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兴庆府。
牢室悬个小窗。月光疏朗,树影盈窗。
小监推进来一碗稀稀的菜粥。安平看向女尼,她也是这样一碗。她先念了一番,端起碗来一饮而尽,然后又盘坐念经。对面两位夫人又叫嚷开了,指责饭食不佳,可最后还是吃了下去。安平对女尼说:“师傅可以拿我这碗充饥,我不想吃。”女尼说:“每人只可吃自己这碗。”安平不再言语,摊靠在墙上。
咩迭夫人说道:“不想吃?我看你是怕死吧。”安平说:“我不怕死。”咩迭夫人说:“嘴上说不怕死的人心里最怕死!山遇大师,您说对不对?”女尼说:“人事人为,天道天走。”都罗夫人笑道:“您这话还是对您的好徒弟说吧。”
安平疲惫不堪,迷糊睡去。不知何时,被一阵嘶嚷声音吵醒。安平睁眼一看,对面囚室的咩迭夫人躺在地上抽搐哀嚎,吐出许多污物,声音越来越小,挺在地上不动了。她隔壁的都罗夫人恐慌大叫,缩在墙角里抖成了筛子。小监请来了都监,都监看了一眼,并不将死尸拉走,连个席子都不卷,将尸体撂在牢室里,走了。
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味道,安平觉得反胃,捂着口鼻,身体不知不觉抖了起来。这时女尼山遇大师又开始念经,安平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集中起来,吸引过去,认真听着。都罗夫人突然尖厉地叫起来,咒骂诵经的山遇大师,可她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唱诵。
安平再次失去时间感觉。不知道过了多久,菜粥又来了。安平看着山遇大师,她还是一饮而尽。疯癫的都罗夫人一看到菜粥,立即收起了吵闹,直勾勾盯了那碗许久,冲上去一脚踢翻,又迅速蜷缩回角落。安平闭着眼,不敢看对面的死尸。她开始神志恍惚。从远处眺望死亡就像观赏笼子里的野兽,但如果野兽突然蹦了出来,再勇敢的人也要腿软了。“放下欲望心魔,才能得大自在。”山遇大师低声说。安平鼓起勇气,爬过去,端起碗,努力了好久,还是放了下了,壮着胆子看对面的死尸。
幽暗中不知道过了几天,尸体开始发出恶臭。隔壁的都罗夫人好像疯了,一天傻笑。安平感觉自已也要疯了,她握着木盒,又看看白绫。她想:毒死,好丑,吊死,没人收尸,一直悬在空中,怎么转世为人?她迟疑着想去请教山遇大师,大师却先说话了:“白骨像乃是佛学九观法之一,又作想相生、骨想、枯骨想,即对人体之尸的丑恶形相做九种观想,如青淤想、脓烂想、虫睒想、膨胀想、血涂想、烂坏想、败坏想、烧想、骨想,观死尸之筋断骨离、形骸分散、白骨狼藉不净之状,借以知无常而除却贪欲执着之念。”安平摇头说:“弟子愚钝,弟子做不到。”山遇大师说:“看看你的碗。”安平将菜粥倒掉,翻过来一看,碗壁上题:世人临通几时休,从春夏至秋,忽然面皱与白头,问君忧不忧。速省悟,早回头,除身莫外求,价饶高贵作公侯,争如修更修。
饥饿有什么不好,至少能证明我还活着——安平静静地想,背对死尸,低头不停转动手上的玉指环。她不敢抬头,因为她不敢看那扇小窗子。第二天,安平正睡得昏沉,被嘈杂的脚步声吵醒。她坐起来,看到小监正把都罗夫人从白绸上解下来。安平甚至不知道她何时上吊自杀。她眼睛突出,嘴巴半张,披头散发。安平顿时觉得头晕脑胀,大口呕吐起来。
安平很饿。她头晕眼花,汗珠一颗一颗滚豆似的落下。还有眼泪。她虚弱地依着柱子,胡撸一把眼泪汗水,手上袖上衣襟上全是,眼睛肿得鱼鳔儿似的,拿手指在地上写画,一笔一划的,写着写着停了,又发愣,然后又写。写上半天,捂着脸哭,哭得浑身直颤,那声音忽忽悠悠的。
“啊,谁!”
安平突然叫尖,身后一个黑影。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影子。心还在扑通扑通惊跳。
“吃粥吧。”山遇大师说。
安平摇头。大师说:“不吃东西,人会不开心。要么毒死,要么饿死,要么愁死,要么吓死,都是一死,你选哪个?”安平写画的指头停住了,她看到了玉指环。她想:吊死真的太丑,一定不选了,毒死也好不到哪去,不如直接吞了这玉指环,兴许也能死了。她取下指环,想想要吞下肚了,最后仔细看看它,与它道个别,发现指环内侧有粟米粒大小的刻字,捧到眼前细看,是“长毋相忘”四字。心揪了起来,衣襟被泪水打湿。远水解不了近渴,可这遥远的念想一点不缥缈,一点不含糊。他,曾经让她重复希望、等待、失望、麻木的轮回多少次!每次痛不欲生将要追去和他发怒时,他的只言片语就化解了痛苦。那时,她为自己的纤柔懊恼。现在,她舍不得将他从心中洗掉,不愿忘了他给的幸福,也不愿忘了他给的痛苦,想想都开心。
她端起碗吃粥了,吃完,静静等死,却没死。
建隆观。
赵虎兴奋异常,跑来报信儿——范仲淹回京任参知政事,与枢密副使富弼、韩琦等人一同主持朝政。展昭道:“你要是想干一番事业,就去找他们,我不去。”赵虎说:“皇上虽然免去你的刑罚,可你依然是戴罪之身,当然去不了。我嘛,也没想干什么事业,就是担心他们。”展昭问:“担心什么?”赵虎说:“春秋时山东六国皆言变法,可只有秦国将变法坚持到底,称霸西戎。我也不是要参与新政,我就是想干干净净、踏踏实实做点事,不想钻营攀附、浮皮潦草。”展昭说:“好。”赵虎趁热打铁,追问道:“那你也同意了?”展昭问:“什么?”赵虎说:“跟我去延州。”展昭问:“去延州做什么?”赵虎说:“文广受伤之后,失治误治,筋肉腐蚀,伤情难愈。元昊那边呢,契丹与他交恶了,连出三路大军,准备扫平元昊。延州压力减轻,文广总算能回来了。朝廷为表嘉奖,赐婚文广和祖灵儿。”展昭忧虑道:“这个时候,契丹为什么要和他破盟?”赵虎说:“这是好事啊,把他打怕了,直接把安平交出来!”展昭道:“会如此简单吗?”赵虎说道:“二哥啊,你这可不对,我说了,文广被朝廷赐婚了。咱们跟文广朋友一场,人家娶媳妇,你怎么也该去表示表示吧,你成婚的时候人家可是随过礼的……”
“会不会说话!”展曈出现在门口:“哪壶不开提哪壶!”
展昭问妹妹道:“你怎么来了?”展曈说:“娘怕你出家当道士,让我来瞧瞧。”赵虎插嘴说:“你想多了,度牒管得那么严,就凭他那黥面、身上的刀剑伤,祀部那关就过不了。”展曈吵嘴说道:“闭嘴!”赵虎说:“你让我劝他,闭嘴怎么劝?”展曈埋怨道:“你就这么劝?”赵虎说:“我还没劝你就来了。”展昭打断说道:“你们到底让我去延州干什么?”展曈脱口而出:“那里是离她最近的地方。”赵虎推了她一把,笑着说:“你别听她的。是这样,当初范大人建立过一支龙猛军,招收的都是有罪在身的黥配人。我想让你去。”展昭问:“你又不是黥配人,也要跟我去?”赵虎说:“你错了,是你跟我去。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新任延州指使。”展昭失笑。
赵虎说:“我才不傻,让你一个人去,你一定伺机潜入西夏,那你这叛国之罪就落定了,如果你是我的下属,你跑了,我掉脑袋,你一定听话。嘿嘿,这会我比你官大!”展昭说:“我不想做官。”赵虎说:“你违旨抗上,把当朝皇帝顶撞得头顶冒青烟,你还想当官。你呀,小兵一个,我的部下。”展昭问:“我为什么要做你的部下?我不去。”赵虎说:“你以前在开封府做官,你家属于官户,不用服差役。现在你也不是官了,这差役你不服,就得让你大哥服,还不如你这闲人服了。”赵虎见展昭不搭理他,接着说:“范大人已经抵京,动作不小,不过,立国年久日深,老一套已经根深蒂固,特别是地方上,人心惶惶的,不好办啊。”展昭问:“现在是谁镇守延州?”赵虎说:“祖大人,就是他来找的我,我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又能当你的上司,可以做得。”
展曈教训道:“当官了,了不起啊,我二哥当官的时候也没这么嚣张啊。”赵虎说:“我怎么嚣张了,不是你让我……”展曈一掌推到他身上:“我让你看着我哥,没让你欺负他!”赵虎说:“他已经这么难过了,我有这心,也下不了这手啊。”展曈说:“知道他难过就哄哄他啊,真笨。”赵虎笑道:“哄他?我不会,我只会哄你。”展曈说:“哎呀,躲开啦,没心情和你嬉皮笑脸。”扶着展昭的肩膀说:“哥,你不能再这么消沉下去了,安平姐已经走了,你必须面对现实,难道七老八十,你还躲在这里?”赵虎正色说:“展昭,我爹曾对我说,躲避危险是人的本性,但是在绝境时,必须要迎难而上,才可能会有转机。安平就是这么做的,你也得这么做啊。”展昭死死地捏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不语。
展曈继续游说:“你整天在这白吃白住,你怎么这么大脸啊,明天你就给我收拾好,跟赵虎走,否则的话,我就把大哥找来。今天本来就是大哥要来的,要不是我拦着,娘都要来呢!”赵虎助力说:“我可告诉你,我身后一大群人排着队等着来劝你呢,烦死你。听我的,去吧,把你全身的力气释放出来,这才是安平希望你做的,万一有一天你们能再见面呢。”展曈说:“什么叫万一,一定,一定能!哥,你必须振作起来!”展昭终于开口:“你真是个大嘴巴,为什么要告诉娘和大哥?”展曈说:“不告诉他们,你一个人在这里发愁愁死了,他们还不把我吃了!”赵虎说:“现在的折磨对你来说是一种历练,你得撑下去!”展昭说:“不用明天,现在就走,跟你去历练,别再烦我了,闭上嘴!”赵虎满意点头,又想起一件事,说:“不行,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王老大人昨天去世了,咱们替安平送老大人一程吧。”展昭听闻,跪下朝向东方磕头。赵虎问:“你这是干什么?”展昭说:“戴罪之身,我不能去。”展曈说:“让他磕吧。”
兴庆府。
两具尸体终于被卷走。安平还算有些许安慰。但是,在挥之不去的饥饿面前,恐惧都退避三舍了。肚子一空,脑子似乎也空了。安平呆呆地坐在窗下,什么都不想。冷风流下来,撒在她身上,她向山遇大师方向挪了挪。突然,安平站了起来:“送饭了。”山遇大师问:“是吗?”安平说:“我认得这脚步声。”果然,卫士送来了菜粥。安平一口吞下,眼冒亮光,兴奋说:“快吃快吃,今天放了瓜,好甜啊!”山遇大师捧起碗,喝了一口,从碗底里拿出一根瓜条,中指长,掰成两半,将其中一个稍长的递给安平。安平严肃地摇摇头,说:“你吃,我看看就好。我刚才吃得太快,都没看清它的样子。”山遇大师会心一笑,说:“你吃。”安平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说:“不能开这个头。我们都指着自己的这碗粥活命,我占了你的,你可能送命,我也可能送命。”山遇大师说:“你为什么送命?”安平说:“我怕这根瓜条会打开我的贪欲。我没有这个信心能控制自己。”山遇大师点头,说:“能对自己有这番觉悟,你很厉害。我想认识你,说说你的故事。”安平轻描淡写将自己的经历说予大师。大师笑道:“原来是你。你居然敢来,不怕死吗?”
她躺在地上,吃下去的东西很快淹没在辘辘饥肠中,肚皮沉沉地压着肋骨。她摩擦着肚皮,问:“大师,聊天是不是就不觉得饿了?”山遇大师说:“我只知道,你来以后,日子没有那么无趣了。”安平问:“大师修何宗何派?”山遇大师说:“修华严宗,我有宏愿,愿往契丹国觉华岛拜见高僧。”安平说:“觉华岛?思孝大师吗?我哥哥认识他的,他也是修华严的,如果我能见到他,一定让他帮你实现心愿。”山遇大师说:“多谢。我修华严,也对密宗心向往之。”安平坐起来,说:“密宗深密奥妙,未灌顶者不敢擅议。”
山遇大师问:“你还没回答我,你不怕死吗?”安平苦笑道:“大师,我不想提这个问题,你真的不明白吗?”山遇大师说:“重生厌死,实在荒唐。”安平说:“我舅父不让我参悟生死,说不好。他是个道士。”山遇大师说:“好与不好,要看你的境遇和心境。现在死亡就在你身边,你回避得了吗?”安平深觉有理,想了想,说:“我外祖父说过,万物老成才会凋谢。”山遇大师说:“有理,也无理。”安平思考许久,说:“我也知道,那是外祖父对我的安慰。眼前两位夫人并不老成,不也罹难了吗。”山遇大师说:“人生而为人,注定要死亡,在死亡面前,世间的一切幸福欢乐都成为虚饰。你的一切恐惧都源自于对死亡的恐惧。”安平问:“既然注定要死,活还有什么意义?”山遇大师说:“人生下来就开始向死亡行进。不过,死亡是一件不急于求成的事,是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一路上,追名逐利,危机重重,有的人不知何去何从,有的人却心中有数。”安平追问:“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山遇大师说:“人人不同。”安平问:“你呢,你为什么活?”山遇大师说:“求真渡众。”安平说:“能有几人到得了大师这样的修为。”山遇大师说:“世人不是我,他自有他的修为。比如列子说‘虽我之死,有子存焉’。世人抚育子女以求生命的延续,这就是他们的修为。”安平沉思良久,问道:“大师,你想过吗,如果没有死亡,这些痛苦不就都没有了吗?”山遇大师说:“如果没有死亡,就是我最大的痛苦。我一生为求佛法,如果没有了佛法,我还有生的意义吗?”安平问:“我是说没有死亡,为什么会没有佛法?”山遇大师说:“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如果没有死亡,世间一切宗教都不存在。”安平恍然大悟,说道:“宗教的存在,是为了解释死亡的问题,对吗?”山遇大师说:“丧葬、祭祀、信仰,表面看来是安慰亡灵,实则为使生者安心。有生才有死,有死才有生。”
安平似懂非懂,点点头。寒风撩动白绫,白绫随风摆动。安平想起幼时**秋千,走过去,站在木墩上,抓住白绫。白绫拴系得很高,无法坐在上面,安平便踮起脚跟,举起双臂,身体向上延展,高高地攥紧绫子,肩胛发力,腰腹用力,提起双膝,无奈绫子太高,无法攀上。但安平并不泄气,她发现了外面的世界:这扇窗子从里面看高高的,从外面看原来是擦着地面。外面一株矮矮的野草钻出了地面,那绿跃进了安平的眼睛,就像一碗香薷饮灌进了口中,全身通透生香,精神一振。安平大叫着:“春天到了!我看到绿草了!”山遇大师暗自计算,微笑说道:“我算来,应该还不到春天,是这小草萌发的时机不对了。”安平的忧虑发酵增生,说道:“那它岂不是等不到春光了?”山遇大师说:“每一株小草钻出地面都需要巨大的力量和勇气,它选择这时萌发,必然有它的道理,也许,就是为了你。”听此言,安平暖意弥漫,再次发力向上攀,希望多看那小草几眼。
就在这时,拴系白绫的木头竟然折断,安平重重跌落在地,呻吟着查看手臂上的淤伤。折断的木头滚到山遇大师牢室旁侧,大师伸手穿过栅栏,拿起木头仔细端详,发现折断之处有锯过的痕迹,递给安平看,安平十分诧异。山遇大师对安平说道:“你是一只碗,盛满了元昊的执念。”安平无奈问道:“大师,你说话实在深奥。你就告诉我,这对我来说是好是坏?”山遇大师说道:“是好是坏要看情境。耕田对耕夫来说犹如生命,对游牧者来说毫无用处,还很麻烦,因为耕田里不能跑马,马会崴脚。”安平一脸失望,说道:“大师,你能不能说一句我能听懂的话。”大师说道:“你已经被他恪记并极端强化。”
安平思绪凌乱了片刻,沉静下来说道:“大师,我敢来,是因为我舅父劝我,他说诸漏皆苦,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让我怕什么,就去做什么,让我放下执念,放过自己,好好活着。”大师点头说道:“果然有意思。”安平问:“你也觉得他有意思吧,我就笑话他是个假道士。”山遇大师摇头说:“我是说此教有意思。”安平说:“有什么啊,不过是上层的想长生不老,想当神仙,下层的想温饱富足,想遇神仙。”山遇大师说:“道教不简单,有巫、有神、有鬼、有方术、有民俗,讲究形神合一。”安平问:“你们真奇怪,道不像道,释不像释。”山遇大师说:“儒道释三教之设,其旨一也,有相通之处,皆劝人为善,有达识者便能贯之。”安平惊喜说道:“我舅父也说过这话。”山遇大师说道:“你的舅父是一位高道,如果宁明太子遇到的是他,就不会死了。”安平问:“宁明太子是谁?”山遇大师说:“是元昊长子,野利皇后所生,一度立为太子。痴迷道教,随定仙山道士路修入山归隐,不知所踪。据说,因辟谷不当,气逆不能进食而死。”安平忿然说:“道行不够,还出来害人!”山遇大师笑道:“你不是说我吧。”安平道:“我怎么会说你?”山遇大师说:“元昊曾对我说,修行不够,让我移交法嗣。”安平道:“他敢说大师修行不够?他修行有多深啊?”
两人正说得热闹,传来轻轻脚步声,一缁衣女子款款走来。她身材高挑,绵腰弱柳,手似柔荑。来至近前,醺然酒香,轻飘醉态,再看脸上,琼酥酒面,玉貌冰姿,更显妖娆。身上虽是缁衣,细细一看,竟然是鸾凤纹罗绮袍子。这女子柔笑说道:“忽视了,忘记给上师带壶好酒。”山遇大师说:“现在这个年纪,不贪恋这些了,不像年轻时候,酒肠宽,心肠也宽。”女子说道:“大师如今的心肠真是该放宽些啦,这住持不过是个名分,让给我,一切待遇不变,少不了上师您的,何必为了这个和皇上闹翻,受这个苦。”山遇大师说:“你已受具足戒,却迟迟未剃度,身为比丘尼,却不肯断掉与元昊的私情,不能严守戒律。我可以不要这个住持,但你不能受我法嗣!”女子说:“我也想剃度,可是皇上喜欢我这一头秀发,他不让,我也没有办法。”山遇大师说:“那就让元昊断了住持这念头。山遇一族都被他诛灭,就剩下我一颗脑袋,就在这里,随时拿去。”女子说:“皇上让我来劝,就是不忍绝杀佛家弟子啊。何况,上师看着他长大,是他的佛学启蒙之师。对了,上师不是想去契丹国的觉华岛吗,皇上愿替上师安排。”山遇大师问:“如今两国不是动兵了吗?他国之境,元昊还能安排?”女子说:“是啊,契丹大军声势浩大,打了过来,咱们求和,他们不干。结果呢,这一打,他们溃不成军,皇帝都被困住了。”山遇大师说:“怪不得如此大的口气。元昊贪功好胜,这时候一定是雄心壮志,想当一把契丹宗主啊。”
安平大惊失色,打断问道:“你说他被困在哪了?”女子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安平,问道:“你是谁?”山遇大师说道:“她是契丹公主。”女子上下打量安平,说道:“原来是你,你还活着?”安平紧追不舍问她:“你刚才说我哥被困,是真的吗?”女子说:“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山遇大师说:“没藏,你回去吧。”女子说:“大师真的不想去觉华岛修行了吗?”山遇大师说:“此处可修行,不必远行。”
女子走后,安平心烦意乱。山遇大师说道:“你记住,她是我的弟子,元昊的情人,已逝野利大王的遗孀,没藏讹庞的妹妹,世人尊称她没藏大师。”安平心不在焉,问道:“我记她干嘛?”山遇大师说:“你此生绕不开元昊,也绕不开她。”安平明白大师睿智,便求教道:“请大师指点一二。”山遇大师说:“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人应保持本性,却不能任性。”安平思考后,问:“我已经这个样子,还能任性吗?”山遇大师说:“此地许多人以本性自我为借口,任性妄为,毫无觉察。你和他们相处久了,难免受其影响。你的本性,你的自我,未涉及他人,是你的自由,一旦影响他人,就变成任性。”安平沉思,又问:“敢爱敢恨,不好吗?非要像中原那样,被各种道德规矩框住就好吗?”山遇大师说:“若无制约,便只有两个结果——天堂或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