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刑一直暗暗留意斜对面的办公室,直到林南杉姗姗来迟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给秘书拨了个电话,说:现在可以把文件送进来了。

昨晚他丢给她一个破绽百出的借口,逃也似地离开,其实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在市中心的那套房子里辗转反侧,一闭眼就能看到林南杉的那双眼睛,错愕的,了然的,心碎的……

他向来不是懦弱的人,但在这件事上他却莫名地想往后缩。

刚有点风吹草动林南杉就已反应这么大了,如果坐实了那件事她不知道会怎样!

周刑简直不敢往下细想。

抑或只是一场虚惊?他不是傻子,安蔓蔓早不是以前那个怯生生,未语脸先红的女孩子了。她乌黑深邃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澄净灵动,而是一眼望不到底,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

只是他输不起,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小樱是自己的孩子,他也无法向林南杉交代。

况且,如果安蔓蔓说的是真的,当年她是因为怀孕才不得不消失的,那他欠她们母女太多太多……

好在,安蔓蔓终于同意这个周末让小樱坐飞机过来,让他们见见面,顺便到医院做一下亲子鉴定。

他坚持去医院的事让安蔓蔓非常受伤。她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他却寸步不让。

这么多年了,他的心早修炼成钢,再不是当年容易心软冲动的大男孩了。如果说现在的他有软肋的话,那只有一个林南杉。

他想:再忍忍吧,让南杉委屈两天,亲子鉴定结果一出来,无论是什么样的,他都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开会的时候,林南杉就坐在他旁边,脸色冷淡,每个姿势都写着抗拒和戒备。

他心虚,亦尽量不和她目光接触,只趁她不注意时偷偷瞄她,一下接一下。

她挂着眼袋,昨晚肯定没睡好。

他的心像被一把钝刀来回磋磨,整个会议听得稀里糊涂的,只是嗯嗯啊啊敷衍了两句。

会议一结束,林南杉就立刻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收了收,转身就要走。

周刑忍不住叫她:你等一下。

林南杉停了一下,并不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小周总还有什么吩咐?

不过一个晚上,竟疏离至此!周刑心里又苦又涩。

其他人陆续都离开了,空****的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周刑说: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不好意思,我有约了!”林南杉抱起文件夹就走,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周刑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样,一脚把旁边的椅子踢出老远,哐啷一声巨响。

有人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周刑眉目森冷,赶快缩了回去。

林南杉倒不是故意推脱,约她的是裴少波的父母。

他们和以前一样,仪态出尘,气质卓然,自带一种矜贵的气质,坐在这个小城市的咖啡馆里,仿佛神仙来到凡间一样,看上去格格不入。

裴妈妈细细端详了她一番,说:南杉,你怎么气色不太好啊,因为少波的事劳累的吧?

林南杉下意识地摸摸脸,讪讪道:没有,可能昨天晚上没睡好。

裴爸爸一贯地寡言,只是递给裴妈妈一个眼色。

裴妈妈和颜悦色:好孩子,少波的事多亏了你。他现在长大了,父母的话不太听得进去,全靠你开导鼓励他,他才同意动手术的。

裴妈妈突如其来的平易近人让林南杉有点局促,她说:您客气了,应该的。

裴妈妈有点动情:南杉啊,虽然你和少波已经离婚了,但在我心里咱们还是一家人。你是个好姑娘,有情有义,妈,啊不,阿姨没有看错人。

林南杉耐心地等她进入正题。

裴妈妈却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期期艾艾地说:我和你叔叔有个,那啥,想法,可能有点强人所难,我们想啊……

林南杉静静地注视着她,等她往下说,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她突然说不出口了。

其实来之前他们已经了解了她的情况:她在这里已经有了新工作,新爱人,开始了新生活,可依然不离不弃地守在自己儿子身边这么久。说实话,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再提多余的要求,不免有些得寸进尺,但事关儿子,总是要试一试的……

她还在犹豫,裴爸爸已经等不及了,他轻轻咳嗽一声,说:南杉,我们希望你能和我们去一趟美国,有你在身边,少波的状态会好一些。

林南杉一愣,转瞬又释然,人家骨肉连心,自然事事以儿子为中心。

她张张嘴,还没出声,裴爸爸又抢着说:你放心,这段时间你各方面的损失,不论是经济上还是工作上的,我们一定会也有能力加倍弥补给你。

什么意思?有权有势了不起啊,林南杉真想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嘴尖舌利地怼回去。

可裴爸爸一脸紧张地盯着她,满眼急切,完全不见往日的气定神闲,这一刻他只是个老父亲,自私的老父亲。

林南杉没有说话。

裴妈妈赶快责怪他:老裴,你说什么呢?南杉素来都不在意那些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南杉啊……

她突然抓着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少波这个手术风险非常大,你是知道的。有你在,他情绪会稳定些,胜算也能高一点。退一万步讲……

她喉咙有些发涩:万一万一他醒不过来,最后这段时间咱们得让他开开心心的,你说是不是?阿姨求你了,最多三个月!

她情绪激动,手越抓越紧了,林南杉吃疼,一使劲抽了出来。

她想:怪不得裴少波给她打预防针,知子莫如父,反过来亦然。

他们夫妻一唱一和,先拿钱权砸她,又动之以情,简直就是道德绑架。

他们如果真的在乎她,就不会知道她和裴少波离婚后一个电话都没有。

她本可以一口拒绝的,她又不是木偶,他们需要时招之即来,没有价值了又挥之即去,随她自生自灭。

但她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被轻轻扯了一下,她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裴妈妈一愣:三天后。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考虑你们的提议,两天后给你们答复。”

说完,林南杉起身,彬彬有礼地和他们告辞。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再坐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她不会傻到相信他们找她是为了叙旧。

裴家父母热情周到地与她告别,殷殷的目光一直把她送出去老远。

已经立冬了,空气中有了寒意,一张嘴就呼出一团一团的白雾,林南杉拉紧外套,裹住自己。

她心里乱糟糟的,无数不成形的念头翻涌,却抓不到一个重点。

回到公司,周刑居然不在,可能外出办什么事去了。

林南杉胸口的大石头仿佛被抬起了一角,有一缕新鲜的空气吹了进去,她瞬间又能呼吸了。

一下午忙忙碌碌,她的工作效率出奇地高。

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还不忘加上备注,对后面需要跟进的事项嘱咐详尽。

她的助理一边帮她整理文件一边开玩笑:林总工作真细致,后续都计划得这么周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交接工作呢?

林南杉心一跳,立刻生出警觉,怎么回事?难道下意识里自己在托孤吗?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心想我明明还没有做决定呢,脑子怎么比心动得还快?

她有点烦躁,把文件随便一堆,关上电脑,对助手说:今天就到这里了,你也下班吧!

助理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变了脸,但她情商极高,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林南杉和桂圆一起去吃饭,她没有什么胃口,用刀叉把切好的牛排扒拉得东一块西一块。

桂圆觑觑她的脸色,小心地问:怎么,周刑和那女的还真有古怪啊?

林南杉冷笑了一声。

桂圆有点疑惑:不能啊?那女的虽然气质不错,但年纪看上去比你大,也不及你漂亮,男人不都爱年轻漂亮的吗?周刑口味怎么这么重!

林南杉低低道:是前女友。

“前女友啊?”桂圆恍然大悟,嗔怪她:“老情人经年未见,叙叙旧也正常。你这醋性也忒大了,难道你还期待他守身如玉一张白纸,专等你三十几年后出现吗?”

林南杉神情黯然,她说:要是这么简单他就不会藏着掖着了,他们之间不对劲。

“旧情复燃?”桂圆自言自语。

她想一想,说:当时好像是那个女的主动些,又是给他夹菜又是劝他喝酒的,贱人!

她瞬间咬牙切齿,一副感同身受,同仇敌忾的模样。

林南杉被她逗笑了:得了,公平点,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这女的对他意义重大,当年他就是为了她才坐牢的。不都说吗?年少时的感情才最动人,最刻骨铭心。其实我和周刑之间并没有什么承诺,他有想法可以告我一声,我绝不会死缠烂打,可他偏偏就这么含糊着,吊着你。

桂圆也很生气:渣男!我告诉你,他这是在权衡利害,还没做出选择呢,呸,一对狗男女!

桂圆一语中的,林南杉心里更难受了,什么时候自己成烂白菜了,眼巴巴地等着别人挑挑拣拣,连自尊心都没有了。

男人真是太善变了,宠你的时候如珍如宝,捧在手心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说翻脸就翻脸,届时你坐站都不对,连呼吸都是错,你就是把心挖出来给他,他还会嫌它腥。

桂圆看林南杉脸色凄然,凄凄惶惶的样子,赶紧打住。

她换了一副口气:其实咱也是瞎猜。南杉,你先别难受,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你和他把话说透了。都成年人了,猜来猜去的多伤神!

“晚上?”林南杉轻哼了一声,“他恐怕不会回来了!”

她能感觉到,他避她如洪水猛兽。

内心深处,她对周刑的逃避失望透了,亦觉得寒心,一个男人之所以摇摆不定,归根到底还是你在他心里的分量不够。

林南杉没有料错,晚上周刑果然没有回来。她觉得一口浊气郁结在胸口,简直不能呼吸。

第二天在公司里碰面时,周刑偏又很关注她的样子,几次凑近想和她搭话。

林南杉脾气上来了,眼皮都不撩他一下,像陌生人一样和他擦身而过。

即便如此,第二个晚上周刑依然没有回来,林南杉的一颗心慢慢下沉,下沉,坠入一个无底的冰窖里,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