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往事都是谜

几杯下肚,我酒意正酣。我的确怕连华,不想介入他的党争,但还是无法拒绝他的桃花酿。连华静静抬着酒杯浅酌,英挺的轮廓在月光下更显深邃,我咂咂舌忍不住道:“王爷,我觉得您就像一汪渊潭,表面风平浪静,可深处……呵呵……”

连华放下酒杯,眯起狭长而深邃的眸子:“你倒是看得透彻。”

“哈……”我酒品不算好,胡作非为只是其中一件,说胡话则是第二件,我为此吃过不少亏,喏,比如跟王府打通围墙。我抱着酒壶卧在榻上,不高兴:“其实我对你们争权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是担心一个人。”

“那个人我小时候就发誓要保护他,而今……哼,他也算比我厉害了那么一点点。可是啊……”我摇摇头,看着连华朦胧的脸庞,凑过去拉着他的衣角问,“王爷您喜欢过人吗?知道那种求而不得的滋味吗?”

连华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语气冰冷:“既然痛苦为何不选择放手?”

“嘿嘿……”我咧嘴一笑,盘腿坐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

连华侧头看了我一眼,但没说话。

我挑眉说:“那王爷跟皇上争来争去不痛苦?您干吗不放手?”

连华身形一顿,最后竟是失笑一声。我脑袋越来越迷糊,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脸颊似有手指轻抚,那人声音沉沉:“阮淮提前离席……方才你们……本王看到了。

“本王不悦,想杀他……也想杀你。”

我伏倒在地板上,手里还抱着酒壶,桃花酿的味道就像此人的声音一样一直萦绕在我的周围,无比温柔又无比狠戾。

“成为本王手中的利剑吧,你的痛苦,本王替你斩断。”

一个月醉几次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昨日脑袋昏昏沉沉,好像见到了阮淮,还去跟连华喝了酒,可似乎又都是我在做梦。

我刚醒,抬眼看到绍琰板着脸站在我床前。我宿醉过后,头发蓬乱,眼圈乌黑,脚上半套着截袜子。

“啊……又喝高了……”我坐在**开始拼凑脑海中记忆的碎片。

绍琰睥睨着我,前几天因为小肚兜的事他都不敢露面,现在他这么傲气凛然只有一个原因,我昨晚出糗了。

“我还不知道大人酒后竟如此豪放,站在桌子上唱山歌的样子真令在下佩服。”

我脑袋“嗡”的一声,裹着被子跑过去:“别人没看到吧?”

“别人?”他笑意不善,“您指的是满屋子的下人,还是扛您回来的王府下人?”

静默了半晌,我主动扯出一个笑,环顾四周没见到绍珺,我奇怪地问:“你姐姐呢?”

绍琰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淡淡:“去买蜂蜜了,家里的上次给你醒酒都喝完了。”

我面色一窘,低下头不出声。绍琰走到我面前,半蹲下看着我,语气一转表情凝重:“大人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

我讶异:“为什么这么问?”

他拿出一张字条,沉声道:“现在江湖上有很多人都在找您。”

我心头一惊,想起那日在街上被人跟踪,若不是遇到嫣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找我干什么?”

“具体的不清楚。”绍琰顿了顿说,“但听他们说,您是旧人。”

“什么意思?”

他微微摇头。

我想了想,对他说:“你去帮我查清楚,我最近的确经常被人跟踪。”

绍琰眸色一沉,带上了寒意。

皇上终于说要召见我,以前三天两头他便会召我去宫中说话,但距离我上次进宫已经过了很久,我一度怀疑自己失宠。阮淮的事情如鲠在喉,我想着或许是因为上次进宫受了刺激,我竟然梦见自己扒光了阮淮的衣服,还梦见他主动亲了我。

我走到宫门处,看着高耸的宫墙,忽然有种想法,要是我辞官归隐会怎样?

第一,我是个挂空衔的官,不干实事,留在朝中也没什么用;第二,怀春也找到了,我带上他一起回乡下过快活日子岂不快哉?我一边走一边沉思,一不小心又误入了西苑。深秋的西苑冷清得很,除了弓腰扫落叶的老嬷嬷,连一只鸟都瞧不见。

我心一沉,快步上前,跟她打招呼:“嬷嬷好。”

老嬷嬷身形一顿,缓慢地回过身看我,突然喊道:“真的是您!”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她,她的左眼珠灰暗,眼眶周围还有瘢痕,整张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她缓缓走过来,用那褶皱满覆的苍老的手摸上我的脸颊:“不……像,真的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她霍然脸色大变,拽住我的胳膊喝道:“你不能留在这里!快逃!不然你会没命的!”

我蹙紧眉头,心中很是不解:“嬷嬷别担心,我是朝中的大臣,今天进宫是要去面圣的。”

老嬷嬷一听更是急了:“不行!你必须离开!他们会杀了你!如同当初一般!”

她一边推我,一边哽咽:“镇国夫人想必是倾其所有才护住了你,你可不能再入了虎穴啊!”

我扶住她的双肩,沉声询问:“您口中的镇国夫人,是谁?”

老嬷嬷一颤,抬眼看着我,忽然又变了脸色,甩开我的手,摇摇晃晃退后几步:“不……不……”

“嬷嬷?”

她似是受到了惊吓,突然哭喊道:“我不知道!老奴什么都不知道!请陛下开恩,饶了老奴吧!”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给我磕头,脑袋“砰砰砰”地磕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声比一声沉闷,鲜血也随之流出。

“嬷嬷!”

“老奴不知道!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嘚!疯婆子!”公公从树丛那一端现身,一边厉喝一边拿着细棍朝这边走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抽打老嬷嬷。

“让你再乱跑!”

老嬷嬷趴在地上抱头呼痛,我看着实在不忍连忙制止:“别打了!”

公公根本没听,瞪着眼跟我说:“大人就别管这事了!奴家管人也得有规矩,不然他们是绝对不会听话的。”

老嬷嬷颤颤巍巍地起身,蹒跚而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垂暮的背影,脑海里回**着四个字——镇国夫人。

御书房里,皇上正在批阅折子,我候了一会儿才被传进去。听闻皇上最近焦头烂额,南方洪涝,北方战事,寻思很久也想不出派遣的人。

“臣,参见陛下。”

皇上合上折子,抬眼看我:“薛爱卿告假几日,病可好了些?”

我脸上火辣辣的,称病是因为感觉自己心烦意乱,可您也很长时间没找我谈心说话啊皇上,莫不是心中有鬼?

我抬手行礼,回答:“微臣谢皇上关心。”

皇上不动声色,仰身打开他的小折扇,一下一下地悠悠扇风:“爱卿好像在生朕的气?”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臣不敢。”

“不敢?”皇上冷哼一声,“中秋宴会阮爱卿提前离席,看来没跟你解释清楚。”

我心头猛然一跳,不可思议地看着皇上似笑非笑的样子,阮淮提前离席找我,那就说明那天晚上我确实见到了阮淮?

“阮爱卿每年月宴都会陪朕赏月,这次提前离席说要跟你解释误会,却似乎没有一点效果。”皇上冷着脸,我这才会意,敢情我抢了皇上的人打扰他们赏月,皇上不高兴了。

我恭敬道:“臣那晚喝多了,可能对阮大人多有怠慢,之后会亲自登门致歉。”

“登门致歉?”皇上赏了我一个白眼,“朕看你恨不得每天都去司天台吧?”

心思被他猜中,我也不解释。眼前是一个无比强大的对手,我不能跟他拼武力,因为禁军一刀就能秒杀我。反正皇上深居宫中,我在宫外要天天去见阮淮他也没辙。

“对了,爱卿。”皇上打断我的思绪,盯着我说,“月底就是朕的生辰,爱卿可有礼物送朕呀?”

我一愣,想起了那天苏大学士和蔡尚书的谈论。我们大顷朝有点特殊,那就是王爷和天子的生辰一前一后,更要命的是王爷的生辰就在皇上的前一天,每年这时候朝中大臣都得为贺礼的事寝食难安。

送王爷的礼物好,送皇上的就不能太差,但也不能太张扬,两者关系的恰当处理是每年大臣们的十月心结。

我纠结了片刻,眯眼一笑:“臣记在心尖儿上呢。”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这么想。这是我第一年赶上两尊大佛的生辰,我还以为他们会忘了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官。我不是想得多,是想得太少,现在要怎么办?

皇上高兴地摇着扇子,我忽然想起西苑的老嬷嬷,抑制不住心里的好奇,趁机道:“皇上,臣有一件事很好奇。”

皇上眉眼一挑,眼底的泪痣衬出他的无限风情。邻国都说我大顷天子是个绣花枕头,可是皇上登基这几年,外侵来犯却从未争得一丁点儿的好处。

他们都说这是因为有摄政王坐镇,毕竟王爷手握兵权,兵部也是他的人,可是没人能想通,既然二人暗地里早已闹得不可开交,为何王爷迟迟没有举兵造反,难道真是念着叔侄之情?

“你要问的无非就是那天朕与阮爱卿……”皇上话到嘴边,我心头正紧张,他却话锋一转,“爱卿,朕知道你来京城的目的,可众口悠悠难堵,你还是要处理好。”

“朕已经……不太懂你了……”

皇上知道我来找寻未婚夫,可是不知道我的未婚夫就是阮淮。现在皇上说的无非是我跟连华、阮淮之间的关系,自从院子里的墙打通以后,圈子里的人早已认定我是摄政王的人,所以他们的态度才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再加上刑部卫狱被劫后,连华更是动用了府兵保护我,即使我想解释,也不可能了。

而今,我又天天缠着阮淮,似乎真有那么点墙头草的意思。我想了想,回答:“臣明白。”

皇上点点头,笑着问我:“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抬手一揖道:“皇上……不知镇国夫人是何许人也?”

皇上的脸色在转瞬之间寒如冰雪,御书房内的气温低至零点,顿时静谧无声。王喜公公吓得瞪圆了眼睛,瞧了一眼皇上连忙对我使眼色。可我看不明白,也不清楚其中奥妙,只是向皇上投去询问的目光。

皇上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不呵斥我,也不表态,眼中蕴藏着凌厉,许久他终于开口了。

“跪下。”

淡淡的语气,音调也没有拔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眼中不再是玩味的笑意,而是震怒。

我方回过神,双膝一弯便跪地而拜,将头埋得低低的,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皇上。王喜公公上前一步想要帮我说话,还未开口就被皇上呵斥。

“你想跟她一起受罚?”

王喜公公一脸惊骇地退到一旁,皇上从椅子上悠悠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看着他的鞋尖,我大气也不敢出,直觉告诉我,我触到逆鳞了。

皇上清冷的声音从高处落下:“谁告诉你这个人的?”

我将整张脸贴在地面上:“是……是微臣听说的……”我觉得不妙,赶紧说道,“微臣失言,请皇上责罚!”

皇上面上仍是寒色,嘴角却扯出淡淡的笑意:“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怪不得朕。”

只听他一声厉喝:“来人,薛梓官忤逆天子,拖出去给朕打五……二十大板!”

我傻了眼,看着皇上森然的脸色,“镇国夫人”四个字在我心底烙下了印迹。我从未见过待我好得不行的皇上如此震怒,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人却被侍卫拖了出去。

我心里还在想为什么,可是一板子下来,屁股传来的疼痛就夺去了我全部的理智。

“哎哟—— 皇上您真打我啊!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吗?”

“好一个不知者无罪!”皇上踏出门外,声音越发凌厉,我僵硬地看着他,却只听到一句话,“朕今日打你是要你收起你的好奇心,不然你迟早会被它给害死!”

又长又粗的刑棍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屁股上,火辣辣的一片,仿佛马上就能开出一朵红艳艳的霸王花。我在刑凳上哭爹喊娘,双脚被压制,我只能用双手乱抓。

“哎哟,你们揍轻一点!”

“皮开肉绽又不能当饭吃!喂猪都嫌割嘴的!”

我疼得冷汗直流,仿佛下一秒圆滚滚的屁股就要成平板。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我求饶道:“皇上……我真的错了!屁股开花没香味……我去给你种一院子花好不好……这次是我失言我认栽!”

屁股上的板子有气无力的,行刑的侍卫忍笑忍得要憋出内伤,眼看皇上没有停下的意思,我眼珠滴溜一转,脑子里蹦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啊!”我大吼一声,两眼一闭在刑凳上昏死过去。

皇上让我挨了板子。我人还没出宫,我被打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府上,王伯哭得两眼通红,让人找了马车垫上了十几层软垫来宫门口接我。

声势浩大,场面壮观。

我趴在垫子上想动动身体,没想到一阵刺痛传来,整个人仿佛要被撕裂开。其实皇上没打我几板子,到最后连侍卫都放水了,可是头几下是动真格的,我疼得倒抽凉气。

“大人您这是犯什么错了?”

我心底委屈,勉强挤出一个笑:“不打紧。”

绍珺过来扶我,一脸担心:“回去我帮您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其实我觉得皇上用的方法不对,他越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的好奇心就越重。“镇国夫人”四个字算是彻底在我心里烙下了印子。

我趴在马车内沉思片刻,对旁边的绍琰示意了一下:“我发现你每次查事情都又高效又准确!”

我对着绍琰夸赞,他却沉了脸:“你又想查什么?”

“镇国夫人。”

绍琰迟疑了一会儿,便下了马车。

他掀开帘子的时候,我看到了熟悉的街景,故意问绍珺:“前面是不是到司天台了?”

绍珺无奈一笑:“是的。”

我转头对王伯说:“让他们在司天台前面停个片刻。”

怕我又生出什么祸事,王伯惊呼:“您可别折腾了,小祖宗!”

司天台门口高大的核桃树已经开始慢慢掉叶子,我窝在马车里开始高声痛呼:“哎哟!皇上把我打残了!”

马车外小厮们听到呼喊以为我是真的快残了,竟然莫名地配合我,呜呜大哭。

“大人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儿啊!”

“我们给您找最好的大夫!”

……

隔了一会儿,绍珺有点无奈地对我说:“可以了大人,阿九已经出来门口看过了。”

我趴在软枕上嘿嘿一笑,又扯到了屁股上的伤,便龇着牙说:“回府。”

挨打也并非全是坏事,晚上王伯安排了一顿上好的佳肴,我也算是因祸得福。但我心里仍不是滋味,朝中大臣们听了风声,都陆续送了些补品到府上,可阮淮怎么还不来看我?难道阿九没有告诉他?就算阿九没说,那风声也该听到一些了吧?

见我一脸焦急,绍珺一边给我上药,一边笑了笑:“大人,您还真是喜欢阮大人呢。”

听到这话,我叹息道:“都说男人狼心狗肺,我看上阮淮那么多年,他怎就不回应回应我?嘶—— ”

“疼了?我再轻点。”绍珺连忙道,“您下次可别再乱说话了。”

“哦……”我一边叹息,一边摇头,“不过随便问了个问题罢了,皇上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说话人声音一变,我刚想起身就被人狠狠按下,瞬间疼得倒抽凉气。我回头一望,暗自窃喜。

绍珺见势出了门,阮淮将手中已用去大半瓶的金疮药搁置在桌上,端起一杯温度适应的茶水送到我嘴边。劳他大驾我身心激动,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故意试探说:“你来干吗?”

阮淮把玩着手里的两个核桃,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屁股都快跟胸一样平了,我看你精神还不错。”

我侧脸望着榻边的人,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停了半晌,我烧红着脸忸怩地问:“你喜欢平的吗?”

阮淮手一顿,沉吟片刻,茶色眸底笑意幽幽:“你觉得正常男人喜欢什么?”

闻言,我心头一紧,将脸埋在枕头上,嘟囔着:“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个正常男人?”

“说什么胡话!”阮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还差点把手里的宝贝核桃捏碎。

门口涌进一阵秋风,吹得阮淮发丝翩飞,他的脸色由青转黑,嘴唇颤抖地看着我。过了许久他才提了口气,压低声音问:“薛梓官,你这脑袋瓜子里整天装的是什么?”

我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特别委屈:“都是你。”

阮淮怔了半天,狠狠敲了我一记,继而无奈地叹了口气,耳根微红。

我屁股疼得厉害,不能对他施以肢体报复,只能继续实施语言攻击:“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思,却从不回应……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中秋节晚上来找我?”

阮淮身形一抖,神情惊诧,仿佛对我说出的话难以置信。我猜想,他一定没料到我喝得那么高居然还会有记忆。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确定,但现在看着阮淮烧红的耳根,我的思绪霎时清明。

“你对我……也是如我对你那般有心的,对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梓官……”他的眼神暗了下来,里面翻滚的情绪我看不懂。阮淮有的时候很好懂,比如害羞就会耳根红;有的时候就像一个谜,比如我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时至今日,他从没有回应我一句话,是不是真如别人所说的那样,在我们分别的这些年,有一个女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阮淮看着我,缓缓道:“你我之间其实并不应该……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对我……”

我凝视着他,冷声打断:“我对你执迷不悟。”

我俩同时安静了下来,心思各异。王伯端着醉虾进来,瞧见我俩的神色,连忙缓和道:“哟,阮大人来啦。”

香喷喷的虾子令人垂涎,我霍然起身紧接一声惊呼:“哎哟!”

“别着急啊!让老朽看看是不是扯到哪里了!”王伯手忙脚乱地要替我查看,我连忙制止他。可惜还是太晚,他像小时候给我换尿布一样,一上来就扯我裤腿。

“咳……”阮淮轻咳了一声,王伯下意识松手,狠狠瞪了阮淮一眼,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谁”,随后给我拉上被子走了。

我心中满是憋屈,咬着嘴唇脸色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要负责。”

阮淮音调一提:“我负什么责?”

我借机道:“你看到了我的脚丫子。”

阮淮:“……”

夕阳的余晖映照着庭院,偶有鸟儿在窗檐边歇脚,又忽地钻进了树林。我趴在榻上,阮淮坐在我旁边给我剥大虾。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沾满了汤汁。看着白嫩嫩的虾肉从他的指间被剥出,我更是食欲大增,仿佛从来没有尝过大虾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给。”

我微微张口,他就把虾肉分成两截塞进我嘴里,此时此刻,我真感谢皇上打我的这二十大板。

我一边看着阮淮熟练地剥虾,一边赞叹这绝世美味。其实我们安民县并不靠海,但也离得不远,两日半的路程便可以去到桑海城。因家里生意往来,小时候王伯经常用收来的虾子给我下面吃,若是收到好的螃蟹,我便会用草绳绑着给怀春拎去几只。

他家奶娘说海鲜促病,怀春身子骨不好最好少吃。有好几次我都看见怀春站在院子里啃手指,泪眼汪汪地看着奶娘拒绝了我送来的螃蟹。

不一会儿虾就只剩下一个了,我说:“你也吃一个。”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剥掉虾壳塞到嘴里咬了一口,我立马扯过他的手吃掉另一半,顺便舔了一下他沾满虾汁的手指,叹道:“好吃!”

阮淮:“……”

这种日子真是美好赛过神仙,真想就这样过完余生,可是偏不知这个人会不会许给我。

“怀春……”

“嗯?”

“我……”

“大人。”绍琰却在此时不识趣地掠了进来。

我满脸不高兴地瞪着他疑惑的神情,没好气道:“你进来干什么?”

绍琰立马恢复了砧板脸,行了个礼,学着我的口气冷冰冰道:“大人要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我瞟了阮淮一眼,他一副作势要听的样子,让我想私下听都不可能了。可他要是回头去皇上那里打小报告可怎么办?我想了一圈,只能硬着头皮道:“你说吧。”

绍琰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叛军将领的妻子。”

“什么?”我一头雾水。

“镇国夫人,是叛军将领的妻子。”

阮淮茶色的眼眸掠过一道光,他擦了擦手,沉声反问道:“你嫌皇上的板子不够?”

看着他的表情,我有些心虚,可若是不调查清楚,它就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我的喉咙里。

我忽略阮淮,继续问:“还有呢?”

“十八年前镇国将军举兵造反,挥兵城下,不料晟王……也就是当今的摄政王夺得先机率领亲兵拼死护卫,才解了围城之难。

“事情败露后,牵连的皇子逐一被擒,镇国将军携带家眷和手下一干人逃离京城,但终究于江南一带全部被诛。

“听说那日江南白雪皑皑,却在一夜之间被染成了鲜红……”

“这是皇家大忌。”阮淮眼眸深不见底,起身冷冷道,“先皇在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所有思绪混杂在一起。皇上的震怒显得理所当然,可我还是不太明白。

阮淮补充道:“当年先皇有四子,现在……只剩下摄政王了。”

我难以置信,问道:“既然是他解了围城之难,先皇陛下怎么不把皇位传给他呀?”

“梓官!”阮淮突然出手捏住我的嘴唇,茶色眼眸里迸出我从未见过的冷冽光芒,“这样的话不准再说。”

空气就像凝结了一般,看着阮淮的神情,我吞了一口唾沫认真地点点头。皇族之争,历史上比比皆是,其实也没什么好好奇的。可真正令我在意的是那个深宫老嬷嬷,她抓着我的手说快逃的时候,是不是将我错认为镇国夫人了?

我摇头一笑,不再去想。

“这件事到此为止。”阮淮松开我的嘴巴,开口说,“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阮……”

他走得飞快,似乎是因为愤怒,又似乎是在逃离。

我被打板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晚饭后圈子里的大臣们居然又纷纷过来慰问,还让我安心养着,若是朝堂之上有事,他们会派人传达。

我趴在榻上歇息,不变的姿势令我手脚发麻,绍珺在旁边给我捏捏腿,我将脸埋在软枕里,深深叹了口气。

“大人在烦扰什么?”

我抬起脸,看了一眼在柱子上倚靠着闭目养神的绍琰,说:“绍琰,那最后怎么样?”

“什么最后?”

“就是那个事。”

“不是不让说了?”绍琰反问道。

我一撇嘴,指着他说:“是阮淮给你发工钱还是我给你发工钱?”

“是……”

“绍琰。”绍珺意外地打断了弟弟的话,看着他说,“我们为大人效力,大人想知道什么你就告诉她什么。”

昏暗的光线下,绍琰眼眸里闪着微光。烛火随风摇动,将绍琰的脸映得一半光亮,一半阴暗。

“死了。”

“我是说皇子们……”

“都死了。”

我觉得有些难以呼吸,可能是气氛太过压抑的缘故。我又扯了个垫子垫在身下,这才稍微缓解了一下内心的烦闷。

绍琰双手怀抱在胸前,许久才动了动唇,他的声音冷幽幽的,如夜晚滑落山涧的泉水:“镇国将军一行人逃到江南时被一家人救过,但后来那家人也因窝藏朝廷重犯被追杀。”

我紧紧捏住了枕头,不知为何竟然满手冷汗。绍琰停了半晌,终于再次开了口:“那家人,无人生还。”

今夜没有月亮,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这种情况总让人生出不祥的预感。

我趴在床榻上忧虑,方才王伯跟我禀报了送礼到府上的人的名单,几乎都是连华党。很明显,我这派别是不清不楚地站稳了,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跟皇上混的人。

王伯说王府今日灯色昏暗,想必连华又去了别院。这样也好,我情况不佳,懒得应付他了。

意外的是,御史大人也给我备了一份礼。他曾经辅佐过先皇,如今又一直尽心辅佐当今皇上,在朝堂上和连华意见不合是家常便饭,他竟会给我一个不知名的小官送东西,不知道藏的什么心思。

把玩着手里的小木马,我脑袋里有些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似乎我曾经也看到过类似的雕刻小玩意儿,仔细想想似乎又没有。

天气一天凉过一天,到半夜的时候似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我觉得脖子一冷,忍不住蜷缩起来。可能是因为冷风来得太突然,我还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寒光在眼前逼近,森冷恐怖,十字飞镖进入我的视线,顿时驱走了我全部的睡意。

“救—— ”我想大声呼救,却直接从榻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倒,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顿时失声。我无法站立,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来人提剑不紧不慢地逼近我。

外面传来打斗的声音,怕是绍珺、绍琰已跟十字镖局的其他人酣战在一起,此时根本无法抽身救我。我紧咬着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爬,然而一切不过是徒劳而已。

“为什么……”

来人杀意凛然,他微微抬起剑锋指向我:“你看到了不该看的,自然有人想要你的命。”

我脑子里闪过那晚草垛里大箱大箱的兵器,柳眉倒竖:“就算看到,我也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不知者无罪,何以致死!”

“说得好听。”他冷笑,“我们镖局一贯负责运送要物,过得也是脖子上架刀的日子,你不死我们就得替你死了!”

我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弱弱向后挪动,他“咻”地提剑向我刺来。眼看剑刃就要贯穿我的胸膛,一道黑影掠了过来,擒住了他的手臂。

“镖头。”

不同于那人的年轻气盛,镖头一脸横肉,目光却凌厉,看上起饱经风霜。他盯着我看了看,淡淡道:“先别动手。”

“可是那人说—— ”

“你为谁效力?”他一句轻描淡写的问话就压住了年轻男子。

我不懂镖头的意思,他上下打量着我,微微摇头:“太像了……”

很多人说我像,但我从来不知道他们说我想的是什么,上一次我跟阮淮在亭子遇袭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像什么?”我抿抿唇,拧眉问。

镖头很是惊讶地看着我,好像我问的是多么荒诞的问题。过了片刻,他恍然失笑,再次摇摇头:“是啊……你怎么会记得呢……”

他眼神悠远,像在追忆着遥远的过往。那个我触及不到的地方,裹着一团团的谜,而我的好奇心深陷在里面。

“把她带走。”他一声厉喝打断了我的思绪。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道从哪里蹿出一个人影,瞬间将青年踢倒,之后又跟镖头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过了十几招,镖头肥圆的脸露出了惊诧之色。而此时倒在地上的青年一转剑身向我刺来,黑影却忽然出现在我身前,空气里顿时弥漫了浓浓的血腥味。

“你……”

黑影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跳高连踢,将青年狠狠踢到了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镖头掠过黑影,抓起倒地的青年,一声大吼:“撤!”

我满脸惊恐地看着跪在我面前的黑影,黯淡的光芒下我看到他的脸上赫然有一道横跨整张脸的大疤。他捂着胸口,杀气腾腾的脸上胡子拉碴,却突然对我一笑。

“都长这么大了啊,您跟女主人长得真像……小主人。”

话音刚落,他轰然倒地,我摸到流得遍地的温热鲜血,尖叫出声。

灯光明亮后,我才看到了黑影完整的容貌,跟他的脸一样,他的身上也是伤疤遍布,他是一位沧桑的大叔。

“大夫,他的伤势如何?”我趴在床榻上问。

老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还好伤口不是很深,没有伤到要处。伤口不要碰水,他身子骨还算不错,换几天药就差不多了。”

“有劳了。”

我让绍珺送走大夫,绍琰看了我一眼,靠近低声道:“就是他,从刑部卫狱逃走的那个要犯。”

我惊讶地盯着他,又看了看躺椅上的人,小声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我一心只想等着大叔醒来问清楚他口中的“小主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与我长得像的那个“女主人”又是谁……

可能最近没看皇历,按阮淮的话来说就是我最近印堂发黑,诸事不顺。我总觉得自己好像莫名被卷进了一场巨大的风波。

“大人,王爷来了。”绍珺进屋道。

我的心猛然一跳,连忙道:“快把他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