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耀目到睁不开眼的光线。

过了两三分钟,纪雪见才稍微有些适应,她用手掌笼住双眼,慢慢慢慢地睁开眼睛。

是看不到边界的雪地。

没有飞鸟,没有数目,没有脚印,没有天地的区别,没有日月云朵的流动。整个世界,便是混沌成一色的苍白。

人身终究是渺小的,仿似雪泥半点尘埃,无限趋近为零的存在。

有人吗——

这是哪儿呢——

有没有人回答我啊——

雪见张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说不出一句话。

冰天雪地的寒冻已不算什么,毫无回应的孤单才更让人恐慌。

突然之间。

也许是千里之下的地火迸射而出,也许是千里之外的流星瞬间坠落。整个雪原被熊熊火焰点燃,冰凉雪水变成灼热蒸汽,蓬勃在天地之间。

救命——

救救我——

有没有人啊——

依然是鸦雀无声的寂静,只感觉到身体快要在烈焰中被蒸腾挥发,消失殆尽。

“啊”的一声,纪雪见猛然坐了起来。

原本匍匐在腿上酣睡的小虎立刻逃窜开去,确定什么危险都没有发生,它回头冲着雪见不满地“瞄呜”了一声。

怔忡了半天,纪雪见才辨认清楚,现在身处怎样时空,哪个地点,时间则是午后的两点三十七分。午后的灼烈光线丝毫不输给高瓦数取暖器,温度最少能有十五六度。在这样的阳光下长时间午睡,体温很快便会从冬日过度到沸腾的夏天。

“呼……”纪雪见抹抹额头上的汗水,“原来又是梦……”

窗口的这张桌子是纪雪见每天中午享受阳光的专属地带。她站起身,却看见窗外三四米处的地方,是一个男人拿着长镜头相机对着自己“咔嚓咔嚓”。

“喂!你在拍什么?”纪雪见对他瞪眼。

“呵呵,拍你刚睡醒的样子啊。”把相机从眼前拿开,是夏森流笑嘻嘻的脸,“很真实的嗜睡者写真哦。”

“过分。”纪雪见对这种偷拍行为嗤之以鼻,“赶紧给我删掉!快点给我!”

“哦,很介意吗?”夏森流把相机递给她,“我只是觉得你在阳光下睡觉的样子很好看。就像快被晒化的雪人……”

纪雪见心里嘀咕着“在梦里我还真就是个快要融化的雪人呢”,一边接过他的相机,开始预览。

是俯拍的角度,从侧面顺着光线很随意地拍下来。她的右手搁在原木桌上,左手就像一块棉被轻轻搭在小虎的肚皮上,随着小虎的呼噜声上下起伏。纪雪见趴在右手上,正在温暖的光线中酣眠。她的长发零散打开,呈放射状铺陈在原木桌上。乌黑发泽和水晶脸庞反射出晶莹光线,干净透明得就像陶瓷娃娃。

睡眠中的雪见时而轻轻蹙眉,时而轻舔嘴唇,时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看得出来,她的这一觉睡得并不算甜美安稳。

然而,画面仍是美好宁谧。不是体贴细致的人,该是拍不出如此用心的图景。

雪见突然有点脸红,她把相机还给夏森流。

“咦?不是要删掉吗?”夏森流有点莫名其妙。

“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许再偷拍了。”纪雪见警告他,“对了,你懂摄影?”

“算不上懂吧。是谋生的工具,也是自己的爱好,”夏森流“呵呵”笑两声,“你也喜欢?”

“哦,不,不是。”纪雪见摇摇头,不再说话。

“对了,雪花莲墙上的那些相片真是很不错,构图光线色彩都堪比专业摄影师的获奖作品,不会都是你拍的吧?”夏森流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纪雪见的脑海中,隐约浮现那一年,那一张张笑脸。

——雪见,要再笑一点哦。

——三。

——二。

——一。

——CHEESE。

后来的很多年,就再也不能对着镜头,摆出那样无需刻意也能灿烂的笑脸了吧。

“不,不是的。”纪雪见仓惶回答。

“那是?那是你父亲拍的?对了,你的父母不住在这里?出去旅游了?”夏森流连续发问。

“……”

纪雪见微微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这样一个陌生人,去心平气和地陈述那些苍白往事。

“怎么了?”夏森流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不想跟我说吗?那我就不问了。对了,哪天我带你去拍照吧?”

“不,不要了,”纪雪见的脸色从原来太阳般的温暖转为惨白,她转身往楼梯那边走,“我有点不太舒服,失陪了。”

“嗯?你没事吧?那就先说定啦,改天一起去哦。”夏森流丝毫没有感受到纪雪见不太明朗的表情,站在她身后大声说。

“我说你这个客人,还真是很缠人哎。”裴雨霁跳进店里,对着夏森流厉声质问,“我就说你这个家伙很可疑,整天那么多话,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你有什么企图?为什么要在这里长居?”

连珠炮似的抛出一大堆问题,裴雨霁步步逼进,把夏森流死死盯牢。

真要命了!

看见裴雨霁,夏森流叫苦不迭。眼前的这个不过中学生模样的小女生,梳着俏皮幼稚的两只辫子,戴小女生都喜欢的水钻装饰物,瞪着的一双眼睛清澈见底,聪颖模样招人喜爱,却是那样的一副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人感觉紧张。

“你想干嘛?”夏森流情不自禁地往后退。

裴雨霁却像敏捷小狗般跳起来:“你到底说不说?”

“说什么啊!”夏森流被逼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在裴雨霁眼前晃了晃,“看见没啦,我是《奇妙画报》的摄影记者啦!”

“哦!”裴雨霁一把抢过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我就说有嫌疑嘛!你一个什么莫名其妙的画报的小摄影记者,千里迢迢跑到我们这里来,干嘛?还一住就住这么久,干嘛?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什么叫!小摄影记者!”夏森流忍无可忍地大吼,“我可是去年NPPA新闻摄影奖的获得者!”

“扭屁屁啊?这是什么摄影奖?幼稚园系统的摄影大赛吗……”裴雨霁继续作白痴状。

“你!”夏森流彻底崩溃,伸手想抢回自己的名片,“还给我!”

裴雨霁连忙躲避,却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桌子:“哎呀!”

摔倒之前,裴雨霁被一只手牢牢捉住。抬头看,是她的岩哥哥。

“岩哥哥,这个男人欺负我!”以为找到了靠山,裴雨霁欣喜若狂。

把她扶稳后,顾司岩却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名片,然后双手递给夏森流:“实在不好意思。”

非常意外!原本以为会受到一顿拳头款待而双手握紧随时待命的夏森流,有些无所适从地接过顾司岩递过来的名片:“哦……没,没关系啊。”

这回轮到裴雨霁傻眼了:“岩哥哥,他欺负我啊!对了,就是他,就是这个男人上次说你是个没用的男人!”

“呃,我说……是这样的……”夏森流想要解释一下。

顾司岩却对他摆摆手,然后转过头对裴雨霁说:“无论如何,这位是雪见的客人,是雪花莲的客人,你这样做实在太无礼了。”

“你!”裴雨霁的脸被气成猪肝色,她瞪了一眼夏森流,跺了跺脚,然后转身跑开了。

望着她跑远的背影,顾司岩无奈地摇摇头:“她是我们身边最小的妹妹,我和雪见都太宠她了,所以她一直都特别任性。”

“女孩子嘛,还不都是这种脾气。”夏森流对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介意。

“对了,刚刚听你说,你是一个摄影师?”顾司岩表情一凛,有点神秘地问道。

“嗯,对。准确的说,是一个摄影记者。”夏森流点头。

“那么,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顾司岩看看周围,确定没什么人。然后,他把头凑到夏森流的耳边。

“哦?”带着几分好奇与不解的神色,夏森流点了点头,“我试试吧。”

努力笑。

微笑。撅嘴笑。露出光灿的牙齿,笑。很大弧度,用力笑。咯咯笑。接不上气来的,哈哈笑。冷笑。无奈的笑。放肆的嘲笑。傻笑。坏坏的笑。

对着镜子,似乎纯美的或是阴险的笑容,自己都能轻易表现。

只是,面对照相机镜头的时候,眼前就会猛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眉眼。

他曾对她说:“一——二——三——CHEESE。”

他曾对她说:“镜头之外的世界,才是最美的世界。”

他曾对她说:“雪见是爸爸永远的宝贝哦。”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就永远地离开了她。

没有任何的招呼和解释,带着诀别的勇气。

于是,再面对曾经让她欢笑的黑色镜头,她总觉得那是一个吞噬一切美好的黑洞。

深不可测,凶险无比。

她如何还能笑得出来。

“雪见说她头疼,不太舒服,”顾司岩一边下楼一边说,“没有发烧,可能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嗯,没事就好。”夏森流坐在最靠近壁炉的桌子旁,靠着墙壁,双腿懒洋洋地挂在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的书。

看得出,纪雪见的反应尚在他的意料之中。而听了顾司岩刚刚提供的那些线索,夏森流的心里更有把握了。

“只不过,晚饭……”顾司岩抓抓头发,尴尬地说,“你叫我做点别的粗活还行,我烧出来的饭,实在是不能入口啊。”

“啊?哈哈哈哈哈!”夏森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以前我妈妈也说过,我炒出来的芥蓝牛肉,能毒死一只大老虎啊。”

“看来,我们只能弄点泡面勉强凑合一下啦!哈哈哈哈哈!”

两个大男人发出心照不宣的大笑。

“都要没晚饭吃了,还笑得这么开心啊!”听到这样的声音,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裴雨霁又折返回来了。

夏森流马上呈防御状。

“拜托,我又不是逢人就咬的疯狗,”裴雨霁故作愤怒状,“哼,我找救兵来了。”

“啊!心磊哥!太好了太好了!”看见跟着裴雨霁进来的男人,顾司岩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拍手大笑。

“心磊大叔,刚才顾司岩跟这个,这个小白脸联合起来欺负我,你要帮我报仇!”裴雨霁不依不饶,一派嚣张模样。

那个被称作“心磊大叔”的男人不过三十年纪,身材匀称,皮肤白净,眉目清秀,微蜷的中长发温柔覆盖,看上去便是个细心沉稳的男子。

他对夏森流微微颔首:“你好,麦心磊。”

然后,他拍拍裴雨霁的脑袋,一脸包容又疼惜的模样:“放心哦,心磊哥一定替你好好教训他们。本来我打算做豆酱牛肉,现在不给他们做了,好不好?”

裴雨霁觉得很解气,大声说:“好!”

麦心磊继续说:“我改做蘑菇肉酱通心粉。”

裴雨霁这才反应过来:“啊呀,这道菜也很好吃啊!”

夏森流问:“心磊……大叔?您是位厨师?”

“啊,你别跟着雨霁把我给瞎喊老了,我大不了你几岁,就叫我心磊好了,”麦心磊说,“我有时候过来帮帮雪见,跟司岩差不多。大部分时候,雪见的厨艺完全能够应付了。”

夏森流回味起那碟美味的山莓软糕,完全同意,点点头。

“讨厌!你们完全是一伙的!”裴雨霁嘟囔着嘴的样子非常可爱,三个男人又同时笑出声来。

裴雪霁气不过,继续发动攻击:“夏森流!你不要学心磊大叔的笑声,搞得像你也是个魅力十足的熟男一样!你明明就是个毛头小子,装什么装!”

夏森流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哪有装成熟,我本来就是这么笑的好不好!你听不惯可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谁让你总是色迷迷地盯着我看!”

“呸!我看你改名叫‘下流’算了!谁要色迷迷地盯着你看!就你这瘦弱的身材,比女人还要细的腰,也不嫌丢人!”

“你!……”

遇见蛮不讲理的裴雨霁,夏森流原本拿捏得当的智商和情商直线下跌,逼近危险边缘。

“你进去忙吧,我把桌子收拾一下。”顾司岩无奈地摇摇头,“心磊,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顿晚饭可有得热闹了。”

麦心磊微笑着点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雪花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气腾腾了。”

原来不停笑也会这么累人。

坐在梳妆台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了半天的纪雪见很快便困得睁不开双眼。她爬到**去小睡,那时不过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离天黑还有那么一会会。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摸索出手机,给麦心磊发短信:今天的晚餐,就拜托你了,雪花莲有两个嗷嗷待哺的男人。

没一会,果然隐约听见有人在敲门。

是顾司岩。隔着门问她“晚饭吃什么”的事情。

“我有点累了不想起来,你们自己想想办法吧。”

“嗯,好,那你好好休息。”

纪雪见“唔”的应了一声,翻过身想要继续睡,脑子却开始活跃起来。

类似的场景,好像也曾发生过吧。

那一次,爸妈出去市区采购食材,第二天才能回来。于是,他们邀请顾司岩来家里住,跟孩子们做个伴,他们也放心。一整个下午,三个人都在楼下非常开心地玩着飞行棋,尾声时却因为纪雪见一个小小的赖皮而争执起来。

“你明明骰子扔的是3啊,干嘛要重新扔。扔出比3大的数字,你就赢了。”乔恩辰很认真。

“可是这次没扔平啊,不公平!如果这次再走不到终点,顾司岩就赢了!”纪雪见拼命找理由。

“不行!那就让顾司岩赢好了!”乔恩辰坚持。

“哦,呵呵,对哦。”顾司岩挠挠头发。

纪雪见丢下骰子:“那就算我输了好了,我累了,不玩了。”

然后她起身上楼。

“喂!你干嘛去?”乔恩辰在后面问。

“睡觉。这你管不着了吧?”纪雪见头也不回。

“那我们晚饭怎么办?”乔恩辰问,“我饿了。”

“我管不着,你跟谁关系好,就让谁帮你解决吧。”女孩子小心眼起来是惊人的倔脾气啊。

乔恩辰看了一眼顾司岩,他坚定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于是——

呃——

那一顿晚饭——

是在乔恩辰足足吐了半个小时的SOS中,结束的!

纪雪见下楼来,看见鸡飞狗跳的厨房,看见油污肆意的碗碟,看见面有菜色的两个两个人,得意地哈哈大笑,然后很快地做了两碟香气扑鼻的番茄沙司蛋包饭。

“可是,我恶心,胃痛得实在吃不下。”乔恩辰的眼睛里还有泪花。

“不行!你们都得给我统统吃完!这是爸妈交代给我的任务。”纪雪见看右边的顾司岩,已经狼吞虎咽地快要吃完了,“要跟司岩哥哥学,你才能把身体养养壮。”

想到这里,纪雪见不禁笑出声来。

原来,我也曾是个那么任性妄为、无比霸道的女孩子。

那一日的顾司岩和乔恩辰,后来因为胃**而足足吃了三天胃药吧。

而现在楼下的顾司岩和夏森流,估计同样会面临一筹莫展的局面吧。

等等,楼下的两个人是,顾司岩和夏森流,而不是,顾司岩和乔恩辰。

顾司岩不会做饭,可乔恩辰未必啊。

纪雪见翻身起床,打开房门。她站在楼梯的走廊里,听见楼下两个男人的对话。

——你叫我做点别的粗活还行,我烧出来的饭,实在是不能入口啊。

——以前我妈妈也说过,我炒出来的芥蓝牛肉,能毒死一只大老虎啊。

她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竟然还是一样的两个男人。

顾司岩还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厨艺白痴。

而另一个一窍不通症患者,则变成了夏森流。

哼,这一次,就让麦心磊来拯救你们好了,我坚决不下楼给你们做番茄沙司蛋包饭。

谁让你们两个的关系那么好,那么好,总是合起来欺负我呀。

让我再做一次可以肆意挥霍你们耐心的任性女孩吧。

纪雪见靠住走廊里的墙壁,冰凉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下来。

乔恩辰同学,我很想为你再做一次蛋包饭呀。

再一次。

只一次。

就好呀。

穿着拖鞋,踢踢踏踏的,在黑暗中摸索着下楼。

纪雪见没有开灯。看不看得清楚楼梯不重要,现在是几点钟也不重要,睡了多久也不重要。反正是在自己家里。

店厅里的壁炉已燃烧到尾声,火光不够温暖。雪见收了收披在肩头的毛衣,蹲下身把火拨灭。

终于一丁点的星火都看不见,雪见摸着墙壁站起来。突然间,她摸到一处温热的地方,很有节奏地起伏着。

“啊!”

纪雪见大叫出声。

她压根儿忘记了,此刻的雪花莲还有另一位客人,夏森流。

只是,只是这半夜三更的,他不在自己屋里睡觉,还在店厅里呆着做什么?

黑暗中的那个人也被吓了一大跳,跟着一起“啊”尖叫出声。

“啪嗒。”

店厅里的吊灯亮了。

“你想吓死我啊!”夏森流看见纪雪见的手里已经擎着一根细长的铁棍,那是用来拨弄壁炉中的木柴的,他脑袋上开始冒冷汗,“幸亏你反应还不算太快,否则我不是死定了。”

纪雪见扬扬手里的铁棍,示威一样地说:“你才是呢!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你在这儿呆着干嘛?也不怕冻死啊?我还以为是……以为是……”

“以为小虎穿了衣服啊?哈哈哈哈哈!”夏森流取笑她。

“以为是小偷呢。”纪雪见说,“一个人住久了,所以比较小心。而且,而且经常反应不过来家里还有一个人。”

顿了顿,她又说:“你别介意。”

“咿,不会不会,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气氛有一点点的尴尬。

“对了,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纪雪见突然想起来什么,“你来了这么多天,一直想问你的问题。”

“嗯,请说。”夏森流点头。

“这么冷的冬天,你来这里,是来做什么的啊?”这确实就是困扰了纪雪见挺久的一个问题。因为之前都不是很熟悉,所以也不方便询问太多。

“呃……难道我真的看上去这么可疑吗?今天你是第三个问我这问题的人了。”夏森流无奈地撇撇嘴。

“三个?不多啊。”纪雪见故意开玩笑逗他。

“吓?!我一共才见过几个活人啊!”夏森流果然上当。

“不跟你开玩笑了。如果是隐私,或是跟工作有关系,那就不用说啦。”纪雪见把铁棍放到墙角的框里,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嗯……也不是不能说,是怕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有一点可笑吧。”夏森流露出并不常见的羞涩表情。

“可笑?为什么?”纪雪见转过头,看着他。

“嗯……我是听说,听说待雪坡的春天很美很美,所以想来看看。”夏森流的眼神慢慢迷离,“雪融之后,会有漫山遍野的如火一般燃烧的花朵。如果没记错的话,那花的名字就叫做雪花莲吧。”

纪雪见点点头:“你了解的挺清楚的。”

夏森流继续说:“雪花莲,只是在极北城待雪坡的冬春交替之时,才会短暂盛开。花期为雪融当日一整天的日照时间,约为六至八个小时。因为时间短,看到的人非常少,因此机会非常珍贵。而雪融时节上山,极易遭遇冰冻或山洪这样的灾难事件,所以如果想要看到雪花莲,惟一的办法就是,冬天到来之前,就提前上待雪坡。”

“所以,为了看雪花莲,你宁愿提前三个月就进山?把时间虚耗在这里,只为等那一日的花期?”纪雪见难以置信。

“嗯。你别忘了,我是个摄影师,职责就是捕捉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画面。”夏森流的双眼熠熠生辉,“如果能达成愿望,付出再多的代价都值得吧。”

眼前这个男子,用缓缓慢慢,仿似不经意的口吻说着自己在乎的事。

带着孩子般不够勇敢但从未怀疑、退却的勇气,带着未经世事的懵懂羞涩,带着无限神往,不计代价的决心。

听上去,却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与己无关的小事。

在那个外面的世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存在呢?

为了梦想,不惜抛弃繁华。

为了一瞬,不惜蛰伏数月。

为了虚无,不惜搁置其他。

在那个外面的世界,应该不会再有几个这样的人存在吧?

纪雪见很感动。

而眼中的夏森流。

他那天真单纯的神气,是不是和另一个他,有些相似。

而那上扬倔强的嘴角,却又和另一个他,如出一辙。

但是,他和他。

都已经离开她了。

很久很久了。

甚至心上的那些窟窿,都已经被掩饰的尘埃,和腐朽的气味,给深深填满了。

偶尔伸手一触碰。

仍会扬起漫天的灰烬。

那是名为“思念”的尸体。

“啊呀!我刚想起来。”夏森流孩子气的叫嚷,把纪雪见游离的思维唤了回来,“你一定是饿坏了,才下楼来找吃的吧?”

纪雪见还没来得及回答,肚子就已经开始“叽咕叽咕”了。

“嘿嘿,幸亏我早有准备哦。你等着。”

夏森流得意洋洋地跑到吧台里,打开微波炉加热食物。几十秒过后,一阵芬芳气息蔓延进鼻腔。

纪雪见觉得更饿,惊呼:“这是什么?好香啊!”

“趁热尝尝吧,这是炖了一晚上的鱼片蛋清粥,味道应该还不错。”夏森流递上热气腾腾的一碗粥。

“这是……你做的?”纪雪见接过来,狐疑地打量着手里的粥,卖相还不错,可是之前夏森流不是说他做饭很糟糕吗?

“对的,冰箱里能用的东西不多,我想你身体不舒服应该不会想吃油腻的食物,所以就只能凑合地给你做点了。”夏森流递给她一把勺子。

“你会……做饭?”纪雪见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一股清甜气息从口腔一路顺着喉咙口向下蔓延,温暖了一整片身体。

“呵呵,味道还行吧?以前我经常给我老妈炖粥喝,她一顿能吃好几碗,喝撑了还是嘴馋忍不住。”

“非常的……好吃。”纪雪见把碗递给他,“老板,再来一份。”

他原来,不是那个三号厨艺白痴啊?

这一夜的待雪坡。

窗外的北风逐渐歇止,再也没有那些扰人心神的风的呜咽,也没有树叶枝丫悉悉索索的**。整个城市在寒冬凛冽的气氛中沉入冬眠。温度当然还是很低,只是那有什么关系呢?每个人的家里,都有着壁炉的温暖和棉被的舒适。于是,在门窗紧闭之后,我们便不再觉得,自己仍身处冬季。

而雪花莲的这一夜,与以往的每一晚格外不一样。

添加了许多美味的关系和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哼歌的愉悦感觉。

吵吵闹闹的晚餐。相见甚欢的交谈。然后则是,通宵未眠的等待,和一碗热粥的关怀。

确实没有什么,再比这些更加美好了吧?

而天空,终于又要在轻轻萦绕的暖意中,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