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似空气中浮动着火。安平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在院子里支起帐子,趁着夜凉睡了。第二天,安平便觉得浑身发紧,腹中绞痛,心说不好。小半年来,更信不行,昨晚贪凉,偏偏天葵突至。安平忍着腹痛收拾停当,已经过了当差的时辰。安平赶快往殿前司去,一路上,腹痛不见轻,还上扰清窍,添了头疼症状,双颞、眉棱骨、前额疼成一片,痛连巅顶、目睛。
安平支撑着去找董大人请假。安平表明了来意,董大人翻着小眼睛说:“你已经迟到了啊。”安平耐着性子回答:“是,今天的确不舒服,所以来向您请假两天,可以吗?”董大人仰在椅子上双手扶着扶手,摇晃着脑袋说:“行!你怎么样,感觉不行了,我找人拉着你瞧瞧郎中去。”安平不快地回答:“多谢您了,不用您拉我,我先回了。”董大人叫住他,说:“万岁爷智深虑远,不会长久蛊于毬猎声色,你失宠是迟早的事。你如今恩薄权轻,还不知道收敛吗!”安平回了一句“多谢提醒”,走了。安平满怀怨气正往外走,看见管水牢的那两名衙役。安平赶上去想问问魏宏等人的近况,那两人却白了安平一眼,似躲避瘟疫般跑掉了。
傍晚,马汉溜溜达达来到安平门前,敲了半天门,安平才起来开了。回到屋子,安平又往**一躺,盖上被子睡觉。马汉把被子掀起老高:“大热天,你闷痱子呀!”安平咒骂一句:“有病!”马汉道:“我有病,所以才来请你吃饭。”安平有气无力地说:“不去。”马汉过来拉扯:“走吧。”安平反感地推开他的手:“我不想出去。”马汉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神神秘秘拦在安平面前:“好书一本,看不看?”安平扭过头一看,原来是《飞燕外传》。安平把书挡开说道:“招摇什么,早看过了。”马汉吃惊不小:“你看过?”安平不理他,闷睡。
屋子本来闷,这一折腾,马汉出了好多汗,顺手拿过安平的手巾,拧湿了擦汗降温。安平不悦地说:“谁让你用我的东西!”马汉把手巾往盆里一拽,呵斥道:“你今天吃了火药了,我好心好意请你吃饭,瞧你那鼻子脸!”安平道:“我又没请你来。”马汉冷笑一声:“我热脸贴你的冷屁股,好,我走,我把展昭叫来,你高兴了吧。”安平说道:“无聊。”马汉阴阳怪气地说:“跟展昭吵嘴,吵得那么热闹,跟我吵嘴,话你都懒得多说。”安平坐起来,把青白瓷枕扔向马汉:“听墙根,真丢人!”马汉坏笑道:“给我枕头?你什么意思?”安平骂道:“滚!”
马汉把枕头往展昭面前一摆。张龙问:“你抱个枕头回来干嘛?”马汉阴阳怪气地说:“安平给我的礼物。”展昭转过脸去。张龙看了展昭一眼,教训马汉说:“胡说什么,抱个枕头回来也不嫌丢人。”马汉笑说:“安平要跟我学画图,这是她给我的‘礼金’。”
展昭站起来往外走,赵虎一边脱外衣一边往屋里进,把展昭也顶了回来,抓起桌子上的水壶汩汩往嘴里倒,解了渴指着桌子上的枕头问:“谁的枕头放桌子上,不要就扔了。”马汉按住说:“扔不得,这可是定情信物。”赵虎眼似铜铃,问道:“定情信物,谁的?”张龙调侃道:“刚才还是‘礼金’,怎么变成‘定情信物’了。”赵虎惊诧地问马汉道:“你去韶华馆了?你胆子真大呀,朝廷正在查呢,你还敢去?”展昭正色对赵虎道:“不要胡说,他没去韶华馆。”张龙说:“马汉,你快给安平送回去,免得大哥知道了骂你。”马汉看看展昭说:“我不去,那个小川椒,你们谁不放心谁去吧。”说着走到展昭身后说:“铁青个脸,说话像吃了火药,不知道谁惹了她了。”张龙笑笑说:“我就知道,还什么礼物,准是你讪脸偷来的。”说完,拍了一下展昭肩膀。赵虎问道:“小川椒?安平呀?她又辣着谁了?”没人搭理他。赵虎又说道:“说起小川椒,我今天还看见一个小麻椒呢。”张龙问:“什么麻椒,你开作料店呀。”赵虎眼睛晶晶亮说:“祖婷儿呀,她今天送杨文广去了。”马汉说:“她送杨文广有什么奇怪,你为什么说她是麻椒?”赵虎故意做出呲牙咧嘴的怪样,说:“麻呀!”此言一出,大家哈哈大笑。赵虎又说:“杨文广怪了,一点儿笑模样没有,不是他风格儿啊。”
展昭拿起枕头,只看上面香汗斑斑。马汉一把抢过来,往腋下一夹:“睡觉去喽。”展昭问:“你把她的枕头拿来了,她还有得枕吗?”马汉头也不回地出去,说:“那我可管不了了。”展昭跟出去拽住马汉说:“你去都去了,她心情不好,你就该哄哄她。”马汉转过身来,故作神秘地对展昭说:“对女人,我比你有经验,这叫欲擒故纵。”展昭心中不快,说道:“你在外面胡闹我管不着,安平处世不深,懵懂愚痴,你不要教坏她!”马汉吼道:“我教坏她?她小小年纪连《飞燕外传》都看过,我能教她什么,让她教教我吧!”展昭愠躁起来,道:“我不信!我劝你不要把外边风流的那一套用在安平身上!”马汉怒道:“我就风流了,我敢作敢当!你没风流过咋地,真拿自己当柳下惠的后人!”赵虎劝道:“谁年少时候没做过丑事错事,兄弟间还说这些,过了!”马汉对赵虎发火,嚷道:“你少拉偏架,大家都不见得干净!”张龙黑着脸道:“就算不干净,我们追随了大人都知道悔改,就你我行我素、不管不顾!这会儿为了个女人跟自己兄弟吵得脸红脖子粗!一点德行没有!”马汉说:“他才没德行!我就是看不惯他,早知道她是个小妞儿,还说她性格不好,劝咱们别跟她走太近,安排到自己身边,门挨门的,白天眉来眼去,当我们都是瞎的!晚上黑灯瞎火,想干什么干什么!”展昭强压怒火,语调冰冷,说:“既然把她想得这么不堪,就不要去招惹她!”马汉心中恼他,故意说:“我就得意她那小腰肢小腔调,我就去勾逗她,关你屁事!”展昭怒发冲冠再难忍,薅着马汉衣领子就打,马汉哪是吃素的,一拳就奔太阳穴。两人揪捽在一起,眼看就要染料店开张。张龙火冒三丈,大喊“够了!”伙同赵虎将两人隔开,各赏三拳四脚。
两人被扽进屋,背对着喘粗气。张龙吼道:“炝什么火!自己人还泼脏水,难怪外头人嚼!安平臭了对咱们有什么好!”赵虎道:“你们就这么在外头嚷,那还不都知道了!”马汉破口说道:“知道就知道,窗户纸捅破了我就直接给她八抬大轿接回来!”展昭道:“义夫配节妇,别辱没了你!”两人又要杠起来。赵虎呵斥道:“都别添彩了!”马汉泼做道:“我用我这一套,你用你那一套,看看谁能钓着,我可没拦着你去表现。”说完转身走了。
展昭才一推,门扉开启,庭户沉静。走到卧房门前,轻敲数下,房中传来安平骂声:“滚出去!”展昭轻嗽,说了一声“是我。”安平半开纱帐,应了一声“进吧。”展昭说道:“院门也不关。”安平说:“那要怪马汉,你来有事吗?”展昭思索一下,说:“我来告诉你,我把那个水仙花盆送给大嫂了,她喜欢水仙。”说完把食物放在床前的凳子上,说“没吃饭吧。”自己拽了把椅子坐在一边。
安平盖好被子,说:“没有食欲。”展昭拧了手巾给安平:“身体不好更要吃东西。”安平擦了手,展昭把枣泥糕递给安平,安平吃了,展昭又送过一块鸡肉,安平摇摇头。
安平问:“马汉来过,他对你说了吗?”展昭说:“我知道。”安平说:“你回去替我跟他说一声,我心情不好才对他发脾气的。”展昭劝说:“是因为皇上对你的态度吗?你也不要心烦了,离开皇上对你来说不是件坏事。”安平一笑,说:“我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只不过,人情冷暖太明显了。”展昭点点头:“本是如此。我和你说一件你就明白了——高晟前日找我,求我替他做主,他的舅父岳广说自己的小女儿与他指腹为婚,让他择日迎娶。”安平问:“他年纪尚小,况且热孝不满一年,怎么能娶亲?”展昭说:“岳广要他先行嫁娶,三年后圆房。高晟对我说,他父母在世时,很看不惯岳广的德行,更未提起过指腹为婚的事情。岳广只是以此为由想吞并高家家产。”安平激愤道:“居然有这样的舅舅,欺负一个孩子!”展昭说:“岳广以财雄于开封地界。高家出事后不久,岳广就以照看宅院为由,到他家挖掘,半天功夫就掘出镇府钱十万贯,黄金百两。高晟明白舅舅居心,所以来找我。岳广挂着一个判户部事的职位,我拜了帖子去见他,他指责我管他家私事。没有想到,他撺掇了八王替他说话,八王爷不明真相,很向着自己的亲家,对我很是不满。”安平问:“后来呢?”展昭说:“公孙先生和郎士曹一起帮着高晟重理家中账目,把家里的生意重拾起来。岳广本来以为他一个孩子,遇到这样大事一定没有注意,想趁机控制他,谋他家产,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能干刚强,只好暂时放弃。”
安平慨叹道:“人情何薄!”展昭说:“人生在世,本来就是复杂的,有薄情的,也有厚义的,多往好的地方想,坏事不往心里去就是了。”安平说:“可那些人把我说得太不堪了。”展昭抬眼看了安平一眼,忐忑地说:“你听到什么了,不要听风就是雨的。”安平凄然一笑:“你不对我说我就不知道吗,我也长了耳朵的。”展昭见瞒不住便规劝道:“人言如水,随势而变,不足为患。”安平摇头说:“众口铄金,我已经被他们说成这样了,你们都是干干净净的人,还是和我保持距离的好。”展昭说:“你独善其身,洁身自好,总有一天会昭然于世的。”安平潸然落泪:“怪我命运不济,我也想像祖灵儿和杨文真那样,可是……”展昭试探地问到:“你在家里也应该像她们一样吧。”安平感叹道:“我可没有她们那样的好命,可以在爹娘膝下撒娇使性。”展昭继续试探:“你离家一年多,家人一定惦念,等府里事情不多,我陪你回家看望伯父伯母。”安平看了他一眼问:“你陪我去,那你还回来吗?”展昭说:“那当然。”安平不动声色地问道:“不怕被人说你投奔敌邦吗?”
一时,展昭若背有芒刺。安平有些后悔,打破了刚刚和谐的谈话氛围。
展昭硬硬说道:“马汉常看一些闲书,你要是无意碰到,回避着些,不好。”安平讥笑道:“你们书禁这么严,只怕他看过的还没我多呢。”展昭勃然怒道:“这哪是闺阁女子该说的话!”安平怼道:“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们这样异族人,还配知道什么礼义廉耻吗!”
安平异族人的身份像层薄纱一样时不时隔断在两人中间,将稍稍温润的感觉绷断。
展昭低缓着声调:“说什么气话,那些书你怎么可能看得到?”安平说:“我母亲去世早,我跟着大哥,他的书多着呢,就是你们中原失传的他也有呢。”展昭说:“他不管你?”安平说:“没人管我。”展昭斟酌好久,吐口说道:“这世道本来肮脏,我只是希望你永葆干净。”
展昭要回去了,安平送出来,正好碰见马汉抱着个凉枕从院门进来。安平问道:“你怎么又来了?”马汉瞪着展昭说:“我不来,怎么知道待遇不同呀。”安平笑着说:“人家给我带礼来的。”马汉把凉枕一晃:“这回我也不空手。”说着自己走进屋去。
进了屋马汉就要开窗,展昭阻拦说:“安平不舒服。”马汉说:“不舒服才要通气,像坐月子似的,不难受呀。”安平说:“开吧,我也感觉热了。”马汉问:“你什么病?”安平说:“身体虚。”马汉看见椅子上的食物,一屁股坐在安平**,靠着凉枕吃起来。
展昭催促马汉:“晚了,我们回去吧。”马汉置若罔闻,说:“安平,咱们切磋切磋。”安平踢了个凳子过去:“脏呼呼的,不要往我**坐。”马汉白了安平一眼,把一条腿放在凳子上,躺在安平**嚼鸡爪子。安平一把抢过来:“展昭给我买的,不许你吃!”马汉站起来,走到展昭身边,说:“我在这碍了你们事了。”安平卷起被子来就要往马汉身上扔。马汉警告说:“你扔什么给我,我就抱什么走。”展昭再次催促:“安平要休息了,我们改天再来。”安平也说:“对,我困了,你快走吧。”马汉不服气,说道:“你太偏心了。”安平浅浅一笑:“你太敏感了。”
马汉展昭一前一后走着,马汉大步如飞,展昭招呼他道:“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话音未落,对面黑暗中一个白色幽灵似的高大身影飘来,他经过马汉,和展昭擦肩而过。他衣着打扮不俗,身穿白色铠氅,宽袖大袍,长发随意地用一条白丝带系着,手拿一顶竹笠子,幽暗的月光下,展昭模糊地看到他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那么精神。他从展昭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走向展昭来时的路。
展昭霎时间停住了:好面熟呀,是他!
马汉腻烦喊道:“你要说什么?喂,你那傻站着干什么?”
月光那么昏暗,它照不清面前的路,更照不清路上的人。展昭努力地寻找,就是找不到,他在这种焦急中醒来。他问自己:我在梦里找谁?得不到答案。他又想起了那个白衣人。是的,就是他,安平口口声声,一刻不忘的张湛!在茶楼上,我们见过面的。他来了,他终于还是来了,现在他就和安平在一起,坐在他刚刚坐过的椅子上,也许还吃着他带给安平的美食。想到这里展昭就感觉愤怒和悲伤。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他对安平不能有任何幻想,可他无法克制。他想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可是,夜太深了,这时候去敲安平的门,除非有什么好借口。他又开始想借口。凌晨冷风携雨来,撩送断续吟唱声,立耳细听,是《浪淘沙·帘外雨潺潺》: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一大早,展昭去厨房取了一碗粥,几个枣泥馒头,正往外走,张龙也来吃早点,就要接展昭手里的东西。展昭说:“我要拿出去的。”张龙问:“你去哪,你不当班了?”展昭恍然大悟:“今天我当班!”张龙从失望的展昭手中拿过东西:“快吃吧,吃完了该忙什么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