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渊街,墨记金铺。
墨子悠正在案前拨着算盘,翻账查对上月的盈亏,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便踢了一脚旁边还在打瞌睡的小厮赶紧上前去招呼。
“来客人了。”
小厮揉着朦胧的睡眼,擦掉嘴角边的口水,抬眼往门口看去,却怔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墨叔叔,是我。”萧北笙走进屋内,将扫帚压在了门后,确保它不会掉在地上。
墨子悠闻声一愣,抬眼看去,一身材颀长面容俊朗的少年站在门口,瞬间脸上添了几分惊喜:“是你小子啊,何时回来的,怎的也不来看叔叔我?”
“才回来月余,恰好赶上暴雨,还未来得及。”萧北笙语气中带了几分歉意,墨子悠同萧蝶是旧时,曾经诸多照顾他们母子,萧蝶的身后事也是他帮忙料理的,自己既回来了,早就该来看望他的。
“你才别说,这怪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月,梓渊街都快被淹了,真是,哎...”墨子悠叹了口气,“去看过你娘了么?”
“去过了,劳叔叔费心了。”
“我也去看了,没啥问题,积了些水,我找人疏了。”墨子悠放下账本,走了过来,“你不是上落泽去了么,入门了么?”
“嗯。”萧北笙微微颔首,“此次前来看望叔叔,还想劳烦您一事。”
“何事?”
“我想铸一把同心锁。”萧北笙顿了顿,又道,“我想自己亲手做。”
墨子悠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儿来,眸子发亮:“送姑娘的吧?”
萧北笙闭口不语,但脸上的表情一看上去就是承认了。
墨子悠叹了口气:“你娘知晓定会很开心的。”
“墨叔叔,您也该向前看了。”
墨子悠的心思,萧家母子心知肚明,尽管墨子悠多次向萧蝶表明心意,可是萧蝶性子素来执拗,不愿自己满身污名玷染了他,到死都没有松口答应。
可他也固执,三十好几的人了,都未曾娶亲。
墨子悠自幼父母双亡,凭自己双手打拼下了这间金铺,至今仍孑然一身,也没人催他,更是推掉了好多上门说亲的媒人。
“笙儿啊,叔叔我此生只能往后看了。”墨子悠眼尾泛了泪花,语气颤抖,“不过你还年少,以后的路还长远着呢。”
萧北笙目光闪烁没有应答,他昨夜察觉到了苏南星体内透出的杀意,早就有所警觉,接下来一定还会有人要取他性命,只怕会更强更难对付,万一无法自保,他还想最后和苏南鸢共度一个望花节。
墨子悠揽过他的肩膀:“既然要铸同心锁,那便过来选个样式吧。”
萧北笙从怀里摸出一袋银钱递了过去,却被他的目光制止:“跟我何时这般客气了,如要付账,不如先跟叔叔讲讲那姑娘是哪般的妙人儿,竟让我们笙儿另眼相看。”
“叔叔,你莫打趣我了,只有三日,时间来得及么?”
萧北笙硬是把钱袋塞进了墨子悠手里,里面还装着萧家的房屋地契,他以后应该也用不着了,不如全都交给墨子悠去打理。
“你不愿意讲,我也不为难你,这钱就暂时存我这儿,给你以后娶媳妇儿用。”
“好。”萧北笙轻笑着开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那我先带你去后院熔金,有我墨掌柜从旁指导,何须三日,今夜就能搞定。”
***
萧北笙在墨子悠的指点下,在金铺后院里一直忙活到深夜。
他额头有薄汗渗出,眼神无比专注,手下的动作片刻不曾松懈。
因为是第一次做,手指被烫伤,被尖锐的器物划破,血珠流了出来,他也丝毫不在意,倒是墨子悠心疼得不得了,在一旁干着急。
直到最后一颗金铃挂上,萧北笙才松了一口气,抬袖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那同心锁被他握在掌心,在灯火中闪烁着金色的暖光。
锁身精致小巧,上面镌刻着一朵盛开的芍药,花瓣大开,姿态绰约,下方挂着九颗金铃,一晃就发出一阵悦耳的清响来,只是花朵上方有一道肉眼不易察觉的细微划痕。
墨子悠微微蹙眉:“要不重新补一下,叔叔的手艺你要信得过,保准什么痕迹都给你抹去。”
萧北笙指尖摩挲着那道划痕,沉声道:“不必了墨叔叔,万事都没有那么完美。”
他本无心之失,倒不如就留一点遗憾吧。
墨子悠见他坚持,也只好作罢,一路将他送到门口,挥手与他依依不舍地告别:“若有空,多回来看看,我...我和你娘在离都等你。”
“会的。”萧北笙对他深深鞠了一躬,感谢他多年来的照拂,此去别离,前路难料,若他还能活着,他一定会回来看他。
***
“师姐,这梓渊街咱们扫了几遍了,地上的野草也给拔干净了,咱什么时候回去?”小胖子揉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发问,他累了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方慕星扯了他一把,附耳小声道:“你没见她面色不善么,还敢多嘴。”
城中街道虽多,可他们五六十余人,再加上周边的百姓自发组织一起清扫,在日落前也完成了任务。
苏南鸢却没急着回去,而是动身来了梓渊街,一边清扫,一边四处张望,其余人放心不下,也跟着她一起,将这条街道来来回回整整清扫了五遍。
地面早就一尘不染了,在沿街的灯火下反光,可苏南鸢却久久不愿离去。
“妹妹,你在找人?”苏南星右手握着扫帚负在身后,挑着眉问道,“在找萧北笙?”
苏南鸢垂下眼睑,挥着手中的扫帚拂过地面:“哪有,这条街不是没人扫么。”
众人无语,他们都来回扫了五遍了,不作数么?
萧北笙远远地就看到了前方的几人,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苏南鸢闻声,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地面上趁着夜色出洞的蚂蚁给掀飞了出去。
小胖子欲哭无泪,满脸忧伤:“这不来寻你了么,咱们现在可以回去了么?”
方慕星瞧他两手空空如也,好奇地问道:“你做什么去了,扫帚呢?”
萧北笙面色微窘,好像把扫帚给落在墨子悠那里了。
“我方才遇到旧识,与他攀谈,耽搁了些时辰。”
小胖子攥拳:“那你可算偷懒了,你的活儿咱都给你干完了。”
萧北笙看着忙碌不停的苏南鸢轻笑一声:“是啊,我偷懒了,多谢各位仗义相助了。”
“那不行,得罚你!”小胖子不依不饶,察觉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又往回缩了缩脖子,哀怨地看了苏南鸢一眼。
“自是该罚的。”萧北笙应和道。
“那你能不能给我们做晚饭?”杜思稚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想这口想了好多天了,外面的饭菜再可口,也没有萧北笙做的馍馍好吃,跟他记忆中娘亲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萧北笙点头应下,语气柔和,“回去便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