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几个荞饼,安平满足地往回走。经过李春狗的烧饼房,一群人围着看热闹,人群里传来刺耳的咒骂声,那声音如此熟悉,安平禁不住好奇挤进人群一看,陈三颐指气使踩着一个人的脑袋。安平怒火中烧,一把推开陈三,放下篮子,扶起地上的人一看,竟然是庄浪宝引。陈三举起愤怒的手掌打向安平,安平转头狠狠瞪他,他紧张缩手,点头哈腰,掉头要逃,突然停住,回来试探问道:“听说娘娘住在外头了?”安平懒得回答,帮助庄浪宝引掸去一身尘土。陈三偷偷挑开篮子上的遮布窥视,见只有几个荞饼,奸笑着说:“看来是真的了?你也有今天!”安平道:“难怪人说‘无忧思,胖已出,无苦乐,肚已大’,几日不见,陈三大官人好富态啊。”陈三哈哈一笑,脸上肥肉跟着颤抖,说道:“小娘子这一声‘大官人’叫到我心里去了。”掏出一袋钱,在安平面前晃动,说道:“叫一声亲爹大官人,这一袋子都是你的。”安平一把打飞他手里钱袋,搀扶着庄浪宝引就走。陈三拦道:“谁让你们走的!这老狗借我的粮食不还,你强出头,替他还吗?”安平怒问:“他欠你多少!”陈三煞有介事地拿出贷粮帐,拿腔作调念道:“糜五斗,利二斗五升,荜豆七斗,利三斗五升。”安平要抢贷粮帐,陈三机警收回,问道:“你要干嘛?”安平说:“我瞧瞧写的什么时候还。”陈三说道:“我想让他们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安平说:“哪有这样的道理。”陈三打开给安平展示,白字黑字以汉字书写,果然如此。庄浪宝引说道:“他欺我们不识字,嘴上原本不是这么说的。”陈三说道:“少废话,有言在先,没钱就把你儿子女儿抵给我做使军、丫鬟,能跟着我那是他们的造化!”安平骂道:“你这市井无赖,趁火打劫,好不是东西!”陈三咄咄逼人:“再敢多嘴,大耳光子赏你!”说着,身后三五个奴仆上来就要抓安平衣襟。安平对身后武士嚷道:“整天跟着我,还不动手?”陈三这才看见安平背后两个壮汉。他这人本来色厉胆薄,唬得只往后退。这两名武士并不理会安平,纹丝不动。陈三立马涨了行市,对安平叫嚣道:“不拿他儿子女儿抵也行,你来抵,大官人我正好缺个大丫鬟。”一挥手,奴仆提着绳子冲上来就要绑安平。两名武士不再置身事外,仓啷一声拔出钢刀,不等动手,陈三等人抱头鼠窜,没影了。安平瞅了六班直侍卫一眼,问:“你们守的是我,还是我的命?”
看热闹的散去,庄浪宝引坐在地上抱头痛哭。安平问:“我给你的钱呢?”庄浪宝引说:“给黛青治伤,用光了。”安平问:“你家里的陶器怎么没拿出来卖?”庄浪宝引说:“即便夫人仗义,肯让我把陶器卖了换钱,陈大官人也不容我时间啊。”安平安慰道:“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去你家,咱们一起商量个主意。”
第二日,安平寻着记忆找寻,到达庄浪宝引家中时,但见一片狼藉。庄浪宝引哭诉,陈三一大早就带人绑了儿子鱼苏女儿黛青。安平发现院里的骆驼不见踪影,以为被陈三顺手牵羊,一问才知,宋夏两国议和,往来通信频繁,骆驼被官家征用,供信使骑乘。安平思来想去,只能求山遇大师相助。安平赶往清凉寺,山遇大师正在四方高**讲法,见安平神色慌张,中断讲授,顺床梯而下。安平对山遇大师表明来意,大师想了想说道:“我这里没有现成的钱财,不过可以帮你想想办法。”说着从屋里取出一个水仙花盆说道:“这是没藏送我的礼物,你看可以拿去换钱吗?”安平接过一看,正是自己的柴窑花盆,问道:“没藏大师可曾提到从何得来?”山遇大师摇头。安平谢过,深深一拜,与大师告辞,将花盆典当,只换了一袋子钱,安平无可奈何,只能先去救人。
她携带赎金,由庄浪宝引带路找上陈三。来到宅前,只见大门敞开,院子里空无一人,庄浪宝引推门一看,大惊失色——陈三摊尸血泊,掏心而死。安平突然见此恐怖之状,吓得面无血色。庄浪宝引寻遍宅院,不见子女踪影,急得跺脚大哭。此时一男子莽撞闯进来,发现院里有人,吓了一跳。庄浪宝引一看是陈三的使军,抓住逼问子女下落,被此人一脚蹬开,往西厢房跑去,安平一把薅住男子大声说道:“你这杀人犯,随我见官!”男子慌忙说道:“不是我不是我。刚才大家趁乱抢东西,我只抢到一匹骆驼,想起西屋还藏了四坨茶,所以回来。”安平问:“不是你是谁?”男人小声说道:“是没藏大人!”安平道:“胡说,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杀陈三?”男子说:“没藏大人的使军动手前说,陈三卖给没藏大人假香药。”安平道:“分明是你污蔑,没藏大人怎么可能为了这点小事杀人!就是你贪财害命!”男子惊恐欲逃,被庄浪宝引死死抱住,安平要拉他找没藏讹庞对质,男子吓破了胆,说:“我说我说,求夫人放了我!”
原来陈三暴富后游**无度,狎媟无间,终患羸疾。自此,白天庄重明朗的还有点人样,晚上便将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屎尿失禁,连个人都算不得。别人劝他,他全不在乎。某天,陈三酒后吐露,原来找陈三买香药之人不是没藏讹庞,是没藏郁金。陈三献媚送药,撞破了没藏郁金与一男子的奸情,陈三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要挟没藏郁金。安平故意说:“我不信,一定是你杀人前就编好的谎话,除非说出鱼苏和黛青的下落,让他们替你作证!”男子说道:“他们就是被没藏大人带走了!”安平心想:真是“无德富贵天中云,非道贮财草头露”。陈三虽然是枉薄泥俗之人,也不能让他暴尸异乡。于是将赎金交给庄浪宝引,说:“庄浪大哥,我去没藏府上要人。这陈三的父母是我的故人,请大哥留下,用这钱把他安葬了吧。”庄浪宝引拽着安平胆怯说道:“不能硬要,没藏大人是那种杀人不用偿命的官。”安平说道:“在我这就没有杀人不用偿命的!”
安平赶到没藏府宅。没藏讹庞一听安平到访,奸笑一声略做安排。安平被使军带领,眼见到了没藏会客厅门口,阴影里突然窜出一只黄狗,吠吼着向安平挪动。安平周身毛孔闭锁,感觉心要蹦出来,拔腿想跑。会客厅门户大开,没藏讹庞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肘扶三曲足凭几,曲一足,垂一足,歪在四方匡**,右边侍姬提盥洗之器,左边一童子捧朱拂。
没藏讹庞笑容可掬说道:“不用害怕,它不咬人。”安平心一狠,想着不能被他们镇住,故意瞪大眼睛向黄狗发出“哈!哈!”的呵斥声,黄狗吠声越来越弱,变成哦哦的讨好声音,姿态也不似刚才跋扈。没藏讹庞嘲笑道:“安平夫人不要和狗一般见识,它叫它的,你叫什么?”安平说:“我替它的主人教训它!”没藏讹庞说:“你看它多漂亮,你怎么能忍心教训它。”安平说:“没藏大人还长得漂亮呢。”没藏讹庞忍俊不禁,呵呵笑着说:“我说它,你说我干什么。”安平说道:“权者宅门设恶人,富者院中闹恶犬!”没藏讹庞貌似认真地思考一下,问:“恶狗一定是它了,那我呢,是权者还是恶人?”安平说:“在西夏,最大的权者就是元昊。”没藏讹庞笑道:“安平夫人真是骂人不脏嘴啊。对,我和它一样,都是给主子看门的,主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安平问:“他让你杀陈三了?”没藏讹庞说:“这还用他说出来吗?他对你不敬,就该死。”安平问:“那你为什么说他卖假香药?”没藏讹庞说:“他真的卖假香药,而且卖到我头上。他最无知的地方,就是不知道自己无知,总是恨钱少,想一步登天,不知道因果报应。他在自掘坟墓,我不杀他,别人也会杀他。”安平说:“没藏大人看得好透彻啊,谁不这样,恨命短,恨官低,恨钱少,就是不知才疏学浅,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光明正大!”没藏讹庞说道:“是啊,如果所有都像夫人这样光明正大,就好了。”安平问道:“从没听说大人有用香的习惯,身上也没有熏香的味道啊,不知大人沉檀龙麝用的哪一种?”没藏讹庞说道:“被陈三骗了之后就无心用香了。”安平问道:“大人杀了陈三,报了被骗之仇,为什么还抓了两个人来?”没藏讹庞说道:“陈三骗了我的钱,我用他的奴仆抵偿有什么不对?”安平问:“为了抵偿损失?院子里有骆驼,屋子里有钱财,大人为什么不抵?”没藏讹庞语顿。安平说道:“大人既然知道陈三对我不敬,自然知道庄浪一家与我相交。是不是所有和我说过话的人都有罪啊?”没藏讹庞笑道:“当然不会,既然夫人出面过问,这个面子不能不给。”说着吩咐一声,将鱼苏黛青押来,对安平说:“当面交给夫人。”安平心想,见好就收,不能恋战,谢过没藏讹庞,领着两个孩子急匆匆往外走,险些撞到一人,一看竟然是张嚣。安平诧异问道:“你不是在夏州吗?”没藏讹庞踱着方步走来说道:“张国舅在此避难。”张嚣谦逊说道:“小生不敢妄称国舅。”没藏讹庞说道:“曹后的弟弟被封了王,人称曹国舅。我看张贵妃迟早顶替了曹后,到时候张国舅可不要忘了老朋友。”安平惊问:“张贵妃复位了?”没藏讹庞说道:“不久以后,张国舅将要随议和使臣返回开封,夫人有口信,可以让张国舅带传啊。”此时来人传禀,吴谅求见,张嚣变颜变色。没藏讹庞笑道:“国舅怎么了,现在害怕的应该是他。”张嚣说道:“请大人多多美言,代我转告他,小生绝不会多言。”没藏讹庞笑了,压低声音说道:“我要是张国舅,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莱芜拿下,他岳广要是没有了铜,还有什么资本在这里横行。”张嚣点头离开。
安平问没藏讹庞:“大人不去见客人吗?”没藏讹庞说道:“他也配见我?他的主人在我这也不过是条狗!”安平问道:“请问大人,那信,送到了吗?”没藏讹庞说道:“何慎勤已经被宋主杀了。我要岳广兑现承诺,他呢,只送来一批,我把他放回去,他就讨价还价不肯再交铜,说什么宋廷局势突变,对他威胁太大。哼,当初他非要弄死何慎勤,怎么样,阎王没了,小鬼儿成精。”安平说道:“多谢没藏大人,把两个孩子还给我,还对我说了这些。”没藏讹庞说道:“夫人何等聪明。张贵妃死灰一般,竟然复燃了。夫人不久就要临盆了,一旦生下皇子,复宠是指日可待。”安平说道:“权势总有易主时。”没藏讹庞频繁地眨着眼睛,自觉着思考成熟了,故作深沉地说道:“夫人,你不是出局者,你只是被放逐,一定要咬着牙坚持下去。没藏讹庞愿为夫人效劳。还要提醒夫人,可要小心,我听到了消息,有人要对夫人不利。”安平说道:“圣王的六班直每天跟着我,谁能害得了我?”没藏讹庞说道:“我们的圣王皇上,心都在没移皇后身上,哪顾得了夫人。夫人有何需要尽管找我,我没藏讹庞不是你的敌人。”安平说道:“我不是出局者,也不是被放逐者。我没有边界,所以我没有敌人,我只是与你们不同。”没藏讹庞若有所思,问道:“夫人,我在想,法王对你着迷,是不是因为你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安平冷静说道:“我不觉得他对我有丝毫着迷,我能感知到的只有他对自己的执着。他总想要争个输赢,而我,无意于输赢。”没藏讹庞问道:“那你有意于什么?”安平说道:“活一天便体味这一天的好。”没藏讹庞问道:“你现在的生活,挨饿受冷,担惊受怕,有什么可体味的?”安平问道:“没藏大人有多久没体味过饥饿的滋味了?”没藏讹庞一愣。安平笑了,说道:“可见你不如我过得好。”没藏讹庞待要再问,安平带着鱼苏和黛青去了。
安平将两个孩子交给庄浪宝引,担忧没藏讹庞对他一家不利,提议他们离开兴庆府。庄浪宝引摇头说:“逃不了。”儿子庄浪鱼苏说:“怎么不能逃,往北逃、往西逃,逃到只知首领不知官府的地方去!”庄浪宝引说道:“你以为首领们是吃素的!”小黛青不干了:“他们还没还我骆驼!”庄浪宝引劝道:“早就对你说了,骆驼回不来了。”又对安平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到了哪里都一样,在这还能混口饭吃。”庄浪鱼苏说道:“夫人,让我跟着你吧,我能保护你。”安平笑道:“我身边有人保护。”庄浪鱼苏说道:“那个人说有人要害你!”安平说:“留下保护好父亲和妹妹。放心吧,我会小心。”庄浪宝引说道:“明天我就去市上把这些陶器卖了,还夫人的钱。”安平说道:“不必还我,留着给黛青治伤吧。”说着看看黛青脸上的伤痕,问道:“这郎中医术如何,怎么不见好转?”庄浪黛青说道:“我再也不治了,要不是我,家里也不会这么穷。”说着抱住父亲说道:“把我卖了吧,给哥哥讨个老婆。”鱼苏转身抹泪。父亲宝引抚摸女儿的秀发,哽咽说道:“你娘拼了命救你们,可不是为了让我卖你!”安平心酸,打断父女说道:“我有朋友医术高超,医德仁厚,只要你们愿意,可以去宋境找他们。”庄浪宝引说道:“可不敢说这话,夫人啊,指使他人叛逃敌国,要依谋反论啊!不要为了我们引火上身。”安平无奈,告辞离去。
安平返回王亭镇,率奴儿在此等候。安平十分喜悦:“我的鲁莽没有牵连到你吧。”率奴儿笑了笑,摇摇头说:“夫人月份大了,圣王于心不忍,派我来照顾夫人。”安平笑道:“我能照顾自己,你陪我说话就行了。没有你在,我每天只能自言自语,要不就和肚子里的孩子聊天。我还和天上的鸟、地上的小草、墙壁上的裂缝聊过——我就怕忘记怎么说话。”率奴儿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指着身后的袋子说:“这是我带来的粮食,圣王明天还会派人送来肉和奶,夫人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安平问道:“他怎么突然对我好起来,不会另有企图吧?”率奴儿问道:“夫人怀疑我吗?”安平说:“当然不会怀疑你,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无亲无故,死了就死了,不想拉你陪葬,你不是还要找亲人吗?”率奴儿鼓起勇气,说道:“我不怕死,我从宫里带出一支银针,可以试毒,如果夫人还有疑虑,以后所有食物我先试毒。”安平说:“我已经这样境地,你不离不弃,我怎么会怀疑你,不过他突然搞出这些花活,总显得格外虚伪。”率奴儿说道:“有人要害咱们,咱们也没法,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安平忧虑问道:“他会不会像对卫慕皇后那样,让我生下孩子,然后把孩子杀了?”率奴儿不知如何回答。安平拉住率奴儿的手说:“前车之鉴,不能不防。事态如有不好,这孩子,我就托付给你了。”率奴儿嗫嚅不能回应。安平将率奴儿的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说:“你摸,他/她在动,你来,他/她也很高兴啊。”安平能觉察到率奴儿的手剧烈颤抖,她猛地一把拥住安平,呜呜哭泣。
此后,率奴儿果然餐餐以银针试验,还几次三番挺身试毒,幸而平安无事。这天晚上,安平正与率奴儿一起赶制婴儿裹被,率奴儿似听到鸡叫声,要抓来给安平炖汤。两人出去寻摸,果然不知谁家跑出来一只母鸡。二人追了很远,亲兵就只跟着,不肯伸手帮忙。姐妹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要抓住,突然跌跌撞撞跑来一人,浑身是血,扑倒在二人脚下。身后追来两名蒙面黑衣人,眼露凶光,举刀就砍。安平大喝一声:“住手!”挡在伤者身前。率奴儿惊慌失措拉扯安平。亲兵说道:“与夫人无关,请回!”安平无比自信说道:“那就有劳你们替我收尸吧。”蒙面人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大骂安平多事,欲对其痛下杀手。亲兵无法,出手杀向黑衣人。情势突变,黑衣人甚至未及醒悟,就被亲兵逼得走投无路,一人惨叫一声,丧命刀下,一人见事不好,慌乱逃窜。
安平和率奴儿费力扶起伤者,原来是张嚣。安平招呼亲兵帮忙,亲兵双手背后,漠然视之。安平与率奴儿合力将张嚣搀扶回去,简单包扎之后,对张嚣说道:“你先休息,明天一早自己回没藏府。”不想张嚣说道:“我不回去。”安平说:“你担心遇刺?那我明天想办法给没藏讹庞送信。”张嚣说:“我不想回去。”安平说道:“你是没藏讹庞的座上宾,你不回去他也会找你。”张嚣说:“我不回去,我谁也不信。安平夫人,你是个好人,我只相信你。”安平说道:“我们又无深交,你为什么信我?你要觉得外面两个武士会保护你,那你可要失望了。”张嚣说:“夫人身怀六甲,为我挺身而出,张嚣永生难忘。”安平一笑说:“你别误会,那是因为我了解那两个亲兵,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我性命,他们不会对我见死不救。”张嚣问:“夫人为何不问谁要杀我?”安平说道:“岳广,吴谅。那天你和没藏讹庞说的话我听到了,你忘了吗?”张嚣问道:“你不想知道他为何杀我?”安平说:“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张嚣便将何慎勤死后的变局讲予安平。
听说祖廉、婷儿父女过世,安平心情沉重。张嚣说:“岳广怕我返回宋廷,说出他与元昊的交易,于是杀人灭口。”安平说道:“那你就该躲在没藏府里,出来找死干嘛。”张嚣说:“圣王回城,召我商议议和之事,我前往拜见,返回路上遇袭。”安平说:“你负责议和之事?”张嚣说:“不过是朝廷给我一个台阶下。”安平说:“元昊从宋境劫掠了百十号汉人工匠为他兴建土木,你若心中有黎民,就应趁着议和机会将这些无辜之人迎回故土,妥善安置。其中有位木工名叫郭守宝,被元昊单独关押。”张嚣问明原因,深有感触,说道:“真不知道会在哪个地方遇到谁。”又对安平说:“你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你。”安平说道:“对你我也早有耳闻。”张嚣苦笑道:“你耳闻到的一定是我如何仗势欺人吧。”安平说道:“你听到的一定不堪入耳吧。”张嚣说:“我当初还说过有损于你的话,今天却被你所救。当初身边的人都那样说你,我只能跟着说,不然就会被视为异类。”安平坦然自若说道:“我能理解。”张嚣说:“当初曹后的幼弟曹俊,现在的曹家小国舅,就曾到处散播谣言诽谤你,在达官贵人、富家子弟中间广为流传。”安平说道:“散播是非的不只他一人。都过去了,我已不再纠结。你也不必纠结。有没藏讹庞保护,你不会有事,天亮回去吧。”张嚣说道:“没藏讹庞只会保护他自己。”安平说:“回到宋境就好了。”张嚣说:“我爹得意忘形,我回去能有什么好!”安平说:“这话从你口中出来真是有意思。”张嚣说:“是吗?是啊,想当初我嚣张跋扈也是有名的,不枉叫一个‘嚣’字。年少时我也想以真才实学得到尊重,姐姐莫名其妙当了皇帝的女人,我也跟着一步登天。从那时起,不管我多努力,别人提到我也只是贵妃的弟弟。与官场中人接触后,发现书本上的东西根本用不上,整天吃喝玩乐,自吹自擂。和那些人一起,是听不见一句实话的,他们不说,也不许别人说。”安平问道:“为什么?”张嚣说:“官员辛苦经营、卑颜屈膝、担心害怕地爬上了高位。他们当初是怎样侍候主上的,现在也要下人这样侍候他们。如果他仍在付出辛苦,只因为他要继续往上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听得了一丁点真话。”安平说道:“这样说,只是因为你是失败者,如果你如愿以偿掌权,会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人?”张嚣笑了,说道:“我会。我变成那样,活了好久。这样说吧——中原文明炫丽精致,但贫富上下相差悬殊,在上者往往鄙视在下者,原因明明是在下者赤贫寒酸,却多借口其无礼无识。因此便有一怪现象,即便在上的贫贱出身,嘴里说着不能忘本,却有意无意疏离故土故人,一心只做人上人,在外面开疆阔土。他们能褪换皮囊,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却褪不去,就留在灵魂里,折磨他。当他幡然醒悟,想要回去,却发现,早已接不到地气,回不去了,成了这里的赤贫者。”张嚣用力戳着自己的心口说:“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对自己说‘君子不器’,来到这里。我以为这里上下之间能琴瑟和鸣,可是发现,一样的,天下乌鸦一般黑。”安平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你想得也太悲哀了些。那样的人只是忘了初心,只要良心未泯,总能找得回来的。”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好久,各自思索着前尘往事。率奴儿捧着粥进来。安平说道:“不要想了,哪都是有好有坏,你看,我在这样的境遇之下,还能有好姐妹陪伴。她带给我的可不只是美食。你不知道,我的肚子像个无底洞,拖累得她整天围着灶台转。”率奴儿掰着手指,露出扭捏神情。喝了粥,张嚣说:“谢谢你,和你聊了这么久,心也不慌了。你有孕在身,早点休息,明天我自己回去。还有,工匠的事,我记下了。”第二天清早,张嚣果然顶着清冽寒风走出院子。安平站在门口相送,返回时见率奴儿双手浸泡在冰水中搓洗衣服。安平捧起她通红的双手,哈了一口气温暖着,说:“这么冷的天,不用这样勤地洗衣服。”率奴儿说:“我不怕冷。夫人快进去吧。”安平笨拙地蹲下:“我帮你洗。”率奴儿急忙扶起安平说道:“不洗了。”安平说:“那我帮你拧水。”两个人一人一头攥紧衣服,一会儿拧动的方向顺了,一会儿衣服滑脱了手,嘻嘻哈哈地,双手和嘴里都是团团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