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飘雪更冷过四更天,看不见往日里张灯结彩的繁华。

西风卷挟着苍雪,在暮色里呜咽涕泣,四处都是茫茫黑色,让人恍然觉得迷失了方向。

她终于醒了,睁开眼就看见霍三十正坐在她身旁。

“我……”霍三十张了张口,想了半天后说,“我当时我是生气,我怕你真的去寻短见,所以我情急之下我才动手,若是你真的生气,那你打回来吧。”

顾灵依无言以对,翻了个身后,声音有些哑:“狗咬我一口,我不能咬狗一口。”

霍三十突然被逗笑,喉结动了动,“我保证,昨天的事,还有上次下雨时的事,都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否则我就进宫,让陛下责罚,让他把我五马分尸。”

屋里地龙很暖,绢纱灯亮如白昼。

“呵,”顾灵依冷冷道,“我哥把牛马分尸,他还要背上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罪名,你不如就自个儿跳湖死了算了,也别跳雁栖湖,离我太近,晦气的慌。”

霍三十伸手为她掖了掖被角。

顾灵依又问:“听说陛下召你入宫了,整整一天,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耿园人太少了,就又多调来了一些宫人。”

顾灵依点头:“那以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谨言慎行些,否则又都是事端。”

“嗯。”

霍三十又问:“饿不饿?”

顾灵依摇头。

霍三十没说话,亲自下厨给顾灵依做了碗热气腾腾的火腿片儿米粉,结果放凉了顾灵依都不吃。

“我不想看见你,你离我远些,我便千恩万谢。”

霍三十沉默半晌,退到屏风后面守夜。

半夜的时候,顾灵依忽然起床推了推霍三十。

“霍三十,我原谅你了,你去把米粉热一下,再做多两碗,再加两个荷包蛋,然后再弄点酒。”

霍三十站起身来:“酒不行,错认水可以。”

夜半时分,顾灵依狼吞虎咽吃了起来,霍三十绕到她身后帮她把满头青丝轻轻束起。

“顾灵依,你怎么这么没骨气啊?一顿饭就能那么轻易原谅?”

顾灵依叹了口气:“我不原谅又能怎样?我原谅又能怎样?到头来生气伤心的都是我自己,旁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我知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骨气什么的,哪有一顿饭重要?”

霍三十指尖微颤,把稀肉粥往她跟前推了推:“别说了,吃吧,你还想吃什么?”

顾灵依没答话,看了看四周问:“吉贝呢?”

“他也被叫去问话了,去的晚了些,估计是遇上宫禁了,就直接住在宫里了。”

“那敢情好,吉贝那么讨厌你,肯定得说你一大堆坏话。”

霍三十笑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半晌后忽然很认真的问眼前少女:“顾灵依,你哪怕有一瞬间喜欢过我吗?”

顾灵依吃着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有啊,但我一瞬间,有过一瞬间喜欢的有很多人,我十岁半的时候还喜欢过叶青回,还幻想我嫁给他。”

“哦?”霍三十来了兴趣,“为什么?”

“嗐,当年谁知道他后来会长残?”

霍三十没忍住笑了,但反应过来时又觉得顾灵依是只说三分话。

“那你后来为何喜欢陛下?”

顾灵依抬眸,“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霍三十喉结微动,“我一个好色之徒,我见色起意呗。”

“那太巧了,咱们一样。”

霍三十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的看着她吃饭。

直到她吃完后,才上前轻轻抱了抱眼前少女,“顾灵依,我幼年活的压抑,后来半生流离,如今有了功名富贵,可我估计是穷惯了的人,总是惶惶不安的,我总是觉得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属于我,只有你在我眼前时,只有你对我笑一笑时,我才觉得我是拥有现世美好温暖的人……”

“我不想让你伤心,我们以后别再吵架了好不好?我们就像以前那样,你把我当成朋友也好,我们以后都好好的,好不好?”

顾灵依愣了愣,别过头去嗤笑。

这话问的就好像决定权在她手里似的,她除了说好,还能说什么?

暗夜灯火阑珊,顾灵依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

皇宫,辰时,那日积雪太盛,年轻帝王破例没去上朝,只吩咐把奏折呈到垂拱殿。

吉贝战战兢兢坐在宇文彻对面用早膳,吓得喝个粥,勺子都是有点儿哆嗦的。

宇文彻突然问他:“你以后有何打算?想回柔然吗?”

“不!”吉贝连忙摇头,心里咯噔一下。

“别紧张,朕只是问问你将来有何打算。”

吉贝松了口气,想了想说道:“我很喜欢长安,我想就待在长安。”

宇文彻点头,“那不如去曙天馆念书吧,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你念些书,等大试时朕为你拟个新的身份,以后就不是柔然王子了,就是我长安子民,是她的弟弟,若是大试过了,朕为你安排个闲散的小官,也算是体面,若是没过,就再多考几年,总会过的。”

吉贝愕然。

宇文彻亲自给他夹了块蛋黄叉烧肉,和颜悦色:“公主算是你姐姐,那朕也算是你哥哥了,自然要为你以后安排打算。”

吉贝控制不住表情的逐渐扭曲,这突如其来,呃……哥哥的爱,还真是,还真是惊悚……

想了想,吉贝觉得自己也不是念书的料,更想在耿园里多陪陪顾灵依,便摇头:“回陛下的话,我不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年轻帝王打断,宇文彻很是和善地摇头,“不,你想。”

于是那天回去耿园,吉贝就苦着个脸对顾灵依说:“我要学习,我要念书,你别拦着我。”

顾灵依差点以为他是犯病了,“也不是我打击你,就你每天要睡到中午才醒,一天十二个时辰,你睡六个时辰,看个书能把上部的《西行记》和下部的《忠义梁山传》合起来混着看,以为孙行者取经取到一半被妖魔鬼怪逼上梁山落草为寇了,就这你跟我说你要去念书?”

“顾贱贱!你看不起谁呢?那就是因为不会那才要去念书,那要是啥啥都会了,那我还念什么念?”

顾灵依觉得也是,“你这就进一趟宫,怎么就突然生出这样的觉悟了?”

吉贝欲哭无泪,顾灵依叹息说:“不过也好,念念书识识字,有些学问,以后走到哪都不吃亏。”

“那就把以前宫里的博士请过来教你。”

“不要,一个人上课多无趣啊,我要去曙天馆,不仅如此,我还要考大试。”

顾灵依听的表情逐渐扭曲,仰天无语:“你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吉贝耸耸肩:“我还不能有点什么大志向了?在你眼里我就是天天只知道吃吃睡睡,玩玩闹闹这么没用的人吗?”

顾灵依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思量许久后仰头去看窗外蓝天:“这样吧,你先去曙天馆半年,然后跟着南乔去游历游历,你该去多看看这山川河海的,看的多了,心胸和眼界都开阔起来,就不会为了鸡零狗碎的事苦苦谋算,也不会为了小小的得失而斤斤计较。看过山河秀丽的人,眼里就满是壮丽光景,不会像很多人心里只装了金银物件,钱财名利。”

“开封的城、秦川的雪、荆湖的竹、九华的山、巴蜀的楼、徐海的河、襄州的云、燕云的沙都很美,南乔的学问教你还是绰绰有余,他武功也好,说不准还能教教你武功,会些别的东西比死读书要好上很多。”

吉贝咧开嘴笑了笑,看着顾灵依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