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淮奕走进房间后,感到的竟不是拥挤、狭小或者潦倒,而是舒适,一种难以言说的舒适感迎面而来。不大的空间,略有些奇异的摆设,都让人愿意一看再看,物品还都井井有条,虽然均不如平日自己所用那些上好奢华的东西,却也没让人觉得有多寒酸,反而让人有种宁愿沉溺于此的温馨之感。
“坐。”如陌话也不多,招呼他们在四角桌上坐定后,便转头不知忙些什么,这样的行为让主仆三人一时无话,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才见如陌拿着一些瓶瓶罐罐到桌上坐定。
“安姑娘这是?”淮奕问道。
“你找的那个老人是大夫吧?你是来解毒的。”如陌言简意赅,但该模糊的地方还是要模糊的。
“姑娘如何得知?”淮奕身旁的柳奇忍不住道,如陌抬头瞟了他一眼,似乎他问了什么多余的话。
“想要人不知,让你主子随时把额际的冷汗收拾干净,虽然盛夏,但平安村却因靠山比其他地方冷上几分,何况你们的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出是练家子,更不可能会热汗外露。因此断定,这只能是虚汗,再看你主子脚步虚浮,脸色不正常的苍白,以这个年纪的男性而言,这样的症状除了有病,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能。”
“安姑娘好眼力。”淮奕赞道,没想到只是一点细节,就被看出端倪,好细腻的观察。
“老人我是没看到,但你这毒我倒是猜到几分,所以一时手痒,想治治,不知可敢让我一治?”
“安姑娘此言何解?您能”一直没说话的柳非接口了,“您能看出我们公子中毒这个虽难,但凡有些医术的人也都能做到,但毒就是毒,能治就能治,不能就不能,何来‘试试’?”
“很简单,因为你们公子五指指尖已经被毒侵蚀,开始发黑,掌心刚才在你主子抓马缰绳时,我无意看到有网状血丝密布,只是估计你们的公子害怕你们担心,平素有意遮掩,而你们果然都没注意道而已。等到毒液蔓延至掌心,也就说明毒已攻心,药石罔救,此毒无色无味,极易被其暗算,但毒势却行得慢,让人不易察觉,即使察觉了,却因其霸道不易解,让患者看得却解不得,平添惘然,因此此毒才会被唤做‘惘然’。”
此话一出,三人皆惊,她说的完全正确,只是没想这毒如此猛烈,淮奕更是开始面露焦色,“毒至掌心,就无救了?!”
如陌暗感诧异,凭感觉,这淮奕不该是如此贪生怕死之人,不知为何竟会如此表现,心里虽然转动飞快,表面她还是不动声色:“是。但我从未医治过人,因此才问你可敢让我一治。或许我不救你,你还能活长久些,我如果失手,你将死于当场。”这话倒未有一点隐瞒,她之所以看出淮奕中毒,的确是因为这一年来阅读卢鹏所给医书所得,但理论虽然具备,还未实践过。
想她以前曾经是准法医,虽然也和病理有些接触,但是毕竟是两个工作性质,一个是检查人为什么死,一个是阻止人死亡,是以她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只是闲了这一年多,好不容易遇上个挑战的事情,所以她一时手痒罢了。
柳奇和柳非一听,顿时哑然,搞了半天,还是个生手,顿时暗含担忧地齐齐喊道:“公子!”
没想淮奕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摆摆手,一脸坚定地对如陌说道:“实不相瞒,我的一位挚亲也深受此毒之苦,所以希望姑娘能移驾,随我去为我那挚亲医治,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来不及了,照她所说的话,自己在意之人的毒就快行至掌心,已经来不及再去寻找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唯今之计,也只能赌上一赌,至于那个害了他们的人,他是不会放过的。
如陌轻蹙眉心,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竟惹出这后面的事情,但一想到此事涉及两条人命,她也很快释然。罢了,只是去救个人,救完再回来住也就是了。
“那人毒已至什么程度?”
“已过第一指间关节。”淮奕也不多废话,如陌垂下头去,不知在考虑些什么。
“此去距患者所在地点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要七日。”柳非一旁接话道。
如陌屈指算了算,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她站起身来,对三人说道:“你们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收拾收拾,这便上路。”
“姑娘,我们公子他的毒,这一路急速行进,会不会——”柳奇这话欲言又止,但在场之人又如何不懂,另外的那人是需要救治,眼前的淮奕却也身患惘然之毒。
“不会有事,只是我的确没经验,但我会尽力。”
“多谢姑娘。”柳奇、柳非齐齐向如陌行了个大礼,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摆摆手,她急忙去收拾卢鹏给她的书和一些药,准备带在路上应急,然后又随意收拾了些细软,就与这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上路了。倒是这淮奕的毒也因时间的紧迫被耽搁了下来。
只是在临行前,她还是塞给淮奕一颗黑黑的药丸,淮奕不问,也没有犹豫就将其吞下,让如陌暗自赞叹,就凭他这态度,如陌算是完全放心了,至少他不是什么别有所图的人,遇见她,只是偶然。
淮奕抱她同骑一匹,柳奇、柳非随后紧随,一行人一如来时的匆匆,只不过是多带走了一个曾与他们毫无交集的人。
“不用与村里的人打个招呼?”路上,淮奕低头问怀里的女人。
“我留了纸条在门口。”其实,如陌压根忘了要留消息的事,始终,她还是没有找到真正的归属感,平安村依然无法留住她无依的心,因而忘记这种事情也属正常。但这些,淮奕没必要知道,萍水相逢的人无需知道这么多。
“不问我去哪里?”淮奕好奇这女子怎么就没有一丝好奇心。
“哦,你要去哪里?”如陌难得配合。
淮奕失笑,这样的对话还真是怪异,“我们去咱们朱雀国的都城朱城。”
“哦。”简单一个单音之后,如陌没有更多的言语了。
“不问我,我的身份?”淮奕忍不住又问。
“哦,你的身份是?”如陌继续配合,这样好的交谈对象,连她都忍不住喜欢自己了。
身后,柳奇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柳非好些,只是微抽的嘴角暴露了他的装酷。
淮奕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当天晚上,如陌坚持几人找了间客栈歇息下来。正当柳非、柳奇在淮奕那里不知商量什么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柳奇开门,见是如陌。
“安姑娘。”
“你们的事情谈完了吗?我找淮奕。”如陌也不废话。
“找我?”淮奕挑眉,虽然眼前的女子从来不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但是却还是隐隐会给人难以亲近之感,深夜时分来他的房里找他,这总还是让他的思想歪了一下。
“你的毒今晚治好,之后省得耽误时间。”
淮奕“嗯”了一声,也不知是放心还是失落。之后,柳非、柳奇在旁守护,如陌拿出针灸工具放在桌上,转过头来看着淮奕:“脱衣服。”
“……”淮奕身子僵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认穴道的功力尚浅,奉劝你最好不要考验我隔物扎针的能力。”
“……安姑娘怕还是云英未嫁的姑娘,这样怕是——”淮奕平日也不是这样扭扭捏捏的人,可一看见如陌平淡的表情,他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医者眼中无性别。”其实,如陌更想说的是,男人的尸体她早在停尸房和实验室看过无数具了,对她而言,不过是与女人的构造略微不同罢了,其他的根本没什么。如果没有感情,看男人的**根本不会有什么心情波动。
淮奕见状,无奈地抽抽嘴角,才认识她不到一天的时间,名唤“无奈”的情绪就已经频繁光临多次,可想他今后的生活会有多“精彩”。在烛光的照映下,淮奕缓缓脱下自己一身的黑衣,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柳非、柳奇的头都低着,肩头却轻不可察地抖动了半晌。
如陌也懒得管这三个大男人在想些什么,只是专心循着医书上的教导,一针一针谨慎扎到淮奕结实健壮的身上。约略过了两柱香的时间,整个医治过程才堪堪结束,再递给淮奕一颗黑色的丸药,如陌才终于如释重负地开口说了句:“毒已经解了。”
“这样就行了?”柳非有些不可置信,惘然之毒,以前虽没遇到过,却是如雷贯耳,荣登毒药排行榜前三的毒,而今,只堪堪几针,如陌竟然就解开了,这却让他们有些不相信。
“解了就是解了,惘然之毒本不算什么。”这不是她狂傲,而是在卢鹏给的那几本书上,惘然这毒是在“简单毒物篇”里的存在,后面那些毒,无一不比惘然毒上千百倍,是以一开始遇上这毒,如陌也只是当做小试牛刀而已。根本没想到,自己眼中的简单对别人来说千难万难。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间有丝复杂。淮奕更是定定看着如陌,眼里有丝轻松。他看得出来,如陌没有说谎,甚至对他们“高看”惘然之毒反而有丝不理解,这一切唯一的解释就是如陌乃是隐居的高人,具有深不可测的医术,心里这样想着,不由得轻松下来,那个人的命,只要有如陌在,应该就无碍了吧。
“困了,明早要启程时,提前半个时辰来敲敲我房门,因为我从来起不了早,可又不能耽误时间,只有麻烦你们了。”说完,如陌打了个哈欠,便拖着困倦的步伐挪回自己的居处,大半夜的,困死她了。
徒留三个大男人在她离去后,望着她的背影,维持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大眼瞪小眼,这样一个不拘小节的女子,实在是太少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