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和罗凌风撕逼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刚好是双十一前夕,本来宿舍里应该是大家摩拳擦掌准备剁手的景象,可是就在11点零5分罗凌风爆出“你他妈”的那一刻,整个宿舍的喧腾就此了断,虽然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但是已成万马齐喑的局面。

罗:你他妈想说什么?我他妈就骂她了,关你他妈什么事?

暖暖:我他妈早就对你说过了,你他妈可以出口就是我他妈,但是别在我身上你他妈。

罗:我他妈就在你身上你他妈了,我看你他妈能怎么样?

暖暖:我他妈不能怎么样,但是再强调一次你他妈从此别我他妈的。

罗还在不屑她偏要“你他妈”;暖暖也在不厌其烦地纠正罗凌风:改掉对她你他妈的习惯。

两人僵持不下。终于不再在“你他妈”这三个字上兜圈子。

罗:真她妈可笑,让我不说我就不说吗?

暖暖:我好言相劝你却执意要说,只能说你很无耻了。

罗:你他妈说谁无耻?

暖暖:你。我说你无耻。让你不说你却偏要说你说无不无耻呢?

罗:我就说了呢!

暖暖:有点不太想说无耻至极。

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死样子,每天都在干什么,说什么样的话——你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吧,你以为你就是好货色吗?你不知道你自己很可笑吗?你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笑你的吧?

暖暖:是吗?我还真不知道。

罗:我也算开眼了。可笑。

暖暖:不用谢。

罗:真他妈可笑。

暖暖:真的不用客气。

内容一目了然的一次典型的女生之间撕逼,也是暖暖生平第一次惊心动魄的撕逼之举。来龙去脉很简单:万弦总是将洗浴用品放在桌上,然后当她端着洗脚盆出门之后。坐在桌旁刷淘宝的罗凌风就突然将手中的瓜子壳往地上一砸:“他妈的,整天把这两瓶玩意放在桌上,有病,真他妈有病。”

客观来说罗凌风绝不是坏人,不论是从人品还是追求上都毫不逊色于人,平日里的性格虽然偶尔有点小张狂,但是大体还算有真性情,不知道当时她被什么东西刺激了,还是对万弦的行为不满已久——不,不仅是行为,罗凌风是对万弦整个人都抱着否定的态度。总之就因为万弦在公共的桌子上放了占地面积不足100平方厘米的两瓶滋源,她就勃然大怒然后破口侮辱了。

当然其实没有暖暖想得那么严重,罗凌风不过是随口一说,担当不得这“侮辱”二字。这种举动不过是她日常必做的事情之一罢了——随意找个对象,前缀上不足为奇的“你他妈”,然后转瞬即忘。

但是暖暖就是看不惯,看不惯她就要多管闲事。怎么,一张大桌上,你能放快要生蛆的外卖残余,能堆一坨又一坨即将发霉的卫生纸,能吐一片又一片蘸着唾沫星子的瓜子壳——就不许万弦暂放两瓶外观优雅,表面足够洁净,还在保质期内的洗发露吗?

所以当时暖暖就鸣了一声不平:“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实在忍不住就等万弦在场时再说。”

当然洗发露的存在不过是导火线罢了。任何突如其来的事情不过是引流的玻璃棒,真正起化学反应的根源还在于两种试剂自身属性的水火不容。

但是暖暖没有想到的是罗凌风会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死样子……

“看来撕逼总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让对方真正坦诚以待,将素日里想嚎叫却吞咽的话像吐痰一样吐得一干二净——虽然吐痰的时候人是不雅又使自己厌弃的。

人一旦撕破脸,所指摘的大多数都是曾经的事情,好像已经暂且忘记了今日的冲突主体,于是那些比冲突本身更加恶毒与仇恨的语言就会滚滚而来——大概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人性吧。

无可奈何也要处变不惊。

面对中伤,你绝不可以惊慌失措,语无伦次,气急败坏,然后张牙舞爪——因为这就是中伤你的人神气活现的写照;更不能忍气吞声,低声下气,黯然神伤,那样你就输得太寒碜了——输得彻底而又丑陋无比。

谁要是与你为敌,你如果不能在语言上取得胜利,也无法动用武力使她甘拜下风,你就得和她较量以意志,在精神与气场上压迫她,使她在意志上大败与臣服——即便她的憎恨将更甚,甚至还会竭尽全力负隅顽抗哪怕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那也无所谓,宁可让人痛恨,也不能使她轻视。你的厉害,要让对方彻彻底底地明白。

而战争之后,保持微笑,这是最后的致命一击。

当然生活总是充满悖论,能同你撕逼的,通常都是曾经亲密的。

即便这个“曾经”很重要,一旦战争爆发,也不要产生同情——既然她对你如此心狠手辣,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做你无愧于心的自己,不管是昨天的交心还是今日的撕逼,都是你自己的意志,都是你自己的决定,你要为自己笑傲到世界末日。”

真是鞭辟入里,恢弘志士之气——暖暖回顾自己当日对“撕逼”的事后总结,不由感叹道。可是到底还是夸夸其谈纸上谈兵,她并不能按照这样的战略为人处事——以牙还牙,毫不手软。

或许妈妈绝不会在这种事上摇摆不定恍惚不安,她杀伐决断绝不会瞻前顾后——否则,妈妈怎么可能在短短二十多年之间开辟自己的商业帝国呢?暖暖突然自惭形秽,她对夏红雷霆式的经世之道一直否定与排斥,但是在罗凌风三番五次冷眼与挑衅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懦弱——

她在胆量上不懦弱,可是反应上所表现出来的就是犹豫和懦弱。

罗凌风一直蹬鼻子上脸,她却一再漠视与退让——一来是她从心里看不起罗这种小丑跳梁的行为,不屑与之争执,浪费时间予人谈资;二是暖暖仍然不忍心,她什么都不在乎,夸张一点就算是大打出手头破血流她也毫无怯意,可是她心里清楚,滋事的罗凌风只不过是外强中干而已,她没有太深的城府,如果真的宣战,她压根不是自己的对手。

罗凌风越是叫嚣,越显得愚蠢而单纯,对于久经沙场的暖暖来说,这貌似有点以强凌弱的意味。

她不忍心再添冲突来恶化彼此的关系——虽然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太矫情了——“你自作多情干什么,人家只会得寸进尺!”她心里的小人气势汹汹地鞭挞她。

不动声响地将你从小组群里踢出,让你无处着落,这是多么傲慢的行为;在宿舍里公然堵在狭窄的过道上对你侧目而视,这是多么嚣张的行为;把你的衣服抖落在肮脏潮湿的地面面不改色,这是多么粗暴的行为;对室友飞儿告密你曾经和她交好期间促膝谈心时对飞儿某个行为的抱怨,是多么卑鄙的行为;怂恿自己的朋友同你保持距离,以报复你对她与她无礼举动的视而不见,这是多么自私的行为......

“闭嘴!”暖暖让小人住口,她知道这个洞如观火的小人,正是自己心中的魔果。以德报怨暖暖已经不至于,那是18岁之前的自己,可是要她真的“投我以斧凿,报之以大炮”她委实难以落实这样的豪言壮语。她还记得,她第一天到苏家,就是这样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宣言的,可是她真的身体力行了吗?

显然没有。

“你好自为之。说实话我从来对你没有什么敌意与憎恶,所以一直以来,尽量避免正面的冲突。可是如果你真的想玩,我只能说,我奉陪到底。但是这仍然是下策,你我没必要为这些不美好的事情浪费精力,因为各自都在为美好的事情努力。完。”

昨天暖暖几经删改,终于将这段她掂量之后觉得最为不卑不亢的通告发出。

罗凌风回复得很快:我刚刚戴耳机什么也没听见,你别戏太多我谢谢。

“别客气。”暖暖从来都是一个有礼貌的人,既然别人言谢,自己就该谦虚地推辞不是吗?

罗凌风想反击,但是放在九宫格上的拇指却不知该怎么游移。

微信对话框与宿舍都风平浪尽。

暖暖打开星火英语app,但是又懒得去找耳机,就把手机搁在一旁,翻开枕边的《鼠疫》,但是良久页码仍然停留在原始数字97上。

昨天时间:10点48了,快熄灯了。

暖暖起身去断电,床尾的插线板上密密匝匝,上面插着妍婳的平板,充电宝,还有电子牙刷。暖暖喊了两句妍婳的名字。

窗帘内的人没有回应。

暖暖懒得下床,妍婳肯定带着耳机玩手机呢。“妍婳,你睡了吗?”暖暖用微信找她。

“没呢。”暖暖的微信没有提示,所以把手机丢在一边的她没有看到妍婳的回复。

“夏融,你喊我有事吗?”妍婳从手机里脱身。

“我要睡啦,想把你的数据线拔下来。你知道的,我睡觉时不喜欢有电子产品在身边充电的。明天你要自己做哦,在我睡之前拔,不然我就打你去啦。”

“哈哈哈好好好。”妍婳说。

别人眼中不好招惹的妍婳却是暖暖最愿意与之交谈的人——同这个宿舍其他的人相比的话。

众人表面上对妍婳恭恭敬敬,但是在心里对她敬而远之,总以为她是个矫情,暴躁,又有点水性杨花和嫌贫爱富的女生——但是这都是以点概面。纵观宿舍全体,暖暖最欣赏的就是妍婳。旁的不说,她敢爱敢恨的作风,直言不讳的行为,敢于同天下人为敌的胆量,就已经难能可贵鹤立鸡群了。

妍婳身上也很很多公主习性,但是她更多的是孩子心性。所以暖暖对她,从来没有非议。而每当妍婳不在宿舍时,第二宿舍的人总会有意无意地表露对妍婳的偏见,这最让暖暖鄙夷,说那是阳奉阴违话太重了,但是她们多少有点心口不一。

最经典的一幕是这样——

“我不敢把这个包放在这儿,害怕杨妍婳在朋友圈骂娘。”

“你想多了,她不会在朋友圈骂你的,会在微博大号,微博小号,甚至还有不常玩的QQ动态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操一遍。”

“怕她干嘛,她有什么好怕的。要是真骂。我们仨人多势众喷死她。”

第二宿舍的三位成员唱双簧取乐。声情并茂地表演了一幕,旨在揭示妍婳的逢人就咬,个人的战战兢兢,姐妹的同心同德。

好了,戏剧落幕。三人也笑够从戏里回归生活。

明馨把自己的包安放在她开玩笑不该放的位置;尤芳萱下了自己的微博大号,登陆小号;罗凌风终于一狠心,将手指肚盖在“确定支付”上,然后加了一句备注:T恤很酷,但是我还是喜欢自己买的衣服。跳街舞的人别矫情,两千三百来块钱而已,用不着来回转帐了。

——当然这是暖暖看不见的事情。但是她看到了也不会瞠目结舌。暖暖和罗凌风是有过节,但是她从未因此否定罗凌风是个有骨气的姑娘。不然大二上半学期她不会同她走得那么近——女孩子就是要有骨气,尤其是在物欲面前,要保持自己的尊严,不管是出于气节还是虚荣。如果妍婳在这方面能向罗凌风看齐的话,暖暖会觉得她不仅可爱,而且可交。

“喂,冷暖同学,不是说好了写《暖暖与穆尔的一百八十四天》?看什么日记!想起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赶快做正事。“暖暖自言自语,合上日记。她就是有这个毛病,做事永远漫不经心。

暖暖摆出大阵仗,从柜子里掏出26色的彩铅,可提笔之后,写完标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咬着笔头思索半天,又将标题划掉,改成了《暖暖与穆尔的一年零三个月零几天》。

算了,就当是零七天吧?

算了,就零几天吧,本来就不确定,假模假样干嘛。

暖暖与穆尔的一年三个月零几天!暖暖用艺术字将这行字写成两种不同的风格,在两张活页纸上,最后端详了半天,选了一张她觉得更好看的,坐在那里傻笑了半天才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