去的项目,马上动工,就算夜里不睡觉,也要把声势造出来。这是其一。其二,酝酿多时还没敲定的项目,最近要集中突破,赶在督查前,能落实的一律落实,各部门要开绿灯,相关部门从今日起,一律到现场办公,再也不能屁股稳稳地坐在办公室,等人家上门来找你。要改掉过去那些慵懒作风,要把服务送到现场。凡是定了的优惠政策,不打折扣地兑现,对现场遇到的问题,能拍板的当场拍板,不能拍板的,就在西区开现场会。”赵乃锌一条一条强调道。

最后,会议决定,事关西区开发和项目开工等工作,由常务副市长梁思源全权负责。赵乃锌甚至授权,这段时间,市里一切资源,不管是人还是物,梁思源都能随时调动。

孟东燃暗吸一口气,赵乃锌这是做啥啊,这不公开削梅英权么?看着梅英灰暗的脸,孟东燃忍不住就替她担起忧来。梅英嘴上说着要离开桐江,回发改委去,但孟东燃不信。没有哪个人能轻易放下权力,发改委虽好,但毕竟不是一方诸侯,对仕途已经无望的人来说,早点到省里谋个部门一把手,再风光几年,然后到政协或人大谋个闲职,吃几年老本,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但梅英是一个绝对有仕途的人,这点,怕没人敢怀疑。孟东燃一直觉得梅英是拿这个跟高层较劲,有点要挟的意思。此举多少带点风险,今天听完赵乃锌这番话,尤其最后的安排,就觉赵乃锌已经在替高层给梅英敲警钟了。你不是不安心嘛,不是对现在的安排不满嘛,那好,我就让你顺坡下驴,闲着去!

官场上从来不缺握权把子的人,争还争不过来呢,哪容你撂挑子来要挟他们?

只是孟东燃不明白,赵乃锌何必要梅英这么快就难堪,这可有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苦味了。他把目光从梅英脸上收回,很有滋味地盯着梁思源看。这张脸最近太过兴奋,夸张得快要变形。此刻正飞扬着,每一个毛孔里都溢出胜者为王的那种狂傲。孟东燃并不觉得恶心,搞政治是不能恶心这种表情的,因为你不能保证,这样的表情你自己永远不会有。政治场上笑的永远是赢家,每一个政客同时拥有几张脸,不同境遇下给别人的脸完全不一样,孟东燃也是如此。

后来他听到了自己的分工。

出乎所有人意料,孟东燃在这次迎接罗副省长的工作中,讨到了一个专司安全的职务。赵乃锌说:“鉴于东燃同志在西区主持工作这么长一段时间,对西区情况吃得透,以前又分管过信访,这次的治安保卫工作,就由东燃同志负责。要针对西区目前的特殊情况,拿出具体应对方法,特别对群访事件,一定要提前摸底,挨个儿排查,要把工作做细,绝不容许督查时发生意外情况。”

赵乃锌话未说完,所有目光已经集中到孟东燃脸上。孟东燃顿觉满脸火辣辣的,受不住。会议结束时,他看到梁思源还在用檄杀者的目光看着他,他像一个失败者那样笑了笑,黯然离开会场。走几步,一看梅英在前面,孟东燃想追上去,陪她一块儿回办公室,谁知梅英步子一拐,钻进女厕,半天不出来。

孟东燃想安慰梅英,却让梅英臭了一通:“理清你自己就行,以后少让我操点心。”梅英态度很不友好,这是第二天,孟东燃早早就来到梅英办公室,毕竟他是男人,男人是能经得住风浪的,可梅英是女人,女人在特定时刻就变得脆弱,需要男人给温暖。

梅英显然不需要来自孟东燃的温暖,或者说,她心里想得更多的还是孟东燃。见孟东燃发愣,梅英又问:“想好了没,下一步怎么安排?”

“下一步?”孟东燃怪异地看住梅英,感觉梅英脸上并没有他想象的那种灰色。

梅英一本正经道:“工已经分了,东燃你要重视,这次所以把安全保卫工作交给你,就是书记看重你事无巨细的做事风格。说穿了,对省长这次督查,我们心里还是没底,工作可以来虚的,反正上上下下都虚惯了,没人会说不妥。这安全保卫,可来不得半点虚。”

“有那么严重?”孟东燃明知故问。对这次分工,他内心里还是有抵触情绪,感觉遭贬一样窝囊。

“东燃你要把情况想得更严峻,此事出不得一点差错,容不得半点失误。”

“不就是围追堵截么,我做得到。”孟东燃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还真没把这事当成事,所谓的安全保卫,不过是一句漂亮的话。真正的潜台词,就是不能让群众上访,不能出现堵车、抱腿、打横幅这类事。这在官场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在孟东燃这里,就更不新鲜。官当到这份上,孟东燃早已对这些见惯不惊。官场最大的特点就是拿反常当正常,拿不合理当合理。哪个领导都不想在下面遇到这类事,遇到了,尴尬不说,还会被无缘无故地连累进去。去年五月,省里一位副省长下基层,在吴江被一老上访者堵住,反应十多年都没解决掉的一个老问题。那位副省长很反感,指示手下将老者拉开,顺口说了句没水平的话:“陈年烂芝麻的事,找我做什么?”结果这话还有当时的场景让新华社一位记者发了出来,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这位副省长引火上身,最后真把官丢了。

听梅英说完,孟东燃笑了笑,没就工作说什么,话题突然转到了车站上。

“昨天我去了西区车站,车站真要动工了,怎么这次来的建设单位我不熟悉?”

梅英当下脸色大变,失声问道:“东燃你要做什么?”

“干吗老这么问我,好像我现在真成了危险人物,了解一下情况也不行?”孟东燃嬉笑着脸说。

“不行!”梅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该过问的过问,不该过问的,我劝你千万别过问。”

“有那么严重?”

“怕是比你我想的还严重。”

孟东燃长长“呃”了一声,不语了。昨天他到车站那边,见工地已被围了起来,原先还荒无人烟的西区老码头,突然间像候鸟一样,黑压压飞来一大群人,各种机械设备像从地里长出来一般,一夜间就把老码头给装满了。数十名工人顶着炎热,在那儿搭棚。当时他问一起陪同的李建荣:“怎么不像是中铁集团的,这拨人从哪儿来?”李建荣看着远处的热闹景象说:“这次铁六局没拿到工程,这块肉被别人吞了。”

“又是哪里冒出来一鳄鱼?”孟东燃好奇地问。

“丁红叶,铁路投资大腕,商界奇人。”李建荣说。

“丁红叶?”孟东燃吓了一跳。丁红叶此人,孟东燃早有耳闻。这些年,关于她的传闻还有各种消息,真是满天飞。有人把她夸到天上,说她是商界奇才,中国新经济的领军人物。也有人使劲往她身上泼脏水,说此人本质上就一骗子。十八岁摆地摊,没上大学,高中都没读完,后来当保姆,结识了一高官,然后平步青云,开始帮人捣弄车皮。挣得第一桶金后,成立煤炭运输公司,后又认识煤炭界一大腕,愈发不可收,迅速窜红在煤炭业,身价成几何倍数往上窜。再后来,从煤炭业脱身,成立“博联”集团,一手玩投资,一手谋划铁路。短短二十年,从一乡下小妹变成身价过亿的巨富,江湖大佬。

上次在北京,孟东燃听叶小霓提起过这女人,也听叶小霓提起过“博联”,小姨子叶小霓最近好像跟这女人打得火热。

“不过不是她本人来桐江压阵,这次来的是她旗下一工程公司,恒集路桥。”李建荣又说。

孟东燃收回远处的目光,心里反复琢磨着丁红叶这个人。连丁红叶这样的超级大腕都来争食了,看来桐江西区是要热闹。

这阵他问梅英,心里其实是惦着小姨子叶小霓的。叶小霓有些日子没跟他联系了,吵吵闹闹的声音再也没了,他不是寂寞,而是放心不下。对他这个小姨子,孟东燃真是见了烦,怕。不见呢,又不安,时不时地还想她那么一下。梅英跟叶小霓关系不错,称得上闺蜜。叶小霓第一次到桐江找他,是受梅英安排。妻子叶小棠出事后,梅英有意无意跟他提过几次,意思嘛,就是让他动一下心,能不能把叶小霓这匹烈马给驯服,规规矩矩做个小娇妻,再也别乱折腾了。孟东燃始终笑眯眯的,不说不也不说行,就那么模糊着。不是说他跟叶小霓想模糊,关键是怕一说不,梅英要急。

梅英对他未来的生活,可关心着呢,他不能伤老大姐的心。

“怎么,想你小姨子了?”孟东燃还在怔想,梅英的话到了。他呵呵一笑,略带尴尬地说:“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梅英反问一句,目光里就多出东西。果然,默了一会儿道:“东燃,这件事该考虑了,别老拿事不当事,小霓这些年不容易啊,你这当哥的,难道就一点不心疼?”

“怎么又成哥了,姐夫!”孟东燃强调了一句。

梅英低下目光,似乎不愿意承认孟东燃是叶小霓姐夫。过了一会儿,她说:“姐夫,那都是历史了,人不能活在历史中,应该翻开新的一页。”

“怕是翻不了。”孟东燃的心被某样东西触动,也伤神地垂下头去。

“东燃啊,听姐一句劝,好好待她。有她,是你的福。”梅英说完,咬住了嘴唇。似乎瞬然间,她想到了自己的婚姻。梅英的婚姻并不幸福,跟大多数挣扎在权力场的女人一样,她的婚姻里藏着太多不便告人的暗伤。不是她太强了,不是。都说强势女人是得不到男人真爱的,对男人压力太大。梅英从不给自己丈夫压力,不给,但她照样得不到幸福。

不管哪种女人,都渴望男人能像露水一样捧着自己,都渴望在爱人的手掌里亮晶晶地闪耀。但太多的男人看不到自己妻子的晶莹,他们被外面光怪陆离的色泽迷了眼。梅英丈夫在外面养了小三,还公开跟梅英叫板,有种你就说出去,让全海东的人都知道,市长老公养小三,哈哈!那王八蛋居然能哈哈大笑,笑完,拿了梅英给他的钱,扬长而去!

他用梅英的钱养小三,那小三不是别人,是梅英从老家带来的小保姆,今年二十一岁。梅英让他立马断了,他还理直气壮,说你能陪领导吃陪领导睡,我为啥不能让她陪?天啊,他说梅英陪领导睡!梅英这才知道,在天下人的眼里,女人从政,基本靠睡。长得差倒也罢了,偏是自己又不算难看。上个月梅英找上门去,将小保姆赶回了老家,可昨天她接到老家那边电话,说男人竟然又把小保姆带了回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伤,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痛。但所有的伤或痛都纠结在一点:折磨。我们习惯于折磨别人,我们拿折磨别人当快乐,仿佛不折磨那么一下,我们就没快乐可寻,就证明不了自己存在。于是这个世界就被各种各样的折磨包围着,浸泡着,世界在一片折磨里变得面目皆非,伤痕累累。这个时候偶尔发现一眼能温暖人能洗净人灵魂或伤口的清泉,不染尘霜不带世俗,只有爱,就觉分外珍惜。

叶小霓在梅英眼里,就是这样一眼温泉。对同样伤痕累累的孟东燃,梅英多么希望能有叶小霓那样一眼温泉去浸泡,

孟东燃突然就笑了,笑得那个伤感哟,让人满心里冰凉,寒骨地痛。

连着几天,孟东燃都跟信访局长曾怀智他们在一起。工作就是反复商量,反复摸排,把有可能在这种督查中制造麻烦的人一个个列出来,然后针对不同的人制定不同对策,再一个个把任务落实到具体部门具体人头上。公安局这边,配合的不是副局长贺国雄,是另一位副局长和维稳大队权国礼大队长。贺国雄最近也是四处挨批,孟东燃哪敢再让他跟着自己。

信访局长曾怀智突然间又对孟东燃热情起来,跟前跟后,脸上堆满恭维不说,人也客气得不得了。每次到会场,孟东燃人还没坐好,热茶就捧了过来,那张脸笑得哟,要多丰富有多丰富。问候也是一声连着一声。一到会下,鞍前马后,侍候得让秘书温彦乔都插不上手。跟半月前医院见到的那个曾怀智,简直判若两人。孟东燃并不奇怪,梅英告诉他一件事,曾怀智的副市长梦破灭了。之前省里确实有这个意思,桐江有个副市长要调走,腾出一个位子来,赵乃锌和梅英都不想让省里高派,想留给桐江干部一个机会。没想考察来考察去,省里把目光定格在毫不起眼的曾怀智身上。据说这中间,起关键作用的还是罗副省长,加上曾怀智前阵子非常活跃,上上下下地活动。活动总是有效果的,不活动还真就没有效果。结果,曾怀智的呼声越来越高,高得都让人误以为他马上要上任一样。谁知情况说变就变,一个刘学富,让情况突然发生变化。梅英说,罗和黄其实都不想让刘学富死,毕竟死了人是很可怕的,处理得再干净,也会留下后患。而官场最怕的就是后患。他们希望曾怀智能把事情处理得更巧妙些,更踏实些,但曾怀智没。

看着曾怀智媚来媚去的样子,孟东燃内心有说不出的悲凉,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正在低眉下眼地给权力下跪。是的,说穿了他们每一个人,一旦步入这个圈子,步入这个场,就没有站立的姿态了,永远是跪着的。

曾怀智将新筛选的一份名单双手捧给孟东燃:“市长,昨天讨论时忘了几个人,您再看看,需不需要把他们也……”

孟东燃扫了一眼名单,一共四人,两位是桐江市区的老上访户,这两人早在他计划中,必须得控制。另两位他皱起了眉头,是三江县城的,一位是赵月兰,齐天星的遗孀;另一位是三江县政府一位女干部,就因发短信向上级举报三江县长跟一位女干部的不正常关系,结果被三江纪检部门盯上,这女干部有次陪同学去歌厅唱歌,结果让公安当失足妇女抓起来,愣是关着不放。后来三江公安愣是制造出一起歌厅卖**案,将女干部开除公职。

“这两位怎么回事,干吗把她们也放上去?”孟东燃装糊涂,故意问。

曾怀智腰又弯了弯,道:“这个赵月兰嘛,历史问题,市长应该知道的,还是把她控制了好,甭到时给我们添乱。”

“我知道什么?”孟东燃仰起脸来,不动声色地又问一句。

“这个,这个嘛……”曾怀智就不敢往下说了。赵月兰的事桐江上下都知道,不过大家一直装傻,谁也不处理,谁也不面对,都玩哑谜。孟东燃这么问,曾怀智当然说不出什么。孟东燃觉得难堪给得差不多了,又问:“这个张元呢,又是怎么回事?”

张元就是那被失足了的,一年前她天天跑市里上访,现在不了,据说是病了,没人管。老公早在她被查处前就有外遇,正好借这机会将她踢出了家门,跟小三甜甜蜜蜜去了。

“张元这事嘛,比较麻烦。本来呢,可以不把她放名单上,但最近她死灰复燃,又在到处喊冤。”

“什么叫死灰复燃?”孟东燃突然用力将那页纸摔在桌上,曾怀智吓得脸一白,不敢往下说了。

“行吧,按你们的意见来。”孟东燃最终还是点了头。其实他也就是故意做做样子给曾怀智看,官场上这种样子不得不做,这是孟东燃最近有的新感悟。以前他不喜欢在下属面前摆什么谱,收着,敛着,最近很多事让他受到启发,该摆的谱不摆也不对,尤其是在曾怀智这种人面前。至于名单上这四个人,他根本不敢大意,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不舒服归不舒服,不能让一些想法影响到工作,出了事,谁都不好交待。

4

准备工作有条不紊,才几天工夫,西区就变了样。除车站工地,其他工地也很快行动起来。西滩那块地,果真打起了东方集团的牌子。楚健飞这次架势好大,几乎把三分之一力量调到了桐江。到桐江第一天,楚健飞在桐江最大的酒店摆了十三桌,几乎将桐江上上下下的人物全都宴请去了。孟东燃当然也到场。楚健飞看到他,大声吆喝着奔过来,力量十足地握着他的手说:“孟市长啊,咱可有些日子没见了,特想你,今天要放开喝一场,不醉不归,让我好好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孟东燃也虚张声势说:“楚老板就是楚老板,什么时候都是大手笔,你瞧,今天可是一网打尽啊。”说着,目光环顾四周,无论政界、商界还是金融界,凡是手里掌点权的,几乎一个没落下都让他呼到了这里。

“别,别,这么说可是打着我脸了,领导抬举我,你孟市长更抬举我。再说咱都是为了桐江嘛,你说是不是?”正说着,赵乃锌到了,前前后后跟了不少人,楚健飞马上在两位助理的引领下朝赵乃锌奔去,同时不忘回头跟孟东燃说:“留着点量啊,别一下放尽了,等会儿我还要跟你拼几杯呢。”

孟东燃颇有滋味地笑了笑,楚健飞还是记恨着他,老早以前的事他都没忘,这样大喊大叫,无非就是想告诉别人,在他楚健飞眼里,他孟东燃不过就一陪酒的角色。

孟东燃摇摇头,知道今天是楚健飞唱主角,人家给他啥气都得受,没必要较真。官场吧,太多的时候就是在受气,等哪天权力到赵乃锌那程度,他敢?遂跟身边的秘书长黄国民碰碰目光,两人不露声色地往边桌上去。

“看出没,人家是一网打尽啊,多吓人的阵势。”黄国民带着安抚悄声道。

“不是一网打尽,是自投落网。”孟东燃风趣了一句,正好乔良钰走了过来,想跟他握手寒暄,孟东燃报以微笑,没停步。乔良钰一直不满现在的位子,想挪个位置,但赵乃锌和梅英都不吐话,所以表现得格外低沉,时不时要跑到孟东燃家诉苦。孟东燃起先还劝他,不要再奔了,随遇而安。后来见他越来越不安心,竟然想提了钱去找赵乃锌,孟东燃就不得不警告他,别走火入魔,玩什么也别玩这种游戏。乔良钰不听,真就把钱提到了赵乃锌面前。这下闯大祸了,如果不是梅英听到的及时,跑去阻拦,怕是今天的乔良钰就到不了这会场。

打那天起,孟东燃就知道,跟乔良钰的关系,得停在某一天了。世界上的朋友有多种,但真正能跟你走到一起的,就两种。一种是能患难与共的,你再落魄他也不计较,拿你当亲人。第二种是永远不跟你比的。乔良钰如此不平衡,并不是真就觉得眼下这位子不好,而是老拿他和黄国民去比。不比,谁也幸福;一比,内心就失衡,痛苦就来了。我们的一大半痛苦,就来自我们始终要去跟别人比,而极少重视自己内心真正的感受。事业如此,婚姻如此,朋友更是如此。比较产生差距,差距形成不平衡,不平衡就有了心理障碍,一有障碍,朋友就做得不畅,不痛快。

人是得适时调整一些关系的,这也叫修正自己的脚步。孟东燃这点还做得基本到位。他冲乔良钰笑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擦身而过。刚往前迈两步,步子猛地僵住,怎么夏丹也来了,穿得还那么招眼?

正犹豫着,市妇联一位领导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说,孟市长跟我们坐吧,好久没听孟市长训导了,今天就跟我们美女坐一起,也让我们沾沾帅哥市长的福气。

那边夏丹目光幽幽的,含着不少期待。孟东燃犹豫好久,终还是走了过去。夏丹居然就跟他肩并肩坐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不该有的疏忽,很长时间里,孟东燃都为这次疏忽自责,深深地检讨,但是谁能想得到,一场如此多人参加的盛宴,会有人刻意将目光盯在他身上?

那天的酒宴其实就是无声的宣告,所有暗藏着的事都要公开在大家眼皮下了。桐江至此不再玩暗的,要玩明的。所有的人都不糊涂,也都不傻。赵乃锌在那天的酒宴上致了词,热情洋溢啊。将楚健飞还有东方路桥集团夸成了一朵花,好像这朵花要是不开在桐江,桐江就没有风景。赵乃锌也借机提到了西区建设,说得非常令人振奋。书记就是书记,当需要他站出来给大家鼓劲时,他的力量就有了,一点都不做秀,都是些非常实际非常管用的大实话。

他的讲话赢得一大片掌声,也让那天的酒宴充满了另一种味道。

之后,西区就像玩魔方一样,一天一个样。不,几乎是一小时变一个样。不只是三道湾,包括原来的古河道,废砖窑,还有采石场,以及三道湾往南一大片开阔地,都竖起了牌子,开进了人马。这时再看,你就不得不惊叹政府的力量了。大家都说政府做事慢,都在批评政府的办事效率,那要看什么时候,如果遇到需要政府快的时候,那种快是你从未经见过的。原来从桐江到三道湾,没有高速,只有一条简易的乡村公路。仿佛一夜间,那条路就宽了,平了,新铺了油,两边甚至长出许多陌生的树来,以前真没见过的。孟东燃问李建荣怎么回事,李建荣笑答,市里三家路政公司加两家绿化公司,突击了两夜,就成这样了。

“这树能活么?”孟东燃走过去摸了把树,感觉那树挪到这里还挺滋润的。

“放心,活到省长走不成问题。”李建荣调侃道。

顺着公路望过去,西区变了,跟前些日子的冷清比起来,这里早已变成一片海洋,用热火朝天形容都嫌不足。孟东燃一路走一路看,一家家陌生的公司跳出来,一块块土地被包围,被圈,被打上各种各样的标签。这个城那个城,看得让人眼花缭乱,仿佛进了一个巨大的菜园子,到处是没见过的新鲜蔬菜。虽然还只有种子,只画在图上,但也足够让人兴奋。兴奋之余,一股沧然之情油然生出,孟东燃这才知道,这段日子,有多少事发生在桐江,有多少交易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完成。这时再想梁思源那张脸,就觉那上面不只是对他的嘲讽,更多的,怕是一个成功者的喜悦。

恰好梁思源就在对面工地上。亮灿灿的阳光下,梁思源头戴安全帽,身着工作服,在楚健飞等人的陪同下,兴高采烈地指示着什么。他身边站着一位漂亮女人,那女人孟东燃认识,是楚健飞新带来的助理,一个姿色和艳丽足以跟当下名星叫板的人物,而且非常前卫,前卫到让孟东燃这样的人咂舌。那天酒宴之后第二天,楚健飞带着这助理,请孟东燃几位吃饭。酒席当中,楚健飞接个电话走了,把场子交给这位叫艾真的助理,特意叮嘱,要不把孟市长灌醉,就让她走人!这是玩笑话,场面上这样的话很多,谁也不会当真。可姓艾的偏偏拿这话当令箭,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跟孟东燃比个高低,大有不放倒孟东燃绝不甘休之架势。孟东燃也坏,觉得这么喝酒没意思,不如来点邪的。眼睛一挤,突然就生出一个歪主意。于是亲昵地拍拍艾真肩膀,那肩膀还是有点味道的,孟东燃能感觉出,但他得提防,他知道姓楚的故意把艾真留给他的意思,不就是想让艾真吊起他胃口,关键时候他猛地杀回来,出尽他的丑。这把戏楚健飞玩过不止一次,几位领导就是这样让他拿下的。未沾着腥,却惹了一身骚,最后还得老老实实受楚健飞摆布。孟东燃愣是从眼里挤出些色相,装作迷漫不清地说:“艾妹妹啊,你哥实在是喝不下去了,这样吧,我们猜拳,玩大小,中间插一句歇后语,要色,不色不算。要是谁答不上来,或者色不到味,两个办法解决,一是罚酒,另一呢……”孟东燃的目光就满是邪了,简直贪婪得要把艾真那本来就不多的衣服扒下来。艾真“哎呀”了一声,做出一副羞涩状,抿一下嘴唇道:“市长真坏,人家可不是陪花酒的。”

“那好,这酒不喝了,散伙。”孟东燃就真起了身。

“市长别急嘛,容妹妹把话说完嘛。”艾真连着“嘛”了两声,伸出两只细软的手,轻轻拉了孟东燃一把,美眸流盼,两汪水快要溢到孟东燃身上了。溢完,目光跟一同来的同伴碰了碰,得到鼓舞似的说:“恭敬不如从命,反正今天妹妹是交给哥了,任哥摆布,这总行吧?”

“行,今天哥也豁一把,犯一次错误哟。”孟东燃爽朗地伸出手,毫不客气就往艾真快要蹦出来的**上按了一把。

“讨厌,这么快啊,人家还没输呢。”艾真扭捏了一下,又往孟东燃身边挪了挪,一股香气喷来,孟东燃差点被熏倒。

“怎么玩,哥快说呀,妹都等不及了。”艾真格格笑着,浑身乱颤,孟东燃有一种天摇地晃的感觉。

“就这么玩!”他一把抓过艾真的手,然后教给艾真桐江官场圈子里一种猜拳的新玩法。艾真其实会,她怎么能不会呢,不过她装不会。很快,艾真领会了其中要义,一拍大腿说:“这个可是妹妹的强项哟,哥输了一定要脱啊,大家帮帮我,哥要是不脱,怎么罚他?”

一旁的秘书长黄国民坏坏地说:“他不脱,我帮你脱。”

“谢谢黄哥,这就开始。”

几番较量下来,孟东燃脱了两件,艾真不脱,喝酒,黄国民就把酒斟得满满的。艾真喝得极其艰难,她同伴要代酒,黄国民说不许代,是他们俩赌,愿赌服输。同时剜了孟东燃一眼,让他来狠点,别怜香惜玉。官场上的男人其实都不会怜香惜玉,个个都是摧花高手。权力给了他们底气,世俗又让他们变得接近无耻,他们怎么能怜香惜玉呢?权力不能一辈子握在手中,握时不摧何时摧?孟东燃表面看着儒雅,像个正人君子,但那也是假象,装的,他要是真坏起来,比黄国民还恶俗,还无耻。要不梅英怎么骂他,说他把黄国民带坏了,国民多正经一个人,现在到了酒桌上,啥手段都敢使。

孟东燃坏笑着,邪恶地盯住艾真,心想该让她脱几件,至于脱到什么程度……接着,酒桌上风云突变,连着三圈,艾真被孟东燃弄得落花流水,酒捧手里,怎么也咽不下去。她也不想想,孟东燃是谁啊,如果能让她放倒在酒桌上,岂不成了天下之笑话?

那天艾真脱得只剩奶罩和裤头了,她也真敢脱,如果不是黄国民连连阻挡,孟东燃真想把她扒得一丝不剩。看谁狠!等楚健飞那边应酬完,跑来看热闹时,黄国民和孟东燃已扬长而去,酒桌上趴着一男一女,男的自然是艾真带来的伴,他让黄国民几下就给灌翻,不再碍手碍脚了。楚健飞看着如此狼狈的场面,气得腮邦子都硬了。

这阵,艾真像一只蝴蝶,飘然旋在常务副市长梁思源身边。孟东燃呵呵笑了笑,收回目光。觉得一切都好玩,很好玩。这世界真看不清,到底是男人玩女人,还是女人玩男人。男人玩男人是在权力场,女人算计女人是在婚姻中,男女混战怕就一个地方:生意场。

再回过头来,盯住西区望一圈,就更搞不清,到底是桐江玩省里,还是罗副省长玩桐江,总之,就一个玩字!

所有这些,说穿了是在给罗副省长唱戏,罗副省长又在给省里唱戏。戏子!孟东燃恨恨地骂出这两个字。他是骂自己,他们说穿了都是戏子。大戏子小戏子,戴头套染花脸穿龙袍裹马甲踩高跷跑龙套,他们的一生就用来做这些事!

一旁的李建荣也是颇有感触,道:“盖头终于揭开了,惊人啊,都是大手笔。”

“怎么,心疼你的地了?”孟东燃笑问。

“哪是我的地,我要是有这些地,早做黄粱美梦去了。”

“那得把你愁死!”孟东燃丢下一句,腾腾往前走了。其实李建荣还是没看穿,有什么能包得住呢,盖头这东西本来就是拿来蒙人眼的,是一种象征物。这世界上哪有什么藏着的事,一切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现在不用掩了,好,可以大张旗鼓!

白天太累,转得他两脚生疼,夜里就想早点躺**去。没有妻子的床尽管冰凉,但也得躺上去,不然生活没法继续。

刚脱了衣服躺下,电话响了,抓起一看是李开望打来的。这小子,有些日子没见人了。县里跟西区一样,也是乱了手脚,生怕罗副省长到时一激动,往三江去。如今最折腾人的不是老百姓,说穿了还是上面来人检查。一个领导下来,下面所有神经都得动,哪根弦接不上,都会出问题。孟东燃白天就是走村串户,看三道湾还有附近两个村子是否有异常。维稳大队虽然往村里派了不少便衣,但保不准便衣会跟村民通上,故意给你使绊子。一个死角不能留,这是他对整个安全保卫工作提出的要求。

“开望啊,这阵咋想起打电话了?”孟东燃一边披衣服一边笑问。最近他说话语气变了不少,对谁都客客气气,几乎不板那张脸了。就算工作中发现什么问题,也能心平气和去对待。不再像以前,一急就发火,就训人。他想,这可能跟他最近的处境有关,因为别人眼里,人家梁思源大权独揽,他不过一跑龙套的,若再吆三喝四,保不准就会被人反呛一口。这种愣头青不是没有,很多。人家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就看谁上去了谁被打进冷宫。脸上表情就像安了开关,对谁谄媚对谁冷目,准确得很,根本不可能把给梁思源的笑脸给他。但他又不愿承认这点,他宁愿相信,自己现在是越来越看透了。凡事只要看透,就成那么回事了,还能发得起火来?

李开望的声音却跟他相反,胆战心惊的,听得孟东燃当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市长,你没睡吧,有个人想见你,我不敢带来,但他非要见,我拿他也没一点办法。”

“谁?”孟东燃立马紧起神来。

“我说了市长可不许批我啊,我也是被他缠得没一点办法。”

“啰嗦什么,到底是谁?”

“三道湾的章老水。”

“他?”孟东燃居然伸出手捂住了电话,就跟妻子面前接到不该接的女人电话一样,脸顿时成了另一种颜色。半天,他喘着粗气,胸口憋得要鼓起来。章老水,他怎么想到要见他?这些天这个人一直像阴魂一样,孟东燃就怕他跳出来,同时也怕别人把他提出来。还好,包括维稳大队还有信访局曾怀智,目前都还没提到他,这才让孟东燃稍稍能透过口气。可他还是来了!

“他在哪儿?”过了好长一会儿,孟东燃松开手,问李开望。

“我没把他带来,让他在桥头那边等着。”

孟东燃又思考一会儿,道:“不能让他到家里来。这样吧,你找个地方,先把他叫去,然后通知我。”

“市长真要见他?”李开望那边有点兴奋,但更多的似乎是担忧。

“你说呢开望?”孟东燃也好像没了主意。

“我也不知道,这事我不敢做主。不过我觉得,老水这边好像铁了心,非要整点事。”

“他整什么事?他有什么理由整事?”孟东燃有点气愤。

“是章岳。我听老水说,章岳很惨,市长,他们把章岳毁了。”

“章岳?”孟东燃拿着电话的手臂突然发抖,整个人也变得软下来。电话无声地掉落下去,里面传来李开望情急的“喂、喂”声。孟东燃却像丢了魂般,傻傻地僵在那儿。是啊,怎么把章岳忘一边去了?不应该的,不应该啊。半天,他重新捡起电话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