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安平大叫。
赵虎说:“好了好了。”
士曹参军郎沛揉开安平脚筋,敷好药,安慰说:“骨头没事,养几天就好。”郎沛不惑之年,在府中做事已有七八年,学问品德俱佳,且颇有医术,前年升做士曹参军,是公孙先生的好助手。
赵虎用郎沛用过的水擦身,干脆把上衣宽了。郎沛皱眉数落道:“端盆新水来能费多大事。”
安平头扭向里面。
赵虎一边叫人拿下水盆一边拍安平的肩兴奋地说:“郎大哥,你没看见,好样的,安平那真是马上的英雄,御楼前大败小人……”
马汉和王朝进来。王朝察看安平伤脚,郎沛交待了伤情。
“展昭怎么样?”安平倚着床头颓然问道。
王朝面带愁颜答:“先生帮他取针,恐怕得在膝上开个口子,就怕伤了筋骨。”安平面上不动,心中百感交集。
马汉正色对安平说:“要是有人问,别忘了说你是展昭表弟。”
赵虎接话说:“这倒是,要不咱全是欺君之罪。”
王朝长长吸了一口气说:“大人担心开封府会被降罪。”
安平又是生气又是伤心,郎沛叫他躺下,安平不听。
“你是好样的!”马汉竖起大拇指。安平升起一股满足之情。马汉接着说:“你替我们教训了李攸那个混蛋,你替展昭报了仇,我们记着了!以前我以为你不明白事理、没见过世面,现在我马汉对你刮目相看!”马汉越说越激动,其他人也被感染。安平心口发热。
“可是,安平,这个朝廷里,一件事在几个人嘴里就有几个说法,我们说是救驾,有人说是惊驾!”王朝说:“有人说搏龙驹不咬李攸的马,它就不会惊。”
安平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赵虎说:“李攸的罪过是甩不掉了,现在就怕小人说咱们坏话,那就麻烦了。”接着哼了一声说:“开封府别的没有,就不缺敌人!”
王朝叹着气说:“恩威难测呀!”
安平说:“要怪也应该怪我,在台上我是搏龙驹的主人。”
马汉说:“你上的是开封府的场,替的是展昭。”王朝点点头。
德盛请郎沛去帮公孙先生为展昭取针,赵虎帮他抱药箱,王朝追出去找德盛询问情况。
安平担心展昭伤势恶化,心神不定。
一会儿王朝进来。马汉急问:“怎么样?”王朝说:“没事没事。”
王朝又劝安平,安平只是愣神或嗯嗯应几声,他以为安平累了,拉马汉离开。
八王府整条街灯火通明,街头巷口严围紧挡。内侍跑来送信儿,家人忙开了西角门。一队黄幄红绸车吱呀呀压地龙行而来,有小鬟持香球在旁,进了门走至转弯处卸下骡马,青壮家仆拉至垂花门前落下,家仆退出,丫鬟婆子打起车帘,每辆下来三两名华冠丽服女眷,各持一香球。其中一辆下来母女三人,正是祖氏。祖婷儿搀扶母亲,灵儿跟在身后。祖夫人身材偏瘦,盘髻脑后,高颧骨扑薄粉,彩灯之下,风韵犹然;祖婷儿双颊红润,乌发绸子般垂在肩上,骨骼优美如母,风采熠熠更盛,俨然是母亲的模胎子重上釉儿入炉锻炼出来的;祖灵儿比姐姐晚两年,还有些孩子模样,脸面身材都显单薄,但面目秀美,若阆苑仙葩。这姐妹两个,一如霞映澄塘,一如春梅绽雪,香烟如云,缠绵似仙。
换了衣裳,老王妃赐饭前厅,灵儿问母亲道:“今晚可回家去?”祖夫人说:“已经这个时候了,咱们吵着回去,搅了你外祖母吃饭,吃完了再回去吧。”用过晚饭,天色已暗,老王妃留女儿和外孙女留宿王府。
夜已深,姐姐还在念叨白天的见闻:王砚璞的银冠歪了,杨文广为什么不上场,李攸算不算得出丑,展昭到底伤了没有,神武将军之女长的凶相,镇国公的老婆三角眼。姐姐见妹妹不搭理,又说爵楼造得妙,如同仙境一般,妹妹还是不语。这些是灵儿最不喜欢的,累了一天,她只想休息。
姐姐总算倒头睡去了,可灵儿有择席之病,翻来覆去睡不着。声声更漏漏不尽春寒寂寞,夜夜愁思思不全红颜薄命。
德盛泼了残茶,安平昏昏睡去,悠悠然似展昭来在床前,面携温情拉住她的手,安平心中甜蜜。他说外面有送她的礼物,撒开手出去拿,她等了好久不见人回来,外面乱攘攘,安平出去一看,只见祖大小姐凤冠霞帔站在外面。安平啊呀一声醒来,眼只见黑洞洞床顶,耳只闻自己喘息之声,心中如针刺刀搅,似有东西哽咽在喉。
叫人,无人应。
安平渐离梦魇,晃晃头清醒过来,眼角泪珠未干,又想起自己帮人反累人,各种伤心搅在一起,到东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一大早,王朝的班,天刚亮就走了,马汉还没起来,赵虎从春竹手抱过王朝的女儿玩耍。王朝为女儿起名王淳,大家叫她小淳。张龙从展昭屋里出来,去看安平,赵虎抱着小淳同去。
昨夜安平忘了锁门,张龙推开门见安平还躺着就拉赵虎回去,小淳看见墙上的弓箭便要。安平醒了。赵虎抱不惯孩子,累得一头汗,进门来把小淳放在安平**,安平便逗小淳玩。
张龙叫了早饭来,安平掩着被角不好意思穿衣,无奈两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安平只得硬着头皮起身,好在那两个并不注意。安平脸还没洗赵虎就递了一块豆糕给他,安平不习惯这样吃东西,赵虎说他精贵。赵虎给小淳一块青红丝糕,小淳一双小肉手攥着糕,玩腻了便撒手扔在**,安平忙拾起来,叫赵虎拿湿巾擦褥子。
安平要下床,张龙不让,涤一块手巾给他。安平给小淳擦着手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动?”张龙说:“消肿就好了。”赵虎说:“展昭就惨了。”安平问:“怎么?”赵虎说:“伤口就这么一点,可是得养上一两个月,真毒!”安平握着小淳的小手,小淳抽不出,吭唧起来,安平醒悟过来,松开手。
郎沛来给安平换药,张龙赵虎带着小淳离开。吃过午饭,安平试着下地,有些疼,可以活动。
去看看他?安平踌躇。日头偏西,决定仍未做出。
当,有人敲门。安平转头——展昭站在面前,安平嚯地站起来,脚一疼靠在床沿儿上。
“你别动。”展昭一面说一面拄着拐过来。
“你怎么自己来了?”安平起身,扶着桌子坐下,心中忐忑面上故作镇定。
展昭坐下问:“德盛呢?”
安平心不在焉地抚玩空茶杯说:“不知道。”
“你怎么样?”展昭问。
“挺好。”安平低着头答。
沉默。
“噢!”安平突然想起来:“你的腿……”
“没事,养几天就好。”
“不是说得养上一两个月吗?”
“哈,先生的话不可以尽听。”
“呵。”安平勉强一笑:“那你也应该歇着。”
“歇一天了。”
想起昨夜的梦,安平笑容收缩。
展昭笑着说:“我身体好得很,你别担心!”
安平看着展昭:他的笑容在我面前,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眼泪流过安平的脸。
展昭一直觉得安平与众不同,单纯地犯错,放纵地生气,痛快地流泪,都是真实的性情挥发,没有矫揉造作。也许是因为年纪小,胆子小,也许因为阅历少,规矩少。
“什么时候……娶她……”安平说。口一开,泪流进嘴里,冰冰咸咸的。
“什么?”展昭愣,倏尔醒悟过来,笑道:“别听他们胡说!”
安平收了泪,瞪大眼睛问:“你……不喜欢她?”
展昭本不喜祖婷儿虚华矫饰,说:“无稽之谈。”
但展昭没有坦言不喜欢,安平总是不放心,正想旁敲侧击一下,正巧,德盛来了。
“安公子,要赏你做官呢!”
展昭问:“放官?哪里放?什么官?”
德盛答不出,磕磕巴巴地说:“这个……公孙先生在后面呢。”
先生进来,果然脸色紧张。他说:“宫里有话传出来,可能要给安平赏赐,大人已被宣进宫,就是为这事!”
展昭问安平:“你可愿意做官?”
安平目瞪口呆:是坏事还是好事?为什么他们这么惊慌?
展昭突然问:“皇上是不是还认为安平是我姑表兄弟?”
先生着急地说:“是呀!万一审官院来查家世怎么办?”
安平嗫嚅说:“那我不做。”
展昭问:“是皇上下旨还是吏部下文?”
公孙先生看看天色,盘算道:“不管是哪边,如果真要封官,审官院应该先来人,怎么现在还不见?”
展昭说:“不管来不来,咱们先做好准备。”转头抓着安平胳膊一字一句地说:“安平,现在是要紧的时候,你不能再任性。你祖籍何处,上两三代先人的姓名,有做过官的没有,有犯过案的没有……如果你想做官,必须交待清楚……还有,别忘了,我是你表哥。”
“那……我不做了。”安平说。
“如果下旨封官,不做就是抗旨!”展昭说。
安平傻了:做他们的官?
先生在前面等消息,展昭继续交待安平:“恩威难测,到底皇上怎么赏赐还不知道,你一定要机灵些。如果是下旨,就算不愿意也一定要接旨谢恩,有什么话下来再说。”安平恍惚地点头。
展昭问:“你祖籍哪里?”
安平想了想,实话不能说,就借母亲的祖籍一用,说道:“杭州梅家坞。”
展昭又问:“你……身上有官司吗?”
安平迟疑:“我……我……”
展昭跟一句说:“逃婚不算。”
“没有。”安平说。
展昭说:“这是好事,可是,如果处理不好,好事就是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