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刑把最后一个箱子搬到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行了,快进去吧!
转身就要走。
林南杉拿着伞急追了两步,说:哎,等一下!
周刑转身,南杉没有收住脚步,一头撞到他的怀里了。他的胸膛温热坚实,撞得她的鼻尖微疼,耳边是他擂鼓似的心跳,咚咚地响。
林南杉身子不由地歪了一下,周刑赶紧揽住她,轻轻一碰就松开了,她倒闹了个大红脸。
她低下头,有点扭捏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刑说: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啊?
严肃的语气。
林南杉抬头,却看到他眼里满满全是调侃,在夜色和茫茫雨雾中亮若星辰。
她愣住了。
周刑慢条斯理地说:你不用这么着急以身相许,我还得考察考察你!
林南杉回过神,白他一眼,说:想得美!
眼波含羞带嗔。
周刑有把她拉到怀里揉搓一通的冲动,手指头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林南杉把伞递给他,说:路上小心!
春雷隆隆越远,大雨突然变小了,温柔地冲涮着伞面,周刑走在路上,觉得心里满满的,有股莫名的燥热。
他索性把伞收了起来,任由雨丝淋在他的脸上,头上,顺着发梢往下流,有种温柔的缠绵,他却觉得痛快极了。
林南杉过了好几天悠闲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后到院子里伸伸懒腰,逗逗金鱼,浇浇花草,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
小区非常幽静,时不时能听到啾啾的鸟叫虫鸣。
她翻出以前的家伙事儿,开始练字,年少时父母帮她找了个老师学过一阵子,进入高中后学业太忙就撂下了。
当时的老师惋惜了很久,说可惜了她那一手簪花小楷,差那么一点点就到火候了。
那时的林南杉却浑不在意,她的世界飘满了五颜六色的泡泡,光追逐它们就让她忙得无法分身,也无暇遗憾。
现在终于闲下来,重新握住那管毛笔,她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那是一支明万历竹刻花卉纹毛笔,是裴少波特意高价给她收罗回来的——在某些方面他特愿意惯着她。
想到这里,林南杉手抖了一下,一滴饱满的墨汁滴到了雪白的宣纸上,她有点烦躁地把它团起来,扔到废纸篓里。
她放下笔,闭目静坐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开始抄《金刚经》,刚好抄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一笔一画认真抄写着,心里到处乱窜的火辣辣的痛苦慢慢平息下来,浮躁逐渐褪去,心中唯留宁静。
原先她抄经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可抄着抄着就发现里面有太多禅理,让她受益匪浅。
南杉爸妈过来看她,给她送点吃的:炖好的鸡汤,蒸的糯米排骨,卤好的鸡翅鸭脖儿……放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加热一下就行。
她们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不爱下厨房,平时吃饭能凑合就凑合,一言不合就叫外卖。
南杉爸把她的新家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对她妈说:这孩子怕是不想嫁人了吧,这哪里有过日子的样子?
南杉妈脸上却难得地浮现出温柔的神色,说:就先由着她吧!
孩子心里那么多苦,给她一点甜头又怎么样?
况且,她虽半辈子操劳,可也有过少女时期,也曾梦想过有这样奢美而又梦幻,没有一点烟火气的一个房子。
桂圆和海棠有时间也过来:一个坐在葡萄架的秋千上,一个躺在竹躺椅上,说什么都不肯走。
虽然她俩现在还是会时不时磕绊一下,但终于可以同框出现了。
海棠忍让得多,桂圆也慢慢收住了脾气——每周两次看心理医生,钱不是白花的。
桂圆用牙签插起一块蜜瓜,说:南杉,还是你活得明白,人人都逼着咱们结婚生子,可结了又怎么样呢?柴米油盐,奶粉尿布,不黄脸婆都不行!你还没抱怨,说什么,老公就先嫌你俗气了!
林南杉笑:那是另一种的幸福,脚踏实地的那种。咱又不是真的仙女,还能永远这样餐风饮露?不过逍遥片刻是片刻罢了!
海棠看她一眼:你倒是活得明白,哎,那个帅哥最近和你怎样了?
帅哥?桂圆立刻折身坐了起来:“哪来的帅哥,我要看我要看!”
林南杉:听她瞎说,就是一邻居!
“邻居好啊,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桂圆更起劲了。
海棠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桂圆,上次你没来,就那个男的,住对面别墅那个,给咱们南杉送了一大盒顶级樱桃,个个新鲜饱满,这么大个儿!
海棠用手比划着。
林南杉脸热了一下,说:哎呀,那是人家客户送多了,顺手带过来的,你别乱说!
海棠啧啧出声,说:你没瞅他看你的眼神,黏黏糊糊的,他要不喜欢你我能把缸里的金鱼生吃了!
这也太生猛了!桂圆和南杉一起大笑起来,桂圆又追问:多帅啊?梁朝伟那种还是刘德华那种?
海棠想想:五官嘛,倒不是多英俊,但很有男人味,对了对了,有点朱亚文的感觉。
“哇,行走的荷尔蒙啊!”桂圆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林南杉又好气又好笑,懒得再去辩解,任由她们闹去。
她们双眼发光,满脸兴奋,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课间一起心神**漾地讨论那个爱穿白衬衣的校草。
正说笑着,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林南杉一看,是周刑的。
她赶快起身迎出去,桂圆和海棠立刻跳了下来,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扒着门缝争先恐后地往外瞧。
周刑把车窗打下来,说:来朋友了?
欢声笑语直冲云霄,大老远就听到了。
林南杉点头,说:怎么大中午就回来了?
周刑:拿份文件!
想起刚才门卫老王笑眯眯地问他:周总是不是最近不忙啊?以前十天半个月不见你回来一次。
本是很正常的套近乎,他却莫名有点心虚。
他摸出一个金碧辉煌包装精美的礼盒,说:一个同事从苏州回来带的点心,我不喜欢吃甜的,便宜你了!
林南杉不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周刑被她看得有点心慌,瞅瞅后视镜,脸上没有什么异常啊。
他问:怎么了?
林南杉慢悠悠地说:她们说你在追求我!
周刑不防她这么直白,耳根子立刻热辣辣地烧起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磨牙道说:你咋天天光想美事?
他把盒子往她怀里一丢,一溜烟把车开走了。
林南杉刚进院门,那两个就嘻嘻哈哈扑了过来,桂圆把礼盒抢过来,动手拆了起来。
海棠从没有见过这么精巧的点心:有牡丹样式的,玫瑰样式,栀子花样式的……半透明的皮包着各式馅料,玲珑剔透,小巧精美,放在一个个小格子里,让人不忍下手。
海棠只顾着赞叹,桂圆眼疾手快,拿起一个塞到她嘴里,说:“甭客气,姐妹的福利,咱们沾沾喜气。”甭客气,姐妹的福利,咱们沾沾喜气。
海棠只觉香甜可口,入口即化,不禁美美地“唔”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南杉,我看这个男的不错!”
南杉,我看这个男的不错!
林南杉哭笑不得:一盒点心就把你收买了,看你这点出息!
桂圆跟着说:“刚我偷偷看了一眼,确实挺有男人味的。我告诉你这种男人最招女人了,你要看上了就快点下手!”
刚我偷偷看了一眼,确实挺有男人味的。我告诉你这种男人最招女人了,你要看上了就快点下手!
林南杉听呆了,过一会儿才悠悠地说:“人家没那意思,咱快别自作多情了,让人笑话!”
人家没那意思,咱快别自作多情了,让人笑话!
海棠使劲咽下点心,大叫:不可能,谁会无事献殷勤!
林南杉:他这人一向挺热心的,连工地上的工人他碰到了都帮忙,不过是邻里相互照应,应该没别的意思。
桂圆感叹说:高手,这就是高手,若即若离,一撩就走!
林南杉:啊?
桂圆压低声音:据我分析,他肯定对你有那么点意思,但又不想负责,就和你暧昧着,勾得你心痒痒的,憋不住先开口了就掉他套里了,标准的渣男!
林南杉:负责?负什么责?难不成你还以为我会死皮赖脸嫁给他不成?实话告诉你们,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了,忒累!
桂圆想起她以前的事,神情恻然,一会儿又打起精神说:那就更好了,他渣男,你渣女,有感觉就聚,没感觉就散,谁也不吃亏!
林南杉莫名其妙被安上一个“渣女”的头衔,哭笑不得。
海棠在旁边听着,全程都是懵的,她傻傻地说:这样也行啊!
“吃你的点心吧”林南杉也拿起一块玫瑰样式的,塞到她嘴巴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南杉突然收到周刑的微信:女孩子都喜欢被追吗?
林南杉:看人。
周刑:你呢?
林南杉:我不是女孩子,我是离婚妇女!
周刑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要不要这么狠?
他发了一个傻眼的表情过去。
林南杉微微一笑,没再回。
她起身关了灯。
夜深了,外面已经万籁俱寂,托朋友的福,托周刑带来的一点恶趣味,今天应该能睡个整觉了。
其实林南杉最怕的就是夜深人静,白天压在心底的那些烦恼,就像鬼魂一样瞬间复活,在心里在眼前盘旋来回,不喝几杯酒,不抽根烟,简直无法入睡。
虽然白天她欢声笑语,宛若常人,但夜晚降临时她一直辗转难眠。
裴少波带给她的不仅仅是她对爱情的幻灭,对婚姻的绝望,还有她对人性的怀疑,以及整个价值体系的崩溃。
她已经无法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爱情什么是错觉……
或者感情的事本来就是复杂的,如同一团乱毛线,越扯越乱,还不如一杯酒下肚,晕晕腾腾倒头就睡,等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又是美好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远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林南杉就起床了。
昨天睡得不错,她伸伸胳膊活动了一下,拿起水壶去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一辆黑色的车无声无息地开过来了,周刑探出脑袋,朝她“喂”了一声。
林南杉仰头看他,他又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看,神色玩味。
林南杉被看得有点恼了,说:看什么看?
周刑嘴角一勾;看离婚妇女啊!
林南杉提起水壶作势要浇他,周刑赶快举手投降,说:商量个事儿呗?
林南杉:说!
周刑:朋友今天会送些新鲜的大虾,我来提供食材,你来下厨,算你技术入股了怎样?
林南杉;为什么呀?
周刑叹气:做人得知恩图报!
林南杉慢吞吞地说:只要你不嫌弃我的厨艺。
周刑嘿嘿一笑:不用这么谦虚。
周刑很快发现林南杉完全没在谦虚,他把她的小家里里外外参观了好几遍,又跑到院子里吸了几根烟,她厨房里的工作还没有进展。
他忍无可忍,说:到底咋样了?
林南杉哆哆嗦嗦地拎起一只虾的须须,说:我在挑虾线。
周刑有点烦躁:别挑了,都挑了一个小时了,直接扔锅里煮一煮,蘸点姜醋就行了。
林南杉却很有原则:那得多脏啊,不行!
周刑叹气:没想到你真不会做饭。
林南杉不服气,说:我会做虾的,我百度了一下午,食谱就在边上。
周刑肚子咕咕直叫,饿得都有点头昏眼花,他哀嚎:天,你这样式的女人谁受得了啊?
林南杉一愣,是啊,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居然不会做饭,听上去是挺奇怪的。
谁受得了?裴少波就能受得了,至少他从没有抱怨过一句,也从不鼓励她进厨房,他总说你这双手不应该沾阳春水,它们的价值在别的地方。
裴少波不是没有他的好处!
一分神,指尖传来钻心的痛,一颗硕大血珠飞快地冒了出来。
林南杉尖叫起来,周刑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抓住她的手就往水龙头下面冲,又用手紧紧地按着伤口止血。
他力气太大,林南杉一叠声地叫:疼疼疼……
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周刑急得眼里直冒火,说:不许哭,忍着!你家医药包在哪里?
林南杉指指客厅的柜子,俩人一通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