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雪盈盈,漫天乱琼碎玉,亭子栏杆上薄薄一层晶莹剔透的霜花,好似少女眼睫上晶莹的细碎泪珠。
天镜宫里炭火灼灼,宇文彻处理完政事时还有半个时辰宫禁。
他看了眼跳动的烛火,问德保:“今年可也有火树银花?”
“回陛下——有的,不过最近天冷又多风雪,他们就来的少了。”
火树银花是民间一种节目,就是把烧成的铁水洒向空中,如同漫天烟火,十分壮观。
往年顾灵依和宇文彻到了年关总是去看,德保知道他们爱看就总是请来表演,但今年两个人分开了,德保就没请。
宇文彻想了想说:“公主爱看这个,没准会带上柔然小王子去看,请来多表演几天吧。”
德保应了声,就派人去传话。
那夜风雪大,宫门处的福安街上却突然又好多匠人在舞火树银花,只是景色壮丽辉煌,又无人驻足欣赏。
……
亥时初,宫门已闭。
坐落在长安城最西处雁栖湖的耿园只有几盏夜灯还亮着。
“不要,不要!哥,哥哥救我!”
顾灵依被噩梦惊醒时,已经戌时末刻了,屋里黑漆漆的,她掀开被子坐在床头呆了很长时间。
四面都是墙,无处有光。
被孤独和黑暗淹没的时候,所有温暖的回忆都成了浮木。
她想进宫见到宇文彻,可又实在是想不到什么理由可以进宫,又或是进宫又有什么用呢?又见不到宇文彻。
可又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帝王亲临来让她看一眼,或者名正言顺召她进宫呢?
顾灵依绞尽脑汁,最终点亮烛火缓缓把帷帐点燃。
如果这里失火,那他身为陛下肯定得召入宫中问候问候。
顾灵依笑了笑,想要把帷帐点燃。
结果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材质,根本点不燃。
她又试了几次,还是没有效果,最终只能用梳发的茉莉花油泼在上面,她看着那火慢慢把帷帐点燃,火焰顺着住上不断蔓延。
为了让火焰蔓延,顾灵依又四处都淋了一些茉莉花油。
门外守夜的奴才看见了火光连忙冲进来时,立即惊骇大吼:“啊!公主在放火!快来人啊!公主在放火——”
顾灵依吓了一跳,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可那奴才就已经跑走出去喊人了。
耿园顿时乱了起来,顾灵依瞬间六神无主,周围的火势不断蔓延。
她心想完了完了,别人该以为她要自杀,传出去又是各种各样的谣言四起。
她来不及多想就急忙追出去,可刚走没几步头顶就有火星子掉下来,她又连忙退后。
顾灵依叹了口气,虚脱地跌在地上不动了,被火焰包裹的感觉其实很温暖。
就像是儿时初见宇文彻,他穿的金色盔甲那么温暖,就像是被他拥入怀中时那么温暖。
那时候,雁归山上的少年郎穿着栾华金色的甲衣,身姿修长挺拔,如同巍峨的岩岩青山,晨光映洒,金甲闪烁,有一种虹光环罩青山神秘莫测之感。
顾灵依仰头,四目相对。
随着少年走近她的身前,她的小脑袋只能越仰越高。
仿佛是看见什么新奇的美丽,他嘴角**漾起一抹笑容,忽然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顾灵依吃了一惊,前世今时她都以幼童之姿活着,从来都是去仰视别人,这也是头一次和人平视。
——小妹妹,你住在这山中吗?
少年勾唇去问,他皮相生的极美,仿佛无暇美玉雕刻,鼻梁弧度挺拔,一双俊美的丹凤眼里潋尽人间风华。
金相玉质,清冷绝世,举手抬足间逸然出尘又透着矜贵清傲。
“哎……”
顾灵依决定不跑了,如果死在火焰里,最后的感觉是温暖吧?人死了自然也就听不到那些谣言了对不对?
而门外霍三十和吉贝都发了疯似的破门而入。
“顾灵依——”
“顾贱贱!”
她迷迷糊糊地被人强行抱出去,门外的冷空气冻的她一个哆嗦。
顾灵依咬牙推开霍三十,声嘶力竭道:“滚!你离我远一点!我就是死了,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说着,情绪失控似的又要往火里冲,吉贝连忙拉住她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天冷的整个园子都像是冰窟,风卷着碎雪飞蛾扑火似的在熊熊火焰之下化成转瞬即逝的蒙蒙雾气。
霍三十咬牙,双眸赤红,上前忽然扬手打了顾灵依一个耳光。
“啪!”
所有光景瞬间静止。
顾灵依被他打的猛然摔倒,半边脸都是火辣辣的疼,趴在满是雪花的地上半天反应过不来。
吉贝瞬间双眼猩红,发疯似的去打霍三十,周围奴才拦着,乱成一团。
雪下的急了,火焰渐渐熄灭。
“啊——”
顾灵依声嘶力竭尖叫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时墨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眼睛里的泪水猩红如血。
“啊啊啊!”她带着哭腔竭斯底里怒吼,“我要杀了你!我要让我哥去杀了你!我要让他把你五马分尸——”
说完,跌跌撞撞,不管不顾冲了出去。
大雪天,寒风刺骨。
吉贝连忙追过去。
耿园里又静下来,霍三十指尖忍不住颤抖,方才被划出来的伤口顺着胳膊流血。
吉贝驾了马车带着情绪几近崩溃的少女在风雪夜里疾驰到宫门处。
福安街上打火树银花的匠人正在朝天空挥洒着壮丽的金色烟花。
杨亢宗和裴延龄正赶着宫禁议完事出宫,都上了马车去看烟花,冷不防有马车疾驰而过时,便立即派人去打探。
马车都还没停稳,顾灵依就飞快的下来,跌跌撞撞朝宫门处跑过去。
夜色晦暗不明,饶是火树银花灿烂,似乎灿烂的也只是自己,半点都照不透夜的黑暗。
宫门前花岗岩长道上白雪皑皑,从天俯瞰,少女渺小的像是大雨将至前拼命逃亡的蝼蚁,只星星点点的飘雪就能把她掩埋在这寒夜里。
守门的阍吏立即呵斥:“站住!宫禁已过——”
顾灵依仿佛没听见似的,提着裙子不管不顾就要进去。
待走近了些时,阍吏立即认出来是已经出降的北阳公主,便连忙都围上去叩拜。
“公主殿下?您……”
顾灵依摇头,泪水随之四处散落,“让我进去,我要进去!我要进去见我哥……”
说着说着,就又无力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起来。
少女出来时衣衫凌乱不堪,风把墨发吹拂起来时,锁骨和侧颈上的痕迹清晰可见,满脸又都是泪痕,鞋袜也已经湿透。
“你们快开宫门!”吉贝怒吼着,连忙解下自己的外袍裹在顾灵依身上。
新任的阍吏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又不敢开,又不敢不开,便连忙拿来伞撑在少女头顶,吓得六神无主道:“且容我去通传,容我去通传。”
“去通传陛下!”
他扭头吩咐旁边人去通传,门前灯火一盏一盏迎雪而燃。
离得很远,杨亢宗只隐约看到好像是那顽劣任性的小公主竟然要夜闯宫门。
“荒唐!简直目无王法,边关军报无急令尚且不得违宫禁而出,何况公主已然出降,若无旨意,不得入宫!”
杨亢宗顿时怒气涌上心头,陛下日理万机,此时该得个休息的空闲,万不能又因为女子的事耗费心神,何况夜叩宫门这样的事竟然会传到朝堂上,不知又要引来多少谣言和非议。
“去,告诉阍吏,今晚无论何人不得进入,若敢放入,我以首辅之责斩立决!”
收到消息的阍吏愣了愣,立即派人守住宫门,想了想后,只得说:“陛下已就寝,我等不得擅开宫门。”
顾灵依皱眉,挣扎着站起来执拗地往宫门处跑去。
“拦住她!快,宫门前二尺不得擅入!”
吉贝心里凉了半截,立即拖住阍吏,怒道:“这是公主殿下!你们也敢不让进?”
宫门处,场面开始混乱。
顾灵依踉跄着去推宫门,身子慢慢从高耸的朱门上滑落,手已经被冻的红肿发痛,她却还是麻木地拍着冰冷的宫门。
“哥哥,哥……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哥哥……”
阍吏皱眉,连忙厉声制止,有前面的已经强行把顾灵依生生从宫门处拖到了外面,又拿着长矛挡在宫门处不许任何人接近。
顾灵依哽咽出声,胳膊抵在长矛上想要将其推开,可是浑身就是使不上半点力气。
吉贝咬牙,发疯似的撞开长矛,“我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要让她进去!!!”
说着,这个小个子的少年就突然迸发出巨大的力量,生生用身子把面前好几个阍吏撞倒在地,然后赴死一般要去打开宫门。
他总觉得那是唯一可以扭转现在所有的机会,那是仅有的可以给顾灵依一个幸福快乐人生的机会,那是他想用尽全力去替顾灵依冲破所有禁锢和痛苦的机会!
他信宇文彻会为了顾灵依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信倘若宫门四开,以后也许所有事都不一样。
他知道顾灵依是积攒了多少的委屈才终于有了这一瞬的冲动和任性。
出身下贱,命途坎坷,他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未日期望,他就只想日日看那个天上太阳似的明媚少女笑靥如花而已。
仅此而已,豁出性命,在所不惜!
阍吏们被撞到在雪地上,顿时恼怒起来,拿起长矛指向吉贝怒吼道:“再敢向前,按律法格杀勿论!”
吉贝嗤笑,伸手握住长矛狠狠抵过去。
只差几个头发丝的距离,长矛就要在少年身上狠狠捅出血液和五脏六腑来。
“吉贝!”顾灵依惊呼,拼命抱住少年的腰才终于把他拦下,“不要,不要……”
“顾贱贱你给我滚——”
吉贝咬紧牙关,推开顾灵依,恶狠狠朝那些阍吏冲过去。
场面一度失控。
直到杨亢宗和裴延龄从马车上撑伞而下,缓缓走到顾灵依身边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少女。
顾灵依愣了愣,忽然害怕地站起来,转头就跑。
吉贝慢慢停住,知道又什么都完了。
他连忙追上去,看她一直跑到离宫门很远处终于累的跌在地上,他为她披上的外袍也随之掉落,满头青丝上落了层薄薄的碎雪。
路旁的火树银花绚丽夺目,灿烂到让人惊心动魄的地步。
“灵依,”吉贝抱住她,微微哽咽道,“我们再等等好不好,我们等天亮我们就进宫,陛下最疼你,他会为你做主的。”
顾灵依伸手抱住吉贝,嚎啕大哭起来。
“我哥,我哥他从来没有打过我,真的,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打过我……就是以前我真的做错了,或者是功课做的不好,敷衍了事,他都没有打过我,就是以前把戒尺举得很高很高,都没有往我身上落过一下,更别说打过我脸……”
吉贝点头,帮她把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开。
闪闪发光,忽明忽灭的金色光芒映衬之下,少女脸上泪痕尤其清晰,半边脸还红肿着,又有几道烟火灰。
顾灵依吸了吸鼻子,松开吉贝继续说:“他真的从来没有打过我,从来都没有!小时候,有一年宫里,是祭拜国运时要用的千佛灯,我当是被叶嘉嘉怂恿,她说我不是陛下的妹妹,身后又没有家族支撑,对陛下根本就无关紧要,我不信,她就让我故意把千佛灯打碎,她说我可以试试,如果我把千佛灯打碎了,如果我哥真的爱我,他就会原谅我。”
“我知道叶嘉嘉就是想让我闯祸,可我那时候太小了,我什么都不懂,我就只是想知道他爱不爱我,我就真的装作故意摔倒把灯碰碎了,但是我哥第一反应是担心我有没有被烫伤。”
“哪怕后来我同他坦白了真相,他也没有责骂我,他总是很耐心的教导我,他从来没有打过我……”
寒风萧瑟,匠人手里挥舞的木勺不断洒向天空,迎着漫天飘雪,金色烟花在空中喷薄而出盘旋而舞,激**出最绚丽璀璨的刹那光影。
顾灵依说着说着,又哭又笑,泪水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还有一次,还有一次是我那年大试的鉴词,他押中了题目,可我还是不会,就最后只能寥寥几笔写上去,他以为我都会了,没成想我连字都还写不囫囵,他那时候特别生气,因为他之前就放下所有事情专门教我写鉴词,教了足足半个多月,可是他那次也没有打过我。”
“我当时很害怕,明明自己没理,却还要哭,好像是之前他答应过我大事结束后就带我出长安玩,还要陪我去打马球,估计他答应我的时候,以为我肯定什么都会了,大试一定能过,所以想都没想就答应我了,可最后我写的一塌糊涂还是垫底,明明是我自己没理,可我还埋怨他没有兑现诺言。”
“我哥那时候开始反思,他自己是不是教我的方法不对,还是说他自己学问就不够深?所以才把我教成这个样子,他想了很久就把我送到杨亢宗那里,我因为太害怕杨亢宗,所以死记硬背记住了几句,也会写了几个字,我哥就以为是他教的好,所以第二天还让我去跟着他学。”
顾灵依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我的天啊,我觉得我待在杨亢宗身边简直折寿,可我又不敢造次,后来不知是听了哪个宫女的谣言,她们说我哥要把我送给杨亢宗教养,我当时吓坏了,我以为是真的,然后连夜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家出走……”
吉贝静静听着她跟魔怔了似的絮絮叨叨个不停,也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
“大概是夏天吧,我哥找到我的时候,倾盆大雨,我看见他来找我,又是生气又是难受,就撒泼打滚,就泪眼朦胧地往他身上打,说他是骗子,说我再也不喜欢他了,如果他要是把我送给杨亢宗,那我就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后来我才知道就根本没有什么要把我送人的事儿,我哥严厉的惩治了那宫女,他说……他说他永远都不会把我送给别人……”
火树银花的另一侧,马车里杨亢宗愣了愣,目光渐渐湿润起来。
他叹了口气,他终究是逼的宇文彻把他的公主送给了别人。
车外哭声像是滚烫的熔岩,渐渐把他那颗冰冷坚硬的心烫的嘶嘶作响。
他也是看着顾灵依长大的啊……
杨亢宗靠在马车上靠了很久,风雪天里膝盖开始隐隐发疼,直到哭声忽然停住。
“灵依!”怀中少女忽然昏倒,吉贝大喊,“快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