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竟不知归处
连华从门口踏进来,一身正统华服,看样子是刚从宫里回来。
我趴在床榻上啃香蕉,直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拿着一瓶金疮药搁置在柜台上,我才抬起眼皮看他,故作震惊道:“您怎么来了?”
果然,连华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他摆了摆手便有丫头端着各种各样的美食进了我的屋,摆了满满一桌子。我惊得手里的半截香蕉“吧嗒”掉地,看了一眼笑意斐然的摄政王,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发,轻声道:“都是宫廷佳肴,宴席结束,我命人立刻拿过来的。”
“宴席?什么宴席?”
连华拿了一块榛子酥递给我,我见他执意要亲手喂我,硬着头皮吃了一口。
“秦贵人生了个小公主。”他的语调不咸不淡,可见并未有多上心,可是后一句语气加重了,“皇上很高兴,晋她为贵妃。”
我微微转头,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大顷皇上当爹了?”
“你这句话欠妥。”连华毫不客气地纠正我,我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新皇即位后一直没有子嗣,妃子怀孕后频频出事,党派之争众人心知肚明,可又拿不出确凿的证据。皇上一忍便是多年,秦贵人诞下的孩子可谓是十分难得,但遗憾的是并不是小皇子。
我叹了口气,说:“皇上当爹,身为臣子我也替他高兴,愿小公主此生无灾无难,一世安宁。”
连华微微一笑,意味深长。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抬眼看见绍珺撞在门口,一脸痛苦地捂着额头。我撇了撇嘴,平日里如此细心的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
“绍珺,你要看路啊。”
绍珺埋着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光线……太暗了,属下看不清。”
她突然单膝而跪,将头埋得更低:“不想惊扰了王爷和大人,请大人恕罪。”
“嗯?”她的反常令我感到有些奇怪,也许是我多心了,“你下去吧。”
“是。”
连华静静地看着绍珺离去的背影,半眯起眸子:“她是你的手下?”
我顿了顿,说:“是啊。”
连华继续问:“一直都是?”
我仰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噙着的寒光,心头不由得一颤,失笑道:“王爷问这个干吗?莫非是瞧上了我家的姑娘?”
连华移开目光,直接无视我了。
吃了两块榛子酥我有些腻了,看着桌上的烧鹅我又心动起来。连华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伸手在我鼻尖一刮,直接拿了个肥腿给我。有的时候我觉得他对我就像对个孩子,如果是单纯地对我好,那我会记在心里,很感激。可是他怎么总是给人一种无事献殷勤的感觉……
“皇上打了你,你可怨?”
我拎着肥腿正美滋滋地啃,咕哝回应道:“怨什么?是我的错。”
“你倒是诚实。”连华笑意晏晏,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啃鹅腿。他端着茶盏,低头吹了吹,举止间透着皇族的高贵气质。
有时候我很奇怪,想我大顷王爷也算丰神俊秀,虽然脾气古怪了点,但也算是京城的绝佳男子,可是他至今没有王妃,连个侧妃都没有。倒是听说过有妾室,不过都是畏惧着他,连华若不邀见绝对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听闻曾经有小妾相思入骨自行去见连华,结果被打残还被逐出了门。
我一边啃肥腿,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王爷,您怎么不选个王妃?”
连华手一顿,抬眼看我,缓缓放下茶盏:“你开始忧愁本王的终身大事了?”
我一囧,移开了目光。
“本王想要皇上赐婚。”他淡淡道。
我不自觉地对上连华的眼,那里深邃得犹如一汪幽潭,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没有丝毫情绪。但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看得我汗毛倒竖,看得我心尖猛颤,看得我……很是慌张。
“王爷看上了哪位大人家的千金?”
他缓缓起身,坐到我床榻旁,从怀里拿出绢帕拉过我的手认真地擦着我手指间的油渍:“她时常令人捉摸不透,嘴上说怕本王,却经常忤逆本王。”
我暗自想,那姑娘好生厉害,竟敢忤逆大顷的摄政王。
连华拉过我的另一只手继续擦:“本王待她好,也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听到这里,我有些同情连华。他堂堂一个摄政王,连当今帝王都要礼让三分,这姑娘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他如此牵肠挂肚。
“跟本王在一起的时候挺乖的,还会一个劲儿地夸本王,但见到了另一个男人……本王的存在便可有可无了。”
我仿佛听到了绝世秘闻,心潮澎湃,圈子里谅谁也想不到,大顷孤傲、自负、冷冰冰的摄政王也会有这么长情的一面!唉……世间最容易得到的是情,只要两情相悦;但最难得到的也是情,只要一方没看对眼,任凭另一方痛彻心扉也难以撼动心尖上的那个人。
我安慰他:“天涯何处无芳花,王爷何须忧愁。”
连华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又继续道:“要是姑娘有喜欢的人,那你就去喜欢别人不就好了吗?”
“不。”连华将我的手握在他手里,脸上笑容不减却带着冷意,“只要对方也不喜欢她,本王就会不择手段地得到她。”
我背后一凉,他犀利的眼神就像盯着猎物的野豹,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这个被王爷看上的姑娘也真是惨,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喜欢自己的人又阴晴不定、脾气古怪。
“你呢?”
他突然发问,令我猝不及防,我呵呵一笑,拍着胸口道:“我啊,我喜欢我家怀春!”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连屋外的虫鸣都没有了,我看着连华微眯的眼眸,里面翻滚着波澜,这是他发怒的前兆。我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在单身王爷面前肆无忌惮地秀恩爱,不是自找麻烦吗?
连华攥着我的手不出声,我手心都是汗又不敢动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外有人打破了宁静。
“王爷。”
连华死死地盯着我,头也不回道:“进来。”
我傻眼了,这让下人看见成何体统,万一再传到阮淮那里去,他岂不是又要跟我杠上?
门一开,我就一个劲儿地缩手,可是连华越攥越紧,恨不得要捏碎我的骨头。我低声痛呼,他才稍微松了点劲。无奈之下,我扯过一个枕头把我俩的手藏住。
侍卫进来单膝跪地,行礼道:“王爷,那晚的帮凶查出来了。”
连华淡淡启唇:“就是他跟另外那个一起劫狱的?”
“是。”
连华的声音冷幽幽地飘**在我的房里,带着仿佛穿越万年冰川的寒意。
“不可能。”
他眉宇凛然,杀气腾起:“对另一个进行拷问。”
侍卫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反问,而是拱手抱拳:“遵命。”他起身似又忽然想起什么,再问,“王爷,那现在这个人……”
连华嘴角勾起嗜血的笑意,目光森然,他淡漠道:“杀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手一抖,从连华的掌心挣脱了出来。
寒露。
一下子就降了温,空中飘着雨,到处都是水汪汪一片,湿气重重。皇上准我在府上休养几日,这两日过得还算不错。
几日后,我可以下床活动了,但心里那块巨石始终没有放下。正好看到阿离端着午饭进来,我开口问:“张前辈吃过饭了吗?”
“是的。”阿离回答,“刚刚送过去的。”
我微微拧眉,又问:“不是一早就让你们送过去了吗?绍珺没跟你们说?”
看着阿离一副茫然的样子,我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最近绍珺明显心不在焉,交代的事情不止忘记一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人变得奇奇怪怪。
“罢了,你下去吧。”
我沉思了半晌,来到张前辈的房间,敲了敲门。
“前辈,我可以进来吗?”
“小主人。”张一立马开了门,抱拳对我行了个大礼。之前我一直不习惯,但前辈性格固执,我也就不再劝他了。
我坐在椅子上,张一站在我身侧,这样的感觉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您也坐下吧。”
“不敢。”他诚恳道。
我叹了口气,沉声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的眼神变得黯淡,静默了片刻才开口:“在下必须先弄清楚目前的状况,确定对小主人无害才能……”
“前辈真是守口如瓶。”我唏嘘道,“您在牢中待了十几年,自然有很多事情需要知晓。可是,我觉得您并不是真心想要告诉我。”
“小主人!”他突然跪下,吓得我连忙起身。
“张一对您绝无二心!”
被这样一个大叔像佛一样供着,我茫然无措,进退两难。我无奈地摇摇头,看着他轻声问:“那您是怎么逃出牢狱的?”
“说实话,我并不清楚。”张一蹙紧眉头回想道,“那夜无月,牢中光线很暗,我没有看清来人的脸。
“他只是对我说,当年的小主人,在薛府。”
“所以您就一直潜藏在这里?”我有些诧异,“那您怎么就敢肯定是我?”
他眼中凝着痛苦的光:“因为您跟女主人实在太像了。”
我心中莫名一跳,一种猜想似得到了证实。我压制住自己的感情,微微启唇:“莫非……是镇国夫人。”
张一瞪圆了眼睛,震惊在眼中聚集,而最深处是难以言喻的痛苦。他狠狠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浮现,我情绪激动,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我一把抓住椅子扶手尽量稳住自己的身体,可是双腿还是不停地打战。
“小主人……”
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我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这是一种濒死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把我现在所拥有的东西全部斩除了。
“我不信,您凭什么如此肯定?”我不愿意相信,抱着最后一丝期许问道。
然而张一面露苦色,对我抱拳道:“如果在下没记错,小主人的肩膀上应该有个月牙形的胎记。”
我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门口绍琰正好转身离开,我呆呆地看着地板道:“绍琰,那天晚上你抵死不跟我说的是不是这个?”
绍琰的脸色变得很是难堪,他静静伫立在一旁,不敢看我。
我自嘲一笑,狠狠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嚓”的响声。
“所以……我是叛军余孽……对吗?”
在场两人却异口同声:“不是的!”
“普天之下相貌相似之人比比皆是,大人怎么能凭借这点随便断言?”绍琰沉声道,“况且这个人来路不明,大人最近多次被人追杀,谁知道他是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我试图让自己保持理智,绍琰说得没错,我不能轻易做决断。张一凭空冒出,从牢狱逃脱已经是好几日之前的事,显然他一直潜伏在府中,不知道计划着什么,现在一来就跟我认主仆,不得不令人生疑。
我转头幽幽看着神色复杂的张一,冷冷道:“说,你是什么人?”
张一紧抿着唇,把头重重磕在了地上:“在下从未做过对不起小主人的事!”
此刻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坚定无比的眼神,我脑袋痛得厉害。我脑袋在思考,可是第六感却提醒我,我可能真的是镇国叛军的余孽……如果是真的,那曾经因这场动乱燎起的烈烈战火,使多少无辜的人受到残害……
我薛梓官自认从不做亏心事,如今站在大顷的朝堂上为一介女官,未曾报效国家,却已身负罪孽。
我的心像是被一把利刃戳了一个大洞,我凄然道:“那么……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绍琰顿了顿,倒是出了声:“大人,现在情况复杂,不可武断。但是从目前的状况来看,皇上和阮大人是向着您的。
“听隔壁王府的下人说,您以下犯上,很多大臣想借机罢免您的官职,皇上和阮大人都在护着您。”
我明白他的意思,忽然觉得有点想哭。想到皇上我感恩戴德,想到阮淮我心情澎湃,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张一的话却给我当头浇了冷水:
“大顷京城里的任何人都不可信,在下愿以死证清白!”
深夜雨未停,寒潮一阵接着一阵涌入京城,给我府上送礼的也一拨多过一拨,显然朝堂上又有了新的风吹草动。我对所有人都避而不见,包括那些我曾试图想要交好的,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受一个被颠覆的世界。
我修书回了乡下,向老爹求证身世。看着肩上的月牙形胎记,我靠在榻上,颓然地闭上了双眸。
我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我明明只是被收养的孤儿,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离奇的事?但我的脑海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阮淮先前说我印堂发黑,我还不信。被打了板子,又接二连三地遭人追杀,如今又得知这种消息,我真是要信阮淮的邪了。而且近日我确实也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有句话在记忆中尤为清晰——“二月廿九,权倾此人”。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咯噔”一下,忍不住想起嫣歌在茶楼里跟我说的话。
“大人,阮大人来了。”
我身子一颤,片刻才从胸腔呼出一口气,叹息道:“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阿离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连阮淮都不见。我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我怕我一见到他,就会抱着他哭出来,告诉他自己身上带有的罪孽。
可没想到阿离去而复返,说:“阮大人留下口信,邀您戌时去烟花坊会面。”
阮淮经常不按常理出牌,连约人见面的地点都显得如此与众不同。我瘫在椅子上不置可否,阿离杵在一旁面露难色。
“我知道了……”最终,我还是败给了阮淮,“让别的大人快回去吧。”
“那大人,嫣歌姑娘见吗?”
我蹙了蹙眉,感到十分意外,想了想才点点头:“让她从侧门进来。”
“大人,嫣歌姑娘是从王府过来的。”
我顿时明了,想必她是替连华来的。
“知道了,带她来吧。”
嫣歌依旧一身绯红衣裙,在萧瑟落寞的深秋如同一朵冉冉怒放的月季。我与她在亭中对坐,她看了我半天终于开口说话。
“有些日子没见了,大人清瘦了不少。”
我微微一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她看了看我,又继续道:“听闻前些日子皇上对大人动了怒,不知大人身子骨可好些了?”
我笑道:“多谢嫣歌姑娘关心,我是乡里粗人,那点伤算不得什么。”
她将手里的锦盒搁在了桌上,轻声细语道:“嫣歌略懂养生医药,配了一点调理的花药茶,能组人凝神静气,还望大人你能收下。”
几次相处下来,嫣歌给我的印象还不错。宇阳将军出事让她痛失爱人,那一刻我醍醐灌顶,生怕自己有一天也会遭遇这样的绝望。是上天眷顾,让我与阮淮相逢,可是……自始至终,我仍无法知晓他的心意。
“其实……”嫣歌有些吞吞吐吐,她看了看我的表情,才继续说,“是兄长拜托我带药来看你的。”
我不动声色,嫣歌看着桌上的盒子,语气诚恳:“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兄长对哪位姑娘如此上心,不知大人可明白兄长的心意?”
明白,我再明白不过了。世间像连华这般有耐心的屈指可数,他害我被两面夹击,在朝堂上成了一个双面间谍。
嫣歌顿了顿,说:“其实我一直觉得……兄长对大人的在意已经超过普通男女之间的关系了。”
看着她的目光,我一时没有回答。因为我的脑子里面已经成了一团糨糊,仿佛有什么炸开了,我惊得说不出话。连华对我有意思?他疯了吗?
连华的眉眼在我眼前浮现,我甚至回想起了在刑部卫狱前面的强吻,可我就是想不通!
“听闻今日在朝堂上,大臣们因弹劾你吵得不可开交,皇上不允又左右为难,还是兄长出来说话……倒是听说阮大人,自始至终没帮你说一个字啊。”
“你说什么?”我是心凉了一截,这怎么跟绍琰说的不太一样?
我心不在焉,只想跟阮淮当面问个清楚,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我同他是不是真的早已不复当初。
“难道你看不上兄长?”见我久久不说话,嫣歌柳眉微蹙沉声问。
“啊,不是……”我连忙答道,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嫣歌淡淡一笑,微微摇了摇头:“我知道,女人何不希望能跟自己爱的人度过一生。”
她的表情渐渐凄楚,她一定是想起宇阳将军了。我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嫣歌忍着眼里的泪花,哽咽道:“曾经我也不敢想象自己会有追逐真爱的勇气。直到……我看到了阮大人和月姑娘。”
我一震,她话里的信息量实在让人有点难以接受。传闻中的月姑娘,我不在的岁月里陪着阮淮的女子。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咬牙问:“月姑娘究竟是何人?”
嫣歌回道:“月色无声,听说是一位跟月色一样皎洁的美人。”
我心里节节败退,面上抵死强撑:“哦,对,早就听闻阮大人喜欢美人。”
她说着,眼里满是星星点点的羡慕:“我也只见过她一两次,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璧人,天造地设。
“月姑娘喜欢迎春花,每年春天,阮大人都会带着她去几十里外的南山赏花。
“阮大人喜欢核桃,司天台那一棵高大的核桃树就是月姑娘为他种下的。
“月姑娘爱雕刻,阮大人便用核桃壳为她雕下了各种物件……”
我每听一句,心便沉一分,一缕淡淡的悲凉袭上心头。我以为拥有他全部的过去,日日夜夜,点点滴滴,但是他离开的这些年,全部给了另一个女子,而我的那些守候,全都是单方面的付出。我等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明白,却是在今日顿悟了单相思。
“但是最后,月姑娘走了。”
“为什么?”我诧异地惊呼出声。
嫣歌怔了怔,淡然一笑:“不清楚。”
她深深叹了口气:“那段日子阮大人简直像一具行尸走肉。”
泪水簌簌而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是为他们的故事感动,或是心疼阮淮,还是替自己悲哀?
嫣歌霍然抬头,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我,吃惊道:“你怎么了?”
我咬着唇,控制自己的哭声,摇摇头:“没什么,今晚大蒜吃多了,反胃辣眼睛。”
嫣歌走后,我一直趴在**哭,如同外面的雨,控制不住声势。
过了戌时也没有人打扰我,雨下这么大,阮淮不会等我,我也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了阮淮的约,地上是我扔掉的阮淮送来的核桃雕刻,一面镜子摔得四分五裂。
这一刻我特别后悔自己来了京城,我是过气情人,没有才华,也不识眼力,还可能是个身负罪责的人。我很想念乡里,想跟着弟兄们喝酒吃肉,平日里查查案件,谈谈野史。那里有我熟悉的全部,而在这里,连根草都是陌生。
我哭得累了,迷迷糊糊听到屋外有人说话,听声音特别像怀春。
“她睡了吗?”
“应该睡了,你要进去看看她吗?”
“不了,她应该不想见我。”那人微微叹了口气,“张大哥,冬天快到了呢。今年的雪也会跟那年一样大吗……”
我要辞官。
这是我在梦里就下定决心要做的事,醒了更加坚定。
府上的下人们都劝我,他们以为我是怀才不遇,再加上被皇上打了板子,终是心灰意冷才有此决定。
我拟了折子,刚踏出大门就被王伯拖住了衣角,他规劝道:“大人,您可要三思啊!”
我抖了抖唇,说:“王伯,我已经决定了。”
王伯摇摇脑袋,涕泗横流:“咱们安民县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名声赫赫的女官,整个乡里都扬眉吐气……”
王伯哭得幽怨,我嘴角抽搐,想要推开他又觉得不合适。
我吸了口气,看着朦胧的烟雨,冷清的空气直抵我的脑门儿。其实我也有私心,我依旧是个胆小如鼠的人,我的感情得不到回应,心里的疼痛早已深入骨髓,可我还是想在他心底留下最后一丁点儿念想。
还有便是——我怕。我真的怕自己是个“不干净”的人,思前想后,万一我真的是身负罪孽之人,那我岂不是随时可能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
我走到门口看到张一站在那里,错愕道:“前辈怎么出来了?万一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张一面色沉重,低声问:“您确定要去辞官了?”
我冷静地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
他也同样点点头,说:“这样也好,但是……”他的神情隐忍,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终是忍下了。
“大人,今日下雨,我给您备辆马车吧。”
“不用了。”我摆摆手,骑上百里疾驰而去。
远处的白塔在雨中矗立,烟雨在塔顶缭绕,影影绰绰,仿佛来自天外。这个世间,有人信命运之说,有人信眼见为实,而有人除了自己什么都不相信。
离司天台越近,我的心就越难受。找到阮淮的这些日子,我每一天都期盼着跟他相见,但是今天,我不希望见到他。
可是命运就是这般弄人,马蹄才落到司天台大门口,青色烟雨中,我便看到了那袭翩然白衣。
他负手于背,静默在雨中凝视着我,墨发被雨雾沾湿,脸色苍白如雪,茶色的瞳眸深不见底。
我看了他一眼,下定决心不要勒住缰绳,却在经过他身侧的一瞬间被他叫住。
“你要辞官?”
我有些心虚,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告诉了阮淮。我抿抿唇,微微咧开嘴角:“是啊,我混不下去了,打算回乡下过日子。”
阮淮盯着我,我心更虚了,垂下头不敢看他。阮淮站在马下看着我,无形之中竟有一种压迫感,我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阮大人仕途如日中天,又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我就是一个乡下粗人,比不得。”
阮淮扯了扯嘴角,拧眉道:“胡言乱语。”
他的口气不容置疑,我诧异地看着他倔强的容颜。唉……怀春的倔脾气又犯了,记得在乡下时我要见他,他抵死不从,就紧紧抱着树干,倔强的小脸挂着泪花,任凭奶娘拖拽都无济于事。
我看了他半晌,忍着心底的抽痛,缓缓道:“我还要进宫递折子,阮大人,告辞。”
哪知阮淮一个箭步勒住我的缰绳,百里仰天长啸,我一个不稳从马上跌落下来,却落在阮淮宽厚的臂膀里。
他眼底敛着怒意,说实话我很少见到他生气,不由得愣神了半天。只见他薄唇微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在生气。”
我别开脸:“我没有。”
“为什么生气?”他穷追不舍。
我咬咬牙推开他,自己便重重落在地上,一身官服全溅上了泥浆。
我眉头一蹙,喊道:“你是故意的!”
阮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脸淡漠,无辜地摊开双手:“是你自己跌下去的,不怪我。”
我忍着眼底的泪花,觉得自己特别不争气,又感觉非常委屈。雨渐渐下大了,我从地上爬起,他发现了我红红的眼圈,慌忙过来牵我的手。
“不劳烦阮大人了。”我挡开他的手。
阮淮见我踉踉跄跄要走,一把扯过我的臂膀,捏得我生疼。
“别这般任性!”
我火了,好像所有的隐忍都爆发了,我甩开手,喊道:“我就任性怎么了?在京城撒撒气还得看人脸色了!
“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每样事都要插上两脚?”
阮淮僵在原地,剑眉在眉心打成了死结,他静静地看着我。越是安静我越是心慌,他的无声无息让我完败,可是我不能低头。
我怕自己要是一心软,就再也离不开京城了。
“梓官……”他轻声呼唤我,语气犹如涓涓春水,还带着几分委屈,“我是你什么人,你不知道?”
我心里七上八下,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就算再怎么嫉妒月姑娘,我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惹人生厌。
他上前一步微微张口:“我是你未……”
身后一道冰冷的呼唤打断了阮淮。
“薛大人。”
连华一身华服,连烟雨都黯然失色,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行了个礼:“王爷。”
“你让本王好等。”他径直过来,抬手拂去了我脸上的淤泥,“有一个人想见你,本王带过来了。”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身影,心底有些疑惑,此时我若跟连华走就真的是连华党了。
“伤处可还疼?”话落,我就双脚悬空被人抱在了怀里。
“王爷!”
“你狠不下心,本王替你做主。”他犀利的目光直逼而来,我一震,缓缓垂下了眼眸。
连华的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但我感觉他在安慰我:“人家不喜欢你,你换一个人喜欢不就好了吗?”
这句话是我告诉他的,如今由他口里说出,真是讽刺。
被抱到马车里,我抬眼看见立在雨中的阮淮。他苍白得犹如一张纸,茶色的瞳眸带着水雾,他傲然地立在原地注视着我,嘴角下垂,好像被人遗弃在街角的小狗。
我赶紧放下车帘,他的脸庞在雨中模糊,我的心底犹如一片泥沼,刚才差点就没忍住冲回去了。
“怎么是你!”
我霍然大呼,不可思议地看着马车里的人。来人两撮小胡须,长得清秀,一副文弱书生样。但是,绝对不能被他这副面孔给骗了。
“薛大人,别来无恙啊!”
江月岚呵呵一笑,我往后挪了挪,道:“老爹,你不在安民县教书,跑到京城做什么?”
“看到你的家书我便飞奔而来了。”
看到我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他脸色一变,“扑通”跪在了地上:“请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我看了旁边面无表情的连华一眼,他不知道我老爹的底。我老爹虽饱读诗书,桃李天下,但就喜欢赌,赌的不是家里的鸡就是隔壁的牛。在他的世界里,赌博还是有学问的。
他的另一个嗜好,就是多手多脚,我家曾经不知道有多少瓶瓶罐罐都命丧他手,不得善终。
“你干什么了?”
江月岚一脸苦楚,撇撇嘴道:“由桑海带出来的白玉珍珠,被……被我磕出了一个角。”
我气得差点晕厥,他干什么不好,去把人家桑海城的珍珠给磕坏了,估计是价格昂贵赔不起,才上京城来找我。
“唉……你需要多少钱?”
江月岚看了连华一眼,没敢出声。
我一拍大腿,怒了:“你说还是不说!”
此时,连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犹如敲打在我的心上:“是在王府内磕坏的,桑海进贡的白玉珍珠,也是皇上诞辰,本王预备的礼。”
我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脱臼。
到了宫墙外,我有了临阵退缩的意思,连华不声不响地站在我身边,无形的压力压得我喘不上气。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江月岚独自将我拉扯大,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见到我的样,连华声音淡淡响起:“怎么?薛大人莫非后悔了?”
我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微笑:“今日官服脏了。”
跟连华做交易是我一辈子都想不到的事,他帮我解决江月岚的事,我跟着他做事。我不明白他为何非对我站队的选择如此执着,我一个空挂官名的女官,能做得了什么奸细。
眼下辞官不成,又脱不了身,我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可我还是捂着胸口落泪了,我记得,我把阮淮一个人丢在了街上。
翌日早朝。
朝堂之上,御史大人们提出选秀的事。秦贵人刚生了个小公主,晋为贵妃,已经搅动了后宫波澜,是该有人为皇上诞下龙子,开枝散叶了。
皇上今天脸色不好,只默不作声地看着群臣,王喜公公在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触了逆鳞。
群臣闹得不可开交,皇上也知理亏,即使脸色再臭,也只能默许选秀之事由秦贵妃全权负责。
这件事算是落定,皇上又开始为难我了。
“薛爱卿这些日子身子可养好了?”
百官都知道我被皇上打了板子,因此觉得我与皇上的关系似乎不如以前那般亲密了,甚至有人开始猜想是不是因为我成了连华党,皇上便开始不待见我了。
现在可好,我在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却把老大得罪了。
“回皇上,臣已无大碍。”
“报—— 八百里加急!”
殿外一声急报打断了早朝,来人跪下禀报:“启禀皇上,南疆军情告急,盐城已失守。”
殿内哗然,皇上表情冷凝,看着手里呈上来的加急军报,脸色越来越沉重。他狠狠甩了折子,大殿上顿时一片寂静。
“好一个蛮族,这么多年就没有安分过!”
兵部尚书道:“皇上,因为宇阳将军的事,秦德将军已去了北方驻守,东海白帅训练水军抵御外敌一时也无法抽身,朝中没有适合的主帅啊!”
皇上揉了揉眉心,侧头看了殿下人一眼。其实众臣心里都知道,这朝中还有一个人能担此重任,但是谁也不敢出声。
连华凝视着殿上的人,抬手一揖沉声道:“臣愿替皇上分忧解难。”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摄政王终究还是说了。
即使在朝中闹得不可开交,但面对国难,大顷的王爷还是分得清轻重。只是他这一去时日难料,生死也……如果皇上想趁机瓦解他在朝中的势力,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连华在想什么?他不会不知道自己一旦上战场就可能失去原本拥有的一切,他毕生的心血难道就此付诸东流?他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皇上忧心道:“皇叔您真的愿意?”
连华恭敬地微笑:“是。”
大顷王爷英雄俊才,十九岁便带兵行军,出征攻打侵略的蛮族,他通晓兵法,用军出奇,每次都能打蛮族一个落花流水。对于旧敌,他再熟悉不过。
皇上连忙从王座上下来,双手握住连华的手,他很是激动,因为在记忆里除了死去的二叔,连华是对他最好的叔叔了。
“四叔……”
连华一脸平静,缓缓开口:“皇上也知道最近司天台算出的命格。”
皇上手一顿,微微眯起眼睛,眸色微沉。
众臣神色各异,只有我听得云里雾里。
连华继续道:“此去南疆,臣想带个人,还请皇上恩准。”
皇上眼底掠过一道光,他动了动唇:“谁?”
“薛大人。”
我腿一哆嗦,“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我真的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