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铛——”

门口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随后是席卷而来的北风呼啸,零碎雪片附着于陌生人的身影趁机侵袭进来。

“哎呀——这里面还真是暖和呀!”

陌生男人用力拍打登山羽绒服上的残留雪水,水滴飞溅起来,还没飞出几厘米,便在温暖空气中蒸腾消失,化成不着痕迹的水汽。然后,男人又卸下身上背负的硕大登山包,用衣袖继续清扫背包摺痕中积存的雪水。

等到这些都收拾得七七八八了,男人才想起自己的脑袋。附着于发梢的雪花早已开始溶解,雪水顺着发端蜿蜒留下,一滴两滴,冰冰凉地渗透到皮肤上,滑落到脖子里,将他激得打了个寒战。

“快用这个擦擦干吧,当心着凉。”有人递干毛巾给他。

“谢谢。”男人接过毛巾,一边擦拭头上的雪水,一边抬头打量温婉声音的来源。

眼前的女人,不,应该是女孩,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也有可能更小。苍白清净的脸颊,没有任何浓烈妆容和夸张表情,却有着细致清脆的五官容貌。眉角纤细如线,双瞳漆黑如墨,鼻翼静默如崖,嘴唇轻薄如虹,双颊剔透如锦,黑发垂坠如丝。近乎百分百完美的白瓷人偶般不真实。

女孩子穿乳白色针织风衣,胸口用碎钻胸针把衣襟固定,怀抱一只肥硕慵懒的长毛虎斑猫。它在她怀里蜷成一团,睡得那么安稳,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女孩子坦**迎向陌生男子好奇打量的眼神,然后有礼貌地微微欠身,目光平移到其他角度。眼前的她,好像雕刻完毕后放置千年的冰雪塑像,在风和沙的打磨下透亮又晶莹,却冷静默然,摸不到任何情绪调子。

她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暖暖身子?”

“哦……”陌生男子这才从自己的遐想世界中反转回魂。没错,这是一家咖啡店,一家叫做“雪花莲”的咖啡店,是自己苦苦寻觅,跋涉万水千山才到达的目的地。

当然,一定要尝尝这里的招牌饮品。不远万里,不畏严寒也要贪恋“再一杯”的舌根美味。让视觉、嗅觉、味觉全都锣鼓喧鸣的舌根美味。

于是他说:“随便吧,热可可好了。”

女孩子应了声:“好”,便把大肥猫轻轻搁在店堂里的沙发上。猫咪微微睁开右眼斜睨了一眼她,略微调整身体的姿势,继续它的酣眠。

她转身进了吧台,拧开水龙头洗手。随后是蒸汽机打发奶泡的“呲呲噗噗”声,一阵甜腻热烈的巧克力香气便弥散在空气中。

实在是让人瞬间感觉被填满的味觉幻象。

多少和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毕竟是无数人口口相传的“如同遭受洗礼一般”的神圣味觉,是很多年之后仍然期待“再品尝一滴萌翻味蕾”的奇妙体验,是“再精致再鲜美的汤水都如同嚼蜡”的魂不守舍。

竟然,就诞生于这样一间不起眼的简陋店铺?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进门前看到的招牌,只是用黑色毛笔字书写着“雪花莲”三个字,既没有烫银,也不是金属,只是粗陋寒碜的木质铭牌。

而眼前的“雪花莲”店堂,三十平米见方的空间,零落稀疏地摆着五六张原木桌椅,每张椅子上都铺着厚实坐垫,看上去非常舒适的样子。而桌上没有任何摆设,连餐巾纸和装着假花的花瓶都没有。而墙壁是最原始的白色。上面缀满大大小小的各种原木色镜框,里面有老人的肖像,有全家福的相片,有撅嘴的女孩和大笑的男孩,有派对的喧嚣和烟花。将一帧帧美好回忆封存于此。

靠近门口的地方,是一个同样是原木质地的小小吧台,旁边是一张单人沙发。吧台和沙发把空间区别开,里面放置的各种机器、家电,发出微微的工作声响,偶有蒸汽浮现。女孩子便在工作区域为客人炮制一杯温暖的寄托。

手里擎着满满一杯热可可,没一会便喝到见底了。夏森流把杯子举过头顶,又有牛奶和着巧克力酱沿着杯壁缓缓流淌。他伸出舌头,把最后一点零星甜蜜舔舐干净。

确实是与众不同的味道啊。至于究竟好喝在哪里,他却又不太形容得出来。

巧克力是巧克力的甘甜微苦,牛奶又是牛奶的醇厚顺滑。巧克力却又是牛奶的醇厚顺滑,牛奶也是巧克力的甘甜微苦。二者交织混杂,成就这一杯予人温热气力的热可可。

看见夏森流像小孩子一样意犹未尽、贪心不已的模样,吧台里的女孩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要不要再来一杯?”

“呃……”被发现小小贪念的夏森流满脸通红,“不要了,已经喝饱了。”

女孩并无勉强,继续低下头做自己的事。雪花莲重归无人说话的沉寂,若有似无的背景钢琴声轻声回**。

“听说这里可以住宿?”夏森流再次打破沉默,“就在这里吗?”

“嗯,没错,在二楼,只有四个房间,都不大,供一些遭遇风雪,不方便行路的旅人暂歇脚步。”女孩子又抬起头回应,“虽然设备简单,并无任何奢华装饰。对于饥寒交迫的旅行者,温热食物和暖和被窝显然就是‘天堂’的代名词了。”

显然女孩子很愿意为苦行之人推荐这样的暂居之所,她继续说:“要不要看看?收费也很便宜。”

“哦,”夏森流说,“不用看了,帮我办理入住手续吧。”

正准备继续游说的女孩子显然有些意外,旋即在嘴角绽放会心微笑。那是由内而外真心散发出来的弧度和温度,有着强烈的感染力。

她开心地说:“好呀,那你就住贰零叁房间吧。还是等雪霁天晴再出行比较好,那样才够安全。”

夏森流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这雪花莲附近的绵延山脉,真如传闻中那样可怖诡异?真是事故不断,魂魄缭绕的不归之地?

正在他凝神思忖之时,雪花莲的钝木大门被再一次推开。呼啸风雪裹挟着另一个身形闪了进来。

“雪见,我回来了。”刚进来的男孩子来不及拍掸掉身上的雪粒,搬着两个大箱子,径直走到吧台旁,“这是你要的咖啡豆,我刚从市里买回来。三小时前才烘焙好的,非常新鲜。”

男孩子把咖啡豆在吧台边仔细码好,店堂里顿时充盈着另一股新鲜醇厚的咖啡豆的香味。

“谢谢你,司岩。”那个被唤作“雪见”的女孩子拿起刚才给夏森流擦拭的毛巾,轻轻拍掸起“司岩”身上的雪水。

夏森流把填好的入住登记表交给女孩子,对这吧台边的一男一女微微点头招呼:“老板好,老板娘好,我叫夏森流,从今天起,请多多关照了。”

“啊,你好,我叫顾司岩。”男孩子对他挥挥手,“我不是老板,只是在这里帮忙。她才是老板。”

然后,顾司岩又补充道:“她叫纪雪见。”

既然是千里迢迢寻她而来,又怎会不知她的身份与姓名?夏森流嘴角隐现一丝笑意,重新对眼前的女孩子打招呼:

“你好。纪雪见,很美的名字……”

“啊……你要在这里住这么久啊。”纪雪见却对他伸出的右手视若无睹,她把入住登记表递给顾司岩看,“要住三个月,一直要到开春了。”

仿似回到了童年时代的姥姥家,在摇椅边裹着棉被,喝着热汤,看窗外纷扬飞洒的雪花,听姥姥重复几十遍的美丽童话。然后,心无烦忧地合眼,睁眼,又合眼,人生简洁得只有休憩,不在乎每一天地日升月落。

这一场温润而绵长的梦境,让很久没有酣畅睡眠的夏森流沉溺其中。因此,第三次睁开眼,他还是赖在松软的白色棉被中不愿起身,企图再一次回归到童年的梦境中。可是,他的肚子却“叽叽咕咕”地叫唤起来。而窗外的天光,怎么看都是清晨五六点的样子,怎么会这么饿呢?窗外隐约有飞鸟振翅滑翔而过的声音,而屋子里,只有壁炉里快要燃尽的木柴发出“劈劈啪啪”寂寥的和弦。除此之外,寂静一片。

夏森流想:此时此刻,这里的每个人也许都在享受棉被的温暖,而不是像自己生活的那个城市,早早地就因为心里的计划安排打算,而从乱梦中惊醒。

突然,一阵幽然的咖啡气息飘到鼻子里,夏森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多美味的**!实在忍不住啦!

穿上衣服,他几乎是连奔带跑地下楼去,略微陈旧的木质地板“吱吱呀呀”地响起来。

“哇!不是吧,已经十点了?”看见店堂墙壁上的挂钟,夏森流被吓了一跳,“怎么会的?这天还没怎么亮啊!雪停了吗?”

“嗯,昨天夜里就停了。你睡得还好吗?”正在吧台中忙碌的女孩儿回过头来,“极北城位于北纬66.3度,冬天的时候,黑夜远远长于白日。”

“怪不得!”夏森流恍然大悟,“真是觉得实在太好睡了,这里的人真是好幸福。”

“那就好。”女孩儿递过一个盘子和一个杯子,“请吃早餐吧。”

“嗯,谢谢。”

夏森流低头看他面前的这份纪雪见递给他的早餐。

碟子里是两粒芬芳扑鼻的糕点,点缀着暗紫色的果实。他拿起来,咬了一大口:“哇,好软啊!又有清甜的水果香气,这是什么啊?”

“应该以前没有吃过吧?这是用极北城特产的山莓果实特质的蛋糕,加以牛奶、巧克力和蛋清烘焙而成。除了甜软之外,它还有特别的用处哦。”纪雪见俏皮一笑,然后说,“吃一块山莓糕,就不用刷牙咯。”

“真的?”夏森流难以置信地对手心呵了一口气,然后把鼻子贴上去闻闻,“哇,没刷牙却一点都不臭哎,太神奇了。”

纪雪见被他孩子般的动作逗笑了:“你是不是打算以后每天早晨吃一块这个,就可以不用刷牙了?”

“呃……你怎么知道。”夏森流故作白痴的表情,让纪雪见更加忍俊不禁。

刚刚吃完一粒,夏森流赶紧又把另一粒山莓糕塞进嘴里,这款糕点果然名不虚传。自己听说了那么久,今天总算真的尝到了。

而眼前的陶瓷杯里,会不会就是,那款传说中的——

“杯子里的,又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呢?”夏森流把杯子端起来,放在鼻翼下嗅了嗅,一阵沁凉味觉深入脑髓,原本尚且迟缓的精神立刻清醒了很多。

“哦,这是,薄荷杏仁茶。”纪雪见一边擦拭手中的白瓷盘一边说,“很清醒的味道哦。”

呷了一口,并不是想象中的味道,夏森流有些失望。

看见他微微皱眉,纪雪见问:“怎么了,不喜欢吗?”

“哦,不是。”夏森流放下杯子,“我以为,以为会是……”

“是什么?”纪雪见不解。

“哎,没什么!”夏森流挥挥手,端起桌上的盘子,对纪雪见很赖皮地笑,“我还想吃山莓糕。”

他说话的时候,连绵数日的暴风雪已经停歇,北纬66.3度的冬日阳光刚好升腾起来,穿过“雪花莲”透明的玻璃窗,投射在夏森流洁白的牙齿上,闪耀出灿烂的光线。

纪雪见竟然看得有些恍惚:眼前阳光下的贪吃少年,和记忆里的瘦削身影重重叠叠,同样弥漫温柔光线。

“你出来呢。”

黑暗中,是稚气女孩的声音,却充满不容分说的霸道力量。而她朝着说话的地方,正是家里的厨房储物柜。

那里的一切仍然隐匿在黑暗中,没有丝毫动静。

“乔恩辰,我再说一遍,我已经看到你了,你到底出不出来?”女孩说话的口吻,就像是已经把抢劫犯团团包围住的警察们,举着扩音器对着大楼里喊“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声调虽然义正词严,但其实并无太多可行办法。

于是,黑暗中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而女孩却很有手段的,“啪”的一声打开了灯。于是,原本就不大的厨房如白昼般明亮,角角落落都无所遁形。

“哼!我刚才给你机会了!”

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叉着腰瞪着眼前差不多同样年纪的男孩:“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的!干嘛哪你!”

被当作“小偷”的男孩无辜地站在冰箱旁边,手里拿着的食物和嘴角残留的碎屑是他“作案”的证明。他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小女孩,仍在忙不迭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嘴里塞。

“你还吃!”小女孩显然被他的“死不悔改”给激怒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食物,“你怎么这么贪吃!”

男孩子被她的粗鲁动作吓了一跳,却还是死不放开手里的宝贝:“你干嘛!不许抢!这是我的夜宵!不许抢!”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他的手里抢过那吃剩一半的食物,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说,“谁要抢你吃过的东西啊!这个山莓糕要热热的,才好吃呀!”

然后,她打开冰箱,又拿出两块山莓糕,和那块吃剩一半的糕点一起放在白瓷盘里,然后打开微波炉加热。

“哦,这样啊。”男孩的个头还没有小女孩高,他踮起脚尖,探头向上看,“哇,好香呀!好了没呀?”

小女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么贪吃!还半夜起来偷偷摸摸地吃!还光个脚丫子,你不怕着凉呀!”

男孩子舔了舔嘴唇,“嘿嘿”一笑:“光脚就没有声音了,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嘛。”

“被你打败了!妈妈还叫我喊你哥哥,你这个样子,哪里像个哥哥呀!”小女孩觉得好不公平,“比我大三岁,可还没我高呢。”

“所以你要让我多吃点呀,好快点长高,才能保护你!”男孩子伸手比划了一下,落差还是挺大的。

不知道为什么,小女孩听到这句话,脸不自觉地红了一下,然后嘟囔了一句:“我才不要你保护咧!”

然而男孩子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微波炉上。随着“叮”的一声,他的笑容被完全点燃:“哇!好了好了!快点嘛!”

深夜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两个孩子把一碟美味食物端到桌子上,你一口我一口地一同分享。

“哎,很烫的,慢点吃啦!”

“把上面的果子留给我吃好不好……”

“给我尝一块吧,我也饿了。”

……

听见孩子们欢腾的笑声,站在阴暗处的女人轻轻笑出声来,然后拉一拉肩上披着的毛衣,不去打扰,转身回房。

这笑声和香气便长长久久地氤氲在屋子里,日升月落,冬雪夏花,从未消散。

雪花莲,是这家店的名字。

这些年来,它更像是一个拥有神奇力量的符号,一个有关极致美味的传奇,从极北城待雪坡的山麓下,悠悠扬扬地**漾到整个世界。

很多人不畏遥远,不怕危险,从千里之外赶到雪花莲,品尝到这里最为著名的那些味觉,然后带着满意的神气离去,从此不再去,也不会忘。

有些滋味,毕竟是一生一次的难得体验。因为机会稀缺,耗尽气力也只得完成一次,然后便占满所有记忆体验,不再流连。

与“雪花莲”同样声名远扬的,还有每天守候于店中的女主人。

有人说,她清冽冷淡,从不多言,每日里端坐窗前,研磨颗粒;有人说她绮丽无比,美好可人,姣好容颜的得分丝毫不输给美味咖啡;也有人说她只是单纯小女孩,普通得就像你走过任意一条街,经过任意一家咖啡店,扭头就能看见的梳马尾穿牛仔裤的小女孩。

而那些不再折返的客人中,多少会有些人感到失望吧。他们认为那样传奇美好的滋味,也许不该属于一个涉世未深,双目清明的孩子。也许在他们的心底,对于一个“有着美艳容貌和纠葛过往的女主人”的兴趣,要远远大于一杯醇美温暖的咖啡。

雪花莲中的女主人,其实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只是一个喜欢穿着白色线衣,抱着慵懒虎斑长毛猫,坐在窗前晒太阳的,女孩子。

她叫纪雪见。

“阿嚏!”纪雪见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小虎也被惊醒,跳下纪雪见的膝盖,撑了个懒腰。

雪见揉揉眼睛,看见是顾司岩站在她面前,对着她傻兮兮地笑。

“干嘛啦?你刚才用什么弄我了?好痒。”雪见瞪他。

“呃……”顾司岩挠挠头。

“你还真的很好睡耶!不要做生意啊?”顾司岩的身后又探出另一个女孩子的脑袋,“你还冤枉岩哥哥,告诉你哦,刚才是我用围巾上的毛毛挠你鼻子了!就知道睡觉。”

“裴雨霁,你真无聊。”看见是邻居家一起长大的女孩子,纪雪见站起来,拉扯平整线衣的边角,然后转身走向吧台。

“哎,岩哥哥,刚刚不是说好的你自己跟雪见说的吗?”

“啊……还是算了吧……算了,下次再说……”

“怎么可以这样啦!快点说啊……真是的……”

裴雨霁和顾司岩,两个人从窗口一路扭捏进雪花莲。直到站在吧台前,他们还在嘀嘀咕咕。

“咚!”

纪雪见把两杯热水重重地放在他们面前:“你们,要干什么?”

“没……没什么……”顾司岩面红耳赤地否认。

“你倒是说不说啊?”裴雨霁用胳膊肘撞顾司岩,“从没见过你这么不爽快的男人!你说了她能吃了你啊?”

“别闹……”顾司岩紧张兮兮地瞪她,然后对纪雪见说,“没什么事!”

“哎呀受不了你!你不说,我来说!”裴雨霁一把推开他,“雪见姐,就是岩哥哥他想……”

差一点就把顾司岩的小小企图给揭露出来,裴雨霁接下来却只能“呜呜呜呜”地挣扎着。原来是情急之下,顾司岩竟然抓起吧台上的一块毛巾,把裴雨霁的嘴给紧紧捂住。

“你干嘛啊!真讨厌啊!”好不容易挣脱顾司岩的魔掌,裴雨霁气喘吁吁地嚷嚷,“这是不是抹布啊,脏死了!”

“雪见,不,不是的,你别听雨霁瞎说!我,我没想……”顾司岩急忙解释。

“没想什么?”纪雪见突然把脸凑上前,鼻翼与顾司岩的嘴唇只不过5厘米的距离。她双眼盯住顾司岩,“没想约我?”

顾司岩一下慌了手脚,双颊再一次涨成之前的猪肝色:“不是的……”

“那就是……”纪雪见继续逼近,只有1厘米了,“想约我?”

顾司岩像被火点着了,猛地跳起来,“啊”地惨叫一声,然后在一秒钟之内消失在众人视野范围之内。

“他怎么了,原来不是要约我?”纪雪见对手心呵了口气,然后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啊。”

“这个没用的家伙!”裴雨霁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地说,“我去把他找回来!”

“找也没什么用吧……”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出声的夏森流,突然说话了,“这样的男人,还真是不太像男人啊……”

“你说什么?”原本已经快走出门的裴雨霁听到这样的奚落,马上折返回来,向夏森流走去,“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凛冽气息把夏森流吓了一跳:“没……没什么啊……”

“有本事你再说一遍?”裴雨霁步步逼近。

“呃……说什么?说刚才那个男生不像男人?”夏森流“呵呵”一笑,“可是你刚才也说他没什么用啊……”

“你还敢说?!”裴雨霁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我说可以!你说就不行!”

“哦……”夏森流被裴雨霁的挑衅彻底打败,他往后缩着脑袋,“你干嘛啦……”

吧台里的女生终于忍不住嘴角的笑意:“雨霁,你不要总是欺负长得好看的男孩子,把客人吓坏了。”

“啊,客人?”裴雨霁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凑得更近,表情更凶险,“客人还敢这么嚣张!”

“喂……”夏森流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纪雪见,一脸无奈。

“哼!你现在知道,是谁更没用了吧!”裴雨霁一下撒手丢开他,把他扔回椅子上,然后拍拍手掌,以完胜姿态转身出门。

“呼……”终于解脱了,夏森流长吁一口气,脸色恢复正常,“这个女孩子还真挺厉害的啊。”

“呵呵,雨霁也不常发飙的,”纪雪见递过来一杯水,“不过谁要是欺负了她的岩哥哥,她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哦。可是……那个男生不是想和你约会吗?”夏森流明知故问,“难道,不是?”

纪雪见抬头,眯眼看窗外午后正灿烂的光线:“应该是吧,也许不是。我也不知道。”

然后,她递给夏森流一张账单。

“麻烦你了,先把三个月的房费预付一下吧。”

从那一个火舞白雪的冬日开始,乔恩辰和纪雪见,便成了形影不离的姓与名。

可能是因为经历的缘故,虽然是大她三岁的男孩子,乔恩辰总是表现出一副弱不禁风的神气。纪雪见吃雪糕,纪雪见玩玩具,纪雪见写作业,纪雪见随便逛,纪雪见做游戏,纪雪见……乔恩辰总是跟屁虫一般尾随在她十米左右的距离外。他从不主动要求什么,只是用可怜兮兮的眼神远远地看着她。柔软头发总是温柔垂盖,半遮半掩他清澈的眉眼。

于是纪雪见总是不忍心地“哎”一声,然后对他招招手:“乔恩辰,过来呀。”

然后他就羞涩地笑一下,然后跑过来,连奔跑的步调都充满快乐的气氛。

对于这样一个陌生男孩的加入,周围的小伙伴一开始很有意见。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乔恩辰……”

“什么名字啊?大声点,我听不见!”

“乔……恩辰”

“你到底是不是男生啊!说话声音这么小。”

乔恩辰白色的脸颊红一阵黑一阵,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努力控制着不让它们落下来。

“喂,你干嘛?要哭啊?吓唬我啊?你真是很娘哎!”

身高比他矮一个头的裴雨霁,竟然把乔恩辰给骂哭了。

“你别闹了雨霁。你就喜欢欺负长得漂亮的男孩子。”纪雪见拍拍乔恩辰,“走吧,我们去玩捉迷藏。”

乔恩辰点头:“嗯!”

而身后是裴雨霁带着愤怒的控诉:“我哪有欺负那个比我高一个头大好几岁却八竿子打不出个闷屁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的跟屁虫!岩哥哥,你给我评评理!”

还没等顾司岩回答,又是她让人忍俊不禁的嘀咕声:“哼,谁让他长得那么好看,比我还好看,不公平!”

然后,过去了这些年。

裴雨霁仍然没有改掉“看到稍有姿色的男生就会忍不住去欺负”的生活作风。

而,乔恩辰你——

可还是那个低垂眼睑,默默无声,却总与纪雪见间隔十米距离从未跟丢的,黑发少年。

北纬66.3度的冰冻地带,比起纬度稍低的地方,冬天时总是天亮稍微晚一点,天黑更加早一点。于是这一点一点,便累积出那么短暂的日光,以及那么冗长的黑夜。于是,在极北城生活着的人们,早已习惯把所有的户外活动放在正午时光完成。一旦天光变暗,温度下降,人们便纷纷赶回家,闭锁门窗,享受白炽灯光下橙色的温暖。

就像是随着珍贵阳光一同洒落的,还有温暖气温。而黑夜一旦来临,呼啸风尘便倏忽而至,在窗外呼啸起一声又一声令人战栗的低回。

而随着黑暗一同到来的,远远不止用牢固门窗就可以彻底隔绝的夜风。

雪花莲。

店堂中,壁炉哔剥燃烧,热水咕咚翻滚,若有似无的音乐缓缓缭绕,混杂着咖啡和奶油香气的热量充盈房间。

女孩坐在吧台前,拿着笔记本电脑上网。而虎斑长毛猫咪小虎,依然保持着它的固定姿势,盘踞在女孩的腿上安静睡眠。

虽然有些空寥孤寂的况味,一切都还算宁静安逸。

“嘀嘀。”

右下角跳出一个提醒:您好,有一封新邮件。

女孩用鼠标轻轻点开。

屋外狂风不止,电压很不稳定地跳了一下。

只不过一秒钟的黑暗时间,笔记本电脑的惨白屏幕,映射出女孩因为吃惊而瞪大的双眼。

然后她用右手捂住失声痛哭的嘴,却没来得及阻止仓促滑落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