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杉发现脱掉白大褂的安医生非常有气质,她盘了一个低低的发髻,带着圆润的珍珠耳环和项链,眉眼间淡淡的。

安医生看到她后似乎很惊讶,一下就愣住了。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不同于林南杉的热情,她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南杉并不在意,说到底她们不过是病人家属和主治大夫的关系,也就是个点头之交。

她收回视线,对周刑说:裴少波的主治大夫,没想到这么漂亮。

周刑盯着刀叉,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林南杉看他突然变得有些冷淡,心中暗暗懊悔,自己也是的,这么好的气氛提裴少波干嘛?

服务员送上来甜品,林南杉定睛一看,是焦糖优格凤梨。

她眼睛不由地一亮,立刻拿起了小勺子,又一转念,最近好像胖了不少……

说来也怪,这几日她虽然因为裴少波来回奔波,整个人却不瘦反胖。

她不仅食欲大增,连口味都变了,上次小陈吃个凉皮,把她馋得不要不要的,弄得裴少波在旁边啼笑皆非。

头几天周刑还恶作剧地捏她的脸颊,叫她小胖妞。

她心思向来简单,一纠结,眉毛眼睛就皱成了一团。

周刑虽然满腹心事,看到她这样子也忍不住轻笑出来,他挖了大大的一勺,哄她:不怕,咱就吃一口,尝尝味道。

林南杉眼神动摇:对,送都送上来了,尝尝味道有什么要紧的!

她一口吃下去,松软甘甜,不由地眯起眼睛轻““唔””了一声。

周刑眼睛里都是笑:好吃吗?

林南杉狂点头,第二勺又送到了嘴边。

周刑口气中带点诱哄:人生苦短,减什么肥啊,你又不是嫁不出去。都有主的人了,只要我不嫌弃就行了!

林南杉点头如捣蒜,从没觉得他这么有道理过。

一勺又一勺,一份甜点不知不觉就吃完了。林南杉盯着空空的碟子,后知后觉地生出了愧疚感。

她轻咬嘴唇,一脸懊丧。

周刑看她样子可爱,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顶,说:傻媳妇儿!

他们只道是寻常,安蔓蔓却尽收眼底,脸色变了又变,心里五味杂陈。

她淡淡地应酬着对面的朋友,找准机会说了声“对不起”,起身款款走到林南杉桌边。

她做出不经意的样子,说:去一趟卫生间,林小姐有需要吗?

林南杉受宠若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热情起来了。

她摇头婉拒:不用了,安医生请便!

““是吗?””安蔓蔓并没有马上离开,视线若有若无地在她和周刑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非常奇怪,莫名地让人不舒服。

安蔓蔓的身影消失后,林南杉一回头就看到了周刑。

他低头垂眸,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食物,刚才的柔情和宠溺仿佛只是个幻觉。

怎么了?一句话涌上舌尖又被她咽了下去,周刑的脾气她了解,一定会淡淡地告诉她““没什么!””。

她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扒拉着几片吃剩下的沙拉,静等周刑的反应

果然,没一会儿周刑就站了起来,对她说:我去抽根烟。

他匆匆而去,和安医生消失在同一个方向,林南杉的心咯噔了一下。

安蔓蔓看着周刑一步步走近:浓眉微蹙,薄唇紧抿,略方的下巴上还有胡渣的微青,他身上依旧还有当年为她打架坐牢的彪勇,却又更成熟内敛一些。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周刑并没有好气:你搞什么鬼?

安蔓蔓一挑眉:偶遇而已,紧张什么?怎么?你还没有告诉她?

周刑绷着脸,警告她,说:她心思单纯,你离她远一点!

“哎呦,护得这么厉害,这是动了真情了。”

安蔓蔓不由地带出一丝酸意。

“少废话!”周刑抽出一支烟叼在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什么时候走?””

安蔓蔓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怎么?这个城市还因为她容不下我了?我跟着我师傅来地方巡诊交流,帮助患者解除病痛,你凭什么赶我走?

周刑的声音低了下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喷了一口浓烟出来,眉宇间都是烦恼。

安蔓蔓心软了一下,说:何必瞒她呢?这个年纪了,谁还没有点陈年旧事?她还不是在衣不解带地照顾前夫吗?

周刑轻叹:你不懂,她现在心力交瘁,我不想再给她增添烦恼,再说……

他大力吸了一口烟,又喷出一大团白雾:小樱的事情我还不知道怎么和她提,我们马上要结婚了!

安蔓蔓沉默了一下,说:你不是说小樱未必是你的孩子吗?

前几天他说的这句话像把尖刀,直直地扎在她的心里,到现在都还没有拔出去。

周刑神色沉重:这几天我去了解了一下情况,看了她的出生证明,也看到了她的照片……

他声音苦涩:她确实和我有几分肖像,安蔓蔓,天上突然掉下个十五岁的女儿,你得容我消化消化。

安蔓蔓的脸庞隐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周刑突然惊醒:我得回去了,记住,南杉那里你什么都不许说,不许惊着她!等我和小樱的关系确定了,我亲自告诉她。

他说走就走,背影匆匆,连一支烟都没有吸完。

安蔓蔓捡起窗台上搁置的半根烟,放到红唇边狠狠地吸了一口,苦的,她眯起了眼睛,不怕,总会苦尽甘来。

周刑回去的时候林南杉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看到他立刻就站了起来,说:回吧,我有点累了!

周刑捏捏口袋里的戒指盒,方方正正的,不知怎地有点烫手。虽然酝酿了这么久,但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拿不出去了。

他说:嗯,那回吧!

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林南杉跟在他的后面,微微低头,掩饰住眼中的惊疑不定。

林南杉发现男女之间的信任一旦打破就像洪水泄了闸,滚滚流水滔滔而去,很难再修复。

后来的日子里,每每她再看周刑时,眼中不免就有了打量猜测之色。

一个过于简短的电话,一次没有解释的夜归,就连他脸上的疲惫之色都让她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周刑明显感觉到了,却目光闪烁,一味地避重就轻。时间长了,林南杉眼中的光慢慢熄灭了,整个人变得异常的沉默。

裴少波敏锐地察觉到林南杉的变化,却并不追问,他说:明天我爸妈就过来了。

这么快?

南杉吓了一跳,以前她盼着他们早点来,现在却对裴少波生出了留恋之意。

不,她并没有旧情复燃,这段时间她和裴少波像老朋友一样相处,不涉及风月,不牵扯男友之情,似亲人又似故人,反倒更轻松自在。

说来也怪,每每她被自己的猜疑和忐忑压得喘不过气时,一进这个病房就立刻如沐春风。

裴少波微微一笑:快什么啊?说好一个星期,十来天才到。

他好像有点心事,沉默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估计要和你聊聊,也许会提一些不合理的要求,你不要心软。千万不要答应!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对林南杉的担忧和关心。

林南杉点头,说实话,她还真有点怵自己这对前公婆。

和裴少波结婚这么多年,她和他们拢共只见过四五面,一次是婚礼上,一次是度蜜月,再然后就是春节。

他们待她客气有礼,虽隐隐有种刻意压制的优越感,但并不妨碍他们父慈子孝,团圆喜乐。

其实林南杉知道,裴少波和他父母的关系并不好。他从小在姥姥家长大,成年后有个李妈照顾他的起居饮食,时间长了,他们成了亲人,和自己的父母反而相敬如宾。

可是到了关键时刻,血浓于水,他们还是会伸手管他的。

林南杉隐隐有点欣慰,又觉得裴少波可怜。

这点子情绪她以前就流露出来过,裴少波还反过来安慰她:算了,谁家父母和子女的关系都经不住深究和推敲,他们只是更自我一些,没办法,受西方文化影响呗!

他耸耸肩,林南杉却知道他内心并没有那么潇洒。

她不放心,絮絮叮嘱他:到那边一定要好好配合医生,我抽出空来就飞过去看你。

裴少波英俊的脸上挂着笑,从善如流地点头。

林南杉知道那只是他礼貌性的敷衍。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总是琢磨不透。

正聊着呢,手机叮一声响了,是桂圆发过来的微信,她说:南杉,我看见周刑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林南杉的心一抖,拿手机的手不由地越攥越紧。

一张图片很快发了过来:那是一家餐厅,他们二人面对面坐着,那个女的叉了一块牛肉送到他碟子里,笑盈盈的。

她瞳孔紧缩,遍体生寒。

照片是偷拍的,有点模糊,但那张脸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安医生。

女人的直觉原来这么可怕,这几日,她反复猜疑反复自我否认不停地反省,原来并不是神经质,而是强烈的预感。

她拿手机的手微微有些发颤,裴少波马上发现了,他问:怎么了?

林南杉并没有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语气平和地问:你的主治医生,姓安的那个,全名叫什么?

““安蔓蔓!””裴少波脱口而出,又赶紧解释:其实她不算,她跟的老师才是我的主治医生……

他后面说了一大堆,林南杉已经听不进去了,脑袋嗡嗡直响,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原来如此,都是姓安的,其实他们第一次见面就不太对劲,自己怎么没看出来……

她脸色煞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说: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不等裴少波反应过来,她就匆匆出去。

周刑回家时夜幕已经降临,院子里黑黢黢的。

他以为南杉还没有回来,推开院门径直往里走,不妨葡萄架下静静坐了一个人,默不作声的,吓了他一跳。

他定睛一看,是南杉。

他一边摸索墙上的开关一边说:眼看就入冬了,风多凉啊,怎么坐这里?

林南杉轻轻地说:等你!

周刑咧嘴一笑:想我了?也是,最近事太多了,咱俩老凑不到一块儿去……

他摸到了开关,轻轻一按,院子立刻亮了,奶黄色的灯光洒在林南杉脸上。

大概骤然变亮受了刺激,她立刻捂住了眼睛。

不知怎地,周刑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他慢慢走到她身边,找了个圆凳坐下,问:你没什么事吧?医院那边没有什么事吧?

他终究还是绕不过去,不肯提裴少波的名字。

林南杉慢慢放下手,神色平静,她说:没什么,裴少波的父母明天就来。

““真的?””周刑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高兴,林南杉终于不用天天往医院跑了!

他每天看着她行色匆匆,心里疙疙瘩瘩的,偏偏又得装大度,加上最近安蔓蔓的搅和,简直心力交瘁。

他靠过去,亲亲热热地揽住她的腰,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我们终于可以过过二人世界了。

林南杉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直直地问:那安蔓蔓呢?

周刑一低头,林南杉眼如寒星,正冷冷地看着他。

周刑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仿佛行窃时被人抓了个正着。

他把胳膊慢慢收了回来,坐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了。

林南杉:她的事我又不是不知道,我也不是一味拈酸吃醋的人,你藏着掖着干什么?

她越说越恼怒,想起每每他们与安蔓蔓相遇时,他们都假装不认识,等她一转身就眉来眼去……

分明是把自己当傻子,玩弄在股掌之间!

周刑抽出一支烟:刚开始事发突然,下意识就想避着你;后来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给你增添烦恼,再后来……

他说不下去了。

林南杉追问:后来怎样了?

周刑突然起身:也没怎么样,有些事情没处理好,处理好了我再告诉你!你忙了一天了,快点休息吧,我得走了,突然想起公司还有点事。

不等林南杉反应过来,他已经一阵风似地刮了出去。

林南杉呆坐在院子里,内心一片冰凉:这算怎么回事?这又是什么态度?

她在院子里枯坐了半宿,看着周边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都熄灭了,一弯月牙悄悄移到她的头顶,夜越来越凉,衣襟间钻满了寒意,冰凉彻骨。

她打了个寒战,突然反应过来了:还有病人要照顾,我不能先倒下了。

她起身,拿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抹了抹,扯起嘴角笑了笑:多大点事?也怪自己,一把年纪了还不懂事,像纯情少女似地,非要掰扯个一清二楚,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