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不知后来到底是过了五六年还是七八年,长安还是繁华的长安,福安街上绵财花依旧大红大紫,常开不败,吉贝辗转多地最终还是回到了长安。
长安街头好像还是那么热闹,他孑然一身走着,路上有围着吃酥山的,又叫卖樱花酪的,还有糖葫芦串子和走马灯。
一切景致都是那么熟悉,所有人却都是陌生面孔。
这年顾逢清二十五岁,对了,后来吉贝改名叫顾逢清,后来他也又见到宇文彻,他为他拟造了长安人的新身份,把署天馆和耿园处的园子都交给了吉贝。
吉贝摇摇头,只是一个劲地问顾灵依在哪,宇文彻什么也没说,吉贝看着眼前眼眶微红的人,不敢再问了。
他就在长安街上这么走着,忽然被一个大街上疯疯癫癫跑来的妇人撞了个趔趄。
后面追着那疯妇的一群仆人连忙喊着:“夫人快回来!夫人——”
吉贝眉头紧皱,看着眼前抱着个枕头双手乱划的疯女子,嘴里喃喃道:“沈华月?”
只见眼前这女子张手仰天大笑着,没有穿鞋子,脚上全是血和灰渍,街上不少小孩子,都被吓得连连跑了过去。
“哈哈哈,娇娇儿回来了,大宝也回来了,娘亲也回来了……”沈华月跑着喊着,眼角糊了厚厚一层黄兮兮的眼屎。
吉贝惊住,连忙抓着跟着沈华月后面跑的仆人问:“这不是四郡主吗?不是嫁给简彦仙筒首辅了吗?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仆人愣了愣,惊奇道:“咦?你不是当年宫里头的贵人吗?常常跟在公主身边的,嘿嘿,以前你和公主来寻我们二小姐时,我曾见过你,你记不记得我当时还给你奉过茶?”
长街上人来人往,吉贝揖礼,虽没什么印象,却还是道:“自然记得,在下哪是什么贵人?常年不在长安了,这大小姐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仆人看向远处疯疯癫癫的沈华月,无可奈何地耸肩叹息:“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当年沈家嫡出的二小姐成亲时,夫君不知怎么就溺毙在了荷花池里,二小姐受不了打击,当天就上吊自尽了,古将军思女成疾,不到一年就去了,他去的那天啊,正巧赶上这大姑娘出嫁,可怜这大试头甲,被皇帝钦封的四郡主大喜之日成了奔丧的白事。”
吉贝神色黯然,又问:“后来呢?”
“后来啊,大家都以为,毕竟是嫁给了朝廷新贵首辅大人,大人这清廉的名声在外呢,第二名就生了一对龙凤胎,以为苦尽甘来了,谁成想这对儿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啊,因为大人刚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有个因为新帝登基被赦免的死囚为了报复,潜伏在我们府里许久,最后把这对孩子一个被耗子药毒死在睡梦里,一个拿刀捅死在树下秋千上,唉……”
“夫人悲痛欲绝,大病一场后就再也怀不上孩子,她身边有个叫琼琚的丫鬟,也不知后来使了什么狐媚功夫就爬上了大人的床,结果就怀孕了,也是对龙凤胎,这可不就把夫人给逼疯了吗?”
吉贝听地惊悚,觉得沈华月是罪有应得,可又觉得心里凄凉的厉害。
“简首辅如今何处?在下可否去拜访?”
“嗐,贵人有所不知,大人早在两年前就因病亡故了,琼琚那丫头转头就二嫁给了富商大贾,眼下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如今我们璞园就剩下这对龙凤胎和疯疯癫癫的夫人,也是看着大人生前的善行,有朝廷必有和多方接济,才勉勉强强度日。”
吉贝指尖忍不住颤抖,浑身冰凉冰凉的,本来还想去问简彦仙知不知晓顾灵依如今身在何处,可谁知长安当真是没有半个故人。
“对了,贵人,我可是记得您呢,因为大人生前也在四处找您呢。”
“找我?”吉贝疑惑不解,“找我做什么?”
“好像是多年前有一封从江南寄到什么木扎什么特雪山的信,但是因为太远没送出去,就放到了长安,因为寄信的人身份有些特殊,当时送信的就直接把这信递到了璞园,大人一看是给您的信。”
吉贝愣了愣,瞬间欣喜若狂,那定然是顾灵依的信,“快拿给我看!”
朝朝暮暮,寒来暑往,日星月异。
后来吉贝跟着宫里的御厨学了做糕点的手艺,把柚子酥、樱花酪、八宝酱肉莲子酥这些糕点做的炉火纯青,就在天水街那里开了个糕点铺子,叫什么好呢?
吉贝想了很久很久后,把“明珠”二字篆刻上去,生意很是红火,差不多半年后他就能自己养活自己,吃喝不愁,手里也能攒得下银钱了。
沈华月冬天时在高楼台阶上踩雪,一个不稳,头朝地摔了数尺远,当时就七窍出血没了气息。
隆冬腊月里边的长安绒雪簌簌,
临近新春佳节处处张灯结彩,无数阖家团圆的门上都是吉祥喜庆的大红春联。
今年的大试头甲就是当年在耿园里养小狗的那少年,顾灵依说的果然没错,就他那三天打狗两天遛猫,半夜还要跑来吃夜宵的样子……后来足足考了七次才中了大试头甲。
其实他头年考的时候是七八十名,第二年是三四十名,后来陆陆续续那几年都是三五名四五名,可他却不入朝做官,而是坚持再考,旁人都说他是中什么邪了。
当年穿红袄的小少年,如今也二十三岁了,已然长成了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又要继续在这长安城里谱写属于他们的故事。
那天下着雪,他推开糕点铺子的门,从门面房穿过游廊,激动地拿着刻有自己名字的云鹤珮环踏雪而行。
“舅舅!”
门里一对粉雕玉琢的龙凤胎跑出来看向他,“舅舅,是不是头甲?我就说你今年肯定会是头甲。”
少年郎弯下身子,把小孩双手抱了起来,朝里面喊道:“逢清!逢清——快出来看呢!”
吉贝把春节里的最后一单生意做好,笑着出来让这人把两个孩子先放下来。
他刚回长安不久,安置下来后就进宫奏请新帝抚养了这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一个起名叫简阳和,一个起名叫简启蛰,他每日忙碌,也算是把这两个孩子养的白白胖胖。
“喂,逢清你看!你看呐……”
少年郎竟有些喜极而泣,他高高举着手里的云鹤珮环,“你看,我答应公主姐姐的说到做到了吧?公主姐姐到底什么时候回长安呀?我想亲手把这块玉送给姐姐。”
素雪透过抄手游廊簌簌而落,吉贝咧嘴笑了笑,然后忽然忍不住无声嚎啕大哭起来,却又连忙止住。
吃年夜饭时,他又偷偷跑出去坐在满是白雪的台阶上,反反复复读着被他不知读了有几千次的信。
是顾灵依给他的信。
“今在江南,身心俱疲,每日倚枕而眠时,总担心明日可否醒来,不知你在那雪山里到底看没看到人间仙境,江南很美很美,又都处处是惆怅,我总是想起从前你们都在,咱们围在牢里吃火锅,我给你们讲叶青回吃屎的笑话……”
“不知道眼前这些乌烟瘴气的事,到底什么时候才都能通通烟消云散,等所有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和我哥去木扎尔特雪山找你,算了,想想还是不去了,你该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何况我也不知道这些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到那个结束的时候,我这几天总是做梦,做很多很多的梦,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常常走着走着就昏倒,我怕从前满眼繁华,从前语笑嫣然,从前欢欣热闹,后来慢慢消散,如今一路走来繁华落尽,落了个茫茫大雪真干净……”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吉贝这两个字在你们柔然是棉花的意思,我知道的时候笑了半天,也不知道刺猬在你们柔然该怎么念,我觉得你应该叫刺猬,我从前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她也是个小刺猬……唉,现在我写信写的也是乱七八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又什么都想写。”
“眼下也要临近春节了,我看不到雪,也不知道春节了要给你说些什么贺词,总觉得写信是该写些吉祥话的,以前我给我哥念过这段贺词,他说很好,现在我也给你写一遍。”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新春佳节,呈我期许,美意延年,吉祥止止。渊清玉絜,来日可期。世途黑暗,身为明珠。愿汝所念之地,无远弗届。愿汝所想之事,如汤沃雪。愿汝所念之人,温澜潮生。愿汝所遇之难,阳和启蛰。今读贺辞,传我希冀,听之悦之,万望汝喜。”
“哈哈哈,是不是很好听呀?写的真好,我曾经想过,如果我以后有孩子了,女孩就叫顾温澜,男孩就叫顾潮生,你不用问我为什么姓顾,因为小时候我哥有一次把我弄哭了,他为了哄我就说以后跟我姓,所以我们那孩子肯定姓顾,当然这都是从前想的了。”
“我这个人素来大方,从前还想过如果赵绾宁有孩子了,女孩就叫叶美意,别问我为什么没有男孩名,因为小赵以前说只想生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孩儿,要是生个男孩儿就直接扔了。容得意那厮的话,希望生个男孩,要是生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孩,那可不得被他教的邋遢粗笨?所以男孩就叫容弗远吧,还有简彦仙的孩子,若是女孩就叫筒阳和,男孩就叫筒启蛰,蚰蜒的孩子就叫渊清玉絜吧。”
“可惜这些愿望,这些名字,大抵都很难存在了吧?我呀就希望你好好的,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就很难再见到了,但是你要像我一样,凡事都往好处想,以后平平淡淡也幸福,或许你也会遇到你喜欢的女孩子,她喜欢你,也不会在意那个,那就快快乐乐,所有事情都阳和启蛰吧……”
吉贝颤颤巍巍拿着信,读了很多次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他又依稀回想起那个夜扣宫门的夜晚,那晚火树银花绚丽无比,然而宫门紧闭,他拼了命也没能让她回家……
如果那晚他们进去了,那所有事情的结局会不会又都变得不一样?
这个故事前前后后近约十二年,从洛阳玫瑰园到长安竹林国公府,从雁归山烟柳坞到东海境芍城的草滩,好像有无数个可以把结局拉向圆满美好的契机,但又没有一次阻止这结局往悲剧处疾驰而去。
吉贝小心翼翼把信收起来,吸着鼻子小声哽咽:“姐姐,我知道你一定是去和陛下四海游玩去了,你们现在肯定看过好多美丽的风景,那什么时候想回长安看看了,我永远在长安等你,我哪儿都不去,你回来一看见明珠记糕点,再听见做糕点的师傅是顾逢清,你就定然知道是我,你和陛下所有喜欢吃的东西我现在都会做,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吃上热乎的……”
除夕夜烟花不断,天上近处远处处处璀璨绚烂,满城皑皑白雪也被映出五彩斑斓的颜色,万家灯火缓缓勾勒出独属于盛世的光景。
长安长安,如愿以偿终长安。
逢清逢清,何年何月才得重逢于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