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刑一圈一圈地给林南杉缠纱布,嘴里还不忘数落她:多大个人了,啊?这么不小心!这么娇气!
手法却温柔无比,又轻又快,最后还把包好的手指头牵到嘴边吹了吹——真当她是小女孩。
林南杉又羞又愧,感觉自己实在没用,好好一顿饭就这样搞砸了。
她起身,说:我去把挑完虾线的虾炒一炒,凑合凑合应该也够了!
周刑赶快摁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拜托了,大小姐,咱们出去吃好吗?求你了!
林南杉动动嘴唇,想反对,他又抢着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让你下厨给我做饭了,我错了,真的错了!
暮色四合,街道上的路灯次第都亮了,远远看上去像一串断断续续的珍珠项链。
他们坐在车上商量吃什么。
林南杉:去吃肯德基吧,快一点!
周刑瞪她,她马上改口:必胜客也可以,我喜欢榴莲披萨!
周刑把车发动起来,说:不行,今天得吃点好的,不然对不起我这肠胃,白白等了这么久了。
林南杉理亏,但还是弱弱地抗议:那会不会等太久啊?我都饿得没力气说话了!
周刑摇头,无奈中带点宠溺。
他用车载电话拨了个电话,响了几声后有个男人接了,声音惊喜:小周哥啊?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周刑说:待会带个朋友过去吃饭,有位置吗?
“有有有……”对方满口答应,笑道:求之不得啊!吃点什么?
“有新鲜的虾吗?一半清蒸一半椒盐,其他你看着办。”
周刑又加一句:要快!
挂了电话,林南杉说:你今天和虾杠上了啊!
周刑一打方向盘:我向来都很专一的。
林南杉悄悄撇撇嘴,被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个正着,说:怎么?不信?
林南杉:没试过,不知道!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了。
周刑坏坏地一笑,说:要不试试?
林南杉:滚!
餐厅很快到了,地方不大,但装修得古色古香。
他们先穿过一段挺长的走廊,墙壁上满满都是甲骨文,迎面看到一个精巧的假山和水池,有个风车带着水哗啦啦地流动着。
老板很快迎了过来,黑黑瘦瘦的样子,他热情地抓住周刑的手,说:哥,你可有时候没来了!
看看林南杉,试探着问:这位是嫂子?
林南杉的脸立刻飞红了,悄悄拽拽周刑的衣服。
周刑含糊地笑笑,说:饿坏了,大飞,饭菜好了吗?
“好了,好了,早好了!”大飞心领神会,把他们带到座位那里。
餐厅地方不大,没有包厢,只是用屏风和绿植隔出一个个卡座。
他们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外面的夜景尽收眼底,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俩人顾不上说话,埋头一阵狂吃。
突然,周刑眼皮撩了一下,立刻放下了筷子。
他伸手给林南杉剥虾,一边剥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剥个虾都不会,我都快吃饱了,你才吃了四个!
林南杉得了便宜不卖乖,夹了一个剥好的虾放到嘴里,对着周刑甜甜地一笑:好吃!
神态娇憨,像个讨好大人的小孩儿。
周刑愣一下,并不说话,只是加快了剥虾的速度,很快把她的小碗堆得满满的。
他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说:还学霸呢,笨!
林南杉吃得心满意足,没工夫和他斗嘴。
周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到嘴边又停下了,说:待会儿你能开车吗?
林南杉:以前开,现在不开了,有心理阴影!
周刑:为什么?出过车祸?
林南杉含含糊糊:算是吧!
语气平淡寻常,身体却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那天一大半车身都已经冲到桥面之外,要不是被撞变形的栏杆挡了一下,早就连人带车冲进黄浦江里喂鱼了。
那段时间她抑郁严重,精神恍惚,终日痛不欲生,那次是下了决心要寻死的,但真到了鬼门关时也不由地惊出一身白毛汗,手脚一直发颤,久久不能回神。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下决心好好活着,她发现她还没有活够本呢,但也从此不愿碰车。
周刑看她神情怔忪,心下存疑,却并不多问,而是突然起身去摸她的脸,林南杉脸一偏,又被他强行板了过来,说:别动!
然后帮她把嘴角的一点油渍擦掉了,他略带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柔嫩的嘴唇,像一片羽毛轻轻在心里挠了两下,一阵麻酥顺着林南杉的脊梁骨直往上蹿,一张脸红了又红。
周刑却若无其事的样子,招呼服务员:小姑娘,帮我换杯红茶!
服务员没有听到,他加大音量又叫了一遍。
这时,斜对面有个人惊喜交加地站起来了,边往这个方向走边喊:表哥,你也在这儿吃饭?
有一盆绿叶植物挡住了林南杉,等她绕过来看到她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看周刑,再看看林南杉,目光惊疑地巡回了好几次,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周刑轻轻咳嗽一声,说:婷宜,这么巧,刚没有看到你!
李婷宜不搭腔,反而指着林南杉说:这不是,不是……
表情像见鬼了一样。
林南杉放下筷子,心中暗暗叹气,小城市就是这点不好,避都避不开。
她大大方方地说:“是我,你好,又见面了。”是我,你好,又见面了。
李婷宜一声冷笑,老实不客气地说:你俩啥时候勾搭上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周刑的脸一沉,说:喝多了就回去躺着去,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李婷宜阴阳怪气:这就护上了?这女的到底给你们灌迷魂汤了,一个接一个地……
林南杉垂着眼帘,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周刑放缓语气,尽量心平气和:婷宜,我知道离婚对你刺激很大,可你俩离婚和她一毛钱关系没有,我俩啥关系也和你没有一毛钱关系,你再胡搅蛮缠,我让大飞把你扔出去。
说到后面他语气陡然凛冽起来。
李婷宜被一口气堵着,嘴唇乱颤,可被他气势所摄,到底不敢太放肆,只是苦笑着说:对,和我没关系,可和钟子尧有关系吧!他日思夜想的女神被自己铁哥们截胡了,你猜他知道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还有你,你准备怎么去面对从小敬重你,可以和你割头换命的兄弟,我告诉你,你这样叫**,知道吗?
这话夸张又荒唐,却如淬了毒的箭,正中周刑的要害。
他呼吸一滞,沉默了。
林南杉暗暗叹了一口气,抓起包,说:我吃好了,你们聊!
起身要走。
她面容平静,周刑却知道她动了真气,也跟着站了起来。
李婷宜被她无声的轻蔑刺痛了,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比和她大吵一架还有杀伤力。
她不甘心,在后面追了一句:你别以为你选了个好的!我告诉你,钟子尧虽没他有本事,做老公却比他强多了,最起码本性单纯,身世清白!
这是**裸的挑拨离间了。
周刑猛地回头,眼神锐利,脸上似有雷霆之怒。
李婷宜不由地瑟缩了一下,立刻掩住了口,她贪图一时口舌之快,竟把他真得罪下了。
周刑忍了又忍,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李婷宜呆在原地,后背密密麻麻出了一层汗了。
林南杉走得急且快,周刑加快两步,终于在停车场追上了她。
他抓住她的胳膊,说: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林南杉说:回去吧!
她语气平淡,可浑身上下笼着怒气,像狮子炸了毛。
周刑心里也不痛快,仿佛有个脓疮终于被李婷宜戳破了,钻心的疼痛之余又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他想:自己一直这么摇摇摆摆,有一部分原因应该就是钟子尧吧!
他潜意识里一直在劝诫自己:这个女人碰不得,偏又身不由己。
他没再说话,绕到另外一边,拉开车门准备上去,突然传来了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周哥哥,终于见到你了,怎么好久不到我们那里去了啊?
尾音拉得婉转缠绵,听得人心里一阵麻酥。
林南杉抬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紫红色的眼影,一头轰轰烈烈的卷发,踩着三寸高跟鞋,杨柳摆风地扭了过来。
她伸手亲热地抱住周刑的胳膊,软若无骨地往他身上靠。
周刑赶快把她推开,有点不自在地说:是圆圆啊,我最近挺忙,你小姑姑挺好的吧?
圆圆也不生气,把飘到脸上的头发丝往后撩撩,说:我姑姑挺好,可琳琳姐就不一样了,每天以泪洗面,一个客人都不想见,巴巴盼着你呢!
周刑看看林南杉,有点不自在。
圆圆眼神一转,好像刚看到林南杉的样子,说:哎呦,你还真找到女朋友了啊!
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目光放肆而轻浮,说:找也找个比琳琳姐好的啊,怎么找了个这么老的?
翻着白眼,撇着嘴,一脸轻蔑。
周刑急忙呵斥她:圆圆,不要胡说……
话还没有说完,林南杉就开口了,声音平和而冷静,她说:你肯定不会老,因为……
她对着圆圆温柔地一笑,说:因为你会早死!
圆圆一愣,瞬间回过神来,脸上五颜六色,哆嗦着嘴唇想反击又无从说起。
周刑没憋住,差点笑出声来,又赶快端住,对圆圆点点头,说:再见了!
一路上林南杉都不说话,周刑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回到小区,嘴角还挂着笑意。
林南杉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笑什么笑?
恶声恶气的样子。
周刑说:温柔一刀,招招致命啊,厉害厉害!
林南杉说:怎么,心疼了?
周刑“哎哟”了一声,看看她的脸色,说:不会真吃醋了吧?
“吃这种人的醋?”林南杉反应空前地激烈,厉声道:“别拿她和我相提并论,脏!”
别拿她和我相提并论,脏!
林南杉说话从来没有这么尖酸刻薄过。
周刑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了,他说:行了,别没完没了了,小姑娘混口饭吃,没招你没惹你的,至于吗?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林南杉胸口一堵,她冷笑道: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她想起裴少波也是这么轻轻带过,说:就是解解压,像健身钓鱼唱歌一样……
仿佛是她在无理取闹。
她恨恨道:“都是些下九流,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都是些下九流,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言语中充满了鄙夷。
周刑突然被刺痛了,曾经有段时间,他身边环绕的都是这样所谓的下九流,他们并没有林南杉说得那么不堪,相反最黑暗的时候是他们给了他温暖,就像圆圆的小姑姑。
林南杉的傲慢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想起自己也曾是下九流的一员,也是她眼中垃圾都不如的玩意儿,不由地脸色大变,说起话来也毫不客气:“行了,我知道你冰清玉洁,高高在上,你是观音菩萨,不食人间烟火,人人都得供着你,行了吧?”行了,我知道你冰清玉洁,高高在上,你是观音菩萨,不食人间烟火,人人都得供着你,行了吧?
这叫什么话?林南杉气得直哆嗦,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就要下去。
周刑看她绝情的样子,怒气更深,说:“怎么?连和我说话都嫌脏了吗?对不起,我不像你前夫,不是天生的贵族,也不是后天的精英!”
怎么?连和我说话都嫌脏了吗?对不起,我不像你前夫,不是天生的贵族,也不是后天的精英!
林南杉猛一回头,双眼喷火:你什么意思,揭疮疤啊?
周刑的声音低下来了:没想到你也这么俗,这么不接地气,算我看走眼了!
为了个那样的女人,竟把自己全盘否定了!
林南杉热血乱涌,立刻反唇相讥:“是,你是看走眼,离婚女人的油没你想象中那么好揩,不好意思,让你白费功夫了吧?”
是,你是看走眼,离婚女人的油没你想象中那么好揩,不好意思,让你白费功夫了吧?
“你……”周刑看着她一脸讽刺的样子,“你”了半天,说不下去了。
怒到极处,内心反而涌起一阵悲凉:原来她竟这样看我,这样看我……
一时之间,心灰意冷,连辩解都不想再辩解了。
他一踩油门,车“刷”地一声从林南杉身边蹿过,好像挟带着万钧怒火一样。
林南杉走进院子,狠狠把门摔上,在院子中央呆呆立了很久。
她突然觉得脸颊上冰凉冰凉的,用手一摸,满满全都是泪。
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有什么好哭的,都是成年人了。初相识的那点子好感和新鲜本就这么稀薄,经不住一点考验。
她知道的,她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只不过动摇了一下,心生了幻想。
夜凉如水,她把自己的眼泪擦干,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