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天界结界,朝暮便恢复了记忆,她心如死灰,目光空洞,口中呢喃道:“父尊,这便是我要去度的劫难么?”
“儿,你伤势太重,莫再说话了,我帮你疗伤。”后卿将朝暮放在地上,运气就要为她灌注仙力,朝暮却抬手制止了他。
“父尊,他到底为何是这样的命数?”
“神族的神魂,要入世历练,我也没办法可以更改他的命格。”后卿长叹了一声。
“那我的劫难到底是过了,还是没过呢?”
若是过了,她又岂是现在这副模样,伤早就该好了,可若是没过,她应当仙魂消散了才对。
似是想到了什么,朝暮艰难起身,方才萧北笙临死之前,将体内所有的力量全都给了她,才保下了她性命。
于是在后卿惊恐的目光中,朝暮用尽最后一口气力跃入了转生池,她还要再去找到他,她一定要完成命劫,帮他改命!
***
落尘默默地跟在了萧北笙的身旁,随着他一起入了冥界。
这是他第六千八百九十七次送自己入轮回了。
身旁的少年眉眼和他如出一辙,右眼角藏有一颗淡淡的泪痣,可是面上十分淡然,毫无表情。
落尘并不会觉得奇怪,他自脱离肉身,便不会再记得尘世间的事情。
万世轮回,是他们的宿命,也是神族最后的希望。
有的时候,活上两岁便会惨死,最长的一世,他叫沈暮寒,活了二十五岁。
六千多世的轮回里,他平均的寿命也才十二岁。
落尘作为一个旁观者,一直保持缄默,看着自己的原身不断地在凡间入轮回,渡苦厄,他内心似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直到一千五百年前,这一世,他的名字叫顾南辞。
彼时天界昆仑,第一次传出了异动,他唯一存活的叔叔君语带着混沌新的旨意来寻他。
神族最初是自混沌中诞生的,最终的归宿也将是混沌。
天地鸿蒙初开,自混沌中生出了神,他们与日月同寿,身怀造物之法,混沌亦是神族至高无上的主宰,可是它只是一个虚无的意志空间,它也没有能力可以挽救神族的过错。
所以在最初神族分崩离析衰落的时候,混沌降旨,要选一个神魂入人间,经历万世轮回,渡苦厄,受磨难,在一次次轮回中成长。
“为什么要入人间。”
作为被选中的那个神魂,在过去六千多世的轮回里,落尘多次问过君语这个问题。
终于有一次,君语执拗不过他,解答了他的疑惑:“神爱世间万物,所以造就了人,却不能掌控人,而人是神族衰落的伊始。人类虽然弱小,却意志坚定,面对困境从不屈服,这是我们神族没有的能力,故而,混沌才会降旨要入人间磨练。”
然而此次,关于昆仑的异动,混沌的旨意只有一句话:大道至简,解铃还须系铃人。
半神之体的阡岑早就死了,更不要说她神族的母亲䇸歌,早已被自己的哥哥琴陌亲手所杀,身归混沌多年,他要去哪里寻那个系铃人?
落尘心中泛起了一丝惆怅,眼看着顾南辞已到了十七岁,他依旧毫无头绪。
那晚夜风微凉,顾南辞被顾家村的村民要祭河,毫无反抗任由他人推搡着走进了河里。
落尘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异样:不行,还不能死!他要尽快找到那个系铃人!
他也是第一次出手救下了另一个自己,将那一村的凡人尽数变去了其他地方。
他告诉顾南辞,不想死就去寻一处无人的深山了此余生,而他自己则一直在思考混沌的旨意。
顾南辞一路向南而行,到了落泽山住下了。
落尘一直在暗中看着他,建木屋,种树苗,喂野兔,在山上一待就是几个月。
那一天,他正躺在顾南辞的屋顶晒太阳,却看到远处天边翻涌而来的大片乌云,随后,一个少女落到了隔壁顾南辞种树的荒山上。
少女的眉眼让他恍惚间觉得有几分熟悉,她就坐在那座山头,而落尘,就远远地看着她。
直到头顶的天空炸响第一道玄雷的时候,落尘的脑海里也嗡得炸响:
这是神族的锻体之劫,每个神族之人都会经历,可她,明明只是个天界之人!
再联想到少女的眉眼,落尘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系铃人!
阡岑已死,仙魂散落四海八荒,后卿执着多年都未曾齐聚,可是他却不晓得,阡岑生了一个女儿,天生仙骨,亦可锻成神骨,那才是一切的源头,是打开另一条路的钥匙!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落尘看到山路上匆匆往上而行的顾南辞,他落到那少女的面前,用只有她能看到的身影幻出了记忆里阡岑的模样。
一袭青衣,手持长剑,缓缓向她走去。
果然,她对着他伸出了手,嘴里低吟了一句:母亲。
身后的顾南辞怔在原地,落尘心里却涌出一股惊喜,他终于找到了!
所以后来朝暮在落泽山上和顾南辞相处,他也并未阻止,他能够感受到顾南辞身上传来的一些情绪。
采落槐花的那个夜晚,明朗的月光下,山间的晚风中,十七岁的少年对那个少女生出了别样的情绪。
那是什么样的情绪?落尘捂住心口,却感到茫然。
六千多世的轮回,他从未感受过这种滋味,一时之间心口有些堵得慌,他便又回了神界,问君语该如何做。
再次回来的时候,朝暮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他看到一群无知的凡人上山求仙,顾南辞被他们绑住,自万丈悬崖上推了下去。
这次他没有再出手,君语说,锻神骨,朝暮的命劫是情劫,她天生性子清冷,必须要下凡间历练,领悟神道,学会爱一个人,才能爱众生,毕竟神造就人的初衷,就是因为爱这世间万物。
看着远处天边急速飞来的那朵云,落尘转身就去找了后卿。
朝暮天生仙骨,下凡入世必定会引来凡间修道者的觊觎,后卿舍不得朝暮在凡间受难,又将她关在苦寒之域磨练五十年。
所以落尘很早就开始布局,第一次舍下了自己原身,在落泽山上开宗立派。
在朝暮降生苏家的那一日,他施法封锁了离都城的异象,只有落泽山的绝崖探到了九色霞光,后来落尘更是亲自现身,引苏南鸢去落泽修仙问道。
在萧北笙第二次去落泽的时候,萧蝶已死,他于凡尘再无牵挂,落尘断定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上山,所以赠了他玺珠,后来又在他身上加了神印,阻挡别人的查探。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萧北笙,神道博爱,天道无情,想领略一番,自己未尝不可满足他。
万事俱备,只等苏南鸢心甘情愿地做出最后的抉择。
可是却失败了,神骨就差一步锻出,他明明可以感受到苏南鸢对萧北笙也生出了那种情绪。
罢了,一切皆有定数。
落尘又转头看向萧北笙,他轻叹了一口气,甚至在心里谋划,要不他一生下来,我就掐死他?速度快些,也许能赶上吧!
一路行到了冥界的往生桥,只要过了桥,萧北笙就能立即转世入轮回。
落尘摇摇头,正要离去,心口一惊,右臂被身旁的少年死死抓住。
他诧异地回头,对上了萧北笙猩红的双目。
少年咬着牙,愤怒地质问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情劫果然还是有用的,他竟然能记得?
“我要用朝暮的仙骨锻成神骨,终结我们的万世轮回。”
落尘堂而皇之地说出这句话,却感到手臂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你说过,不会伤害她!”
“大家都是渡劫,互相帮助,不算伤害吧。”
落尘有些心虚,他其实也没底,朝暮失了仙骨后会如何,只是君语说过,绝对不会伤到她性命。
手臂上的禁锢消失,萧北笙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往生桥。
“落尘,你的心太冷了。”
冷冷的语气从前面传来,落尘有些茫然,抬手捂在了自己的心口,神珠仍在有规律地跳动:什么是心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