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关河孤枕梦,五更风雨四山秋。郑虔自笑穷耽酒,李广何妨老不候。犹有少年风味在,吴笺着句写清愁。
“大回,你说你堂堂国公府嫡长子,锦绣前程无忧,高官厚禄不愁,干嘛和我们这些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搏命?自讨苦吃……”
在军营里霍三十知道叶青回身份时,诧异地问叶青回。
叶青回耸耸肩:“你权当我是有病自讨苦吃好喽。”
也不怪别人惊讶觉得他自讨苦吃,这事儿要搁到现在,无疑就像是家财万贯的归国华侨非要去河南读衡水制高中。
这其中缘由或许不善言辞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但顾灵依知道。
叶青回的童年太过压抑,他和杨亢宗的儿子有些相似,都是在一群出类拔萃中被比的体无完肤的人。
父亲严厉刻板,母亲早逝,身边同龄人不是像叶昆仑这样才学惊艳的,就是像宇文彻这样十六岁登基称帝的。
叶青回常常被打、被骂,他也有试过努力让自己变得很优秀,可是很难想象自己背了一整天才终于把三字经背会时,旁边那个人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把论语通篇熟记。
在这样的巨大悬殊对比之下,叶青回更加堕落,叶寻幸更加严厉管教,对于叶青回来说,整个国公府都成了一座监狱,压抑的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喜欢一切不守规矩的人,比如赵绾宁;他讨厌一切为了攀比努力进取的人,比如布清臣。
可那个时候他还不懂那么多,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以后的人生该如何去走,他自己又想去过一个如何的人生,他就只能堕落,只能叛逆。
他十三岁时,国子监突然来了个红豆包子似的小公主,叶青回特别烦她动不动就哭啊哭的。
他以前还在洛阳时和叶嘉嘉很是要好,可自从来了长安后,他突然很厌恶叶嘉嘉。
日子百般无聊。
他喝酒,打架,也像个刺猬似的见人就扎,起初他并没有因为国子监里多了个公主就收敛,可是当他第二次打布清臣时,那个娇滴滴的红豆包子明明很害怕,却坚定地挡在布清臣跟前。
一时间,叶青回有点下不去手。
可他是谁?能追着叶嘉嘉把人小姑娘裤子都打衩的的长安第一豪横!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一爪子把顾灵依扒拉开来,就开始按着布清臣打。
然后就在国子监里上演了十分搞笑的一幕,顾灵依气哭了,身后十几个暗卫撵着他打,他被追了好几条街,回来时,也不知道顾灵依是不是为了把面子挣回来,又提着两条小短腿在国子监后花园里追着他打。
最后叶青回躲无可躲,灵机一动钻到了男溷轩里,这厮站在男溷轩门口朝那矮个子小公主略略略吐舌头,心想这她总不敢进来打了吧。
“嘿嘿,看见门口上这三个大字儿了没?你进来打我呀,你进来呀!”
顾灵依在外面百思不得其解,茫然的看了看那三个字儿,然后径直冲了进去把叶青回好一顿打。
里面正在拉屎或是撒尿的全都被吓得鸡飞狗跳,看着顾灵依把叶青回按着打了很久。
叶青回惊呆了,忽然就对顾灵依佩服的五体投地:“妹子,我敬你是条汉子,以后你这朋友我交了。”
后来这事儿成了顾灵依这辈子都不想回忆起来的黑历史,当然不是她真的跟叶青回一样不要脸,而是那时候她压根就不认字。
宫里都是小小的阁间和恭桶,“溷轩”这两个字她真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种自己都不想回忆起来的黑历史,然而后来每次只要桌子上围着吃火锅,叶青回必然大谈特谈。
声情并茂这都是常事儿,不添油加醋都得谢谢他全家。
当然叶青回嘴贱过后,顾灵依必然毫不留情讲叶青回另一段黑历史,叶青回瞬间就从趾高气扬变成求爷爷告奶奶的孙子。
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儿还得细细道来,毕竟有因有果有逻辑才符合故事要素。
顾灵依大概是到了十四岁才把汉字认完,才能自己一个人畅畅快快的读故事书,所以在这以前,她通常是喜欢溜达到瓦舍听说书人讲故事。
“今天我来说个人想必我一说,在座诸位都晓得他是谁,九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世子爷,十岁通晓史书名声大噪神童子,十二岁逃出生天蛰伏暗处少年郎,十四岁重见天日锋芒毕露大将军,十六岁登基称帝万岁爷……”
那时候瓦舍勾栏里的人很喜欢拿当今万岁爷如何卧薪尝胆,复仇登基的故事来说书,顾灵依和叶青回百听不厌。
往往是听着听着,暮色四合,两个人也喝了好几碗错认水,吃了整整两只大肥鸭子,迈着外八的步子悠哉悠哉走出来看福安街上夕阳如血,绵财花大红大紫的富贵气。
“小顾妹妹,你哥真厉害,我也想成为他那么厉害的人!你看他活的多精彩呀,逆风翻盘的大英雄呢!这样的人生才够意思!”
顾灵依小声嘀咕:“听书听魔怔了吧?”
十几岁就家破人亡的少年郎,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身怀六甲却在闹市街头被腰斩,明明天**玩,向往自由,却从来都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这样的人生有意思?
也许是听书听魔怔了,或许是被别人的光亮点燃了自己心里的小火苗,叶青回心里逐渐有了个很了不起的决定。
他要去从军!他要建功立业!他要华灯纵博,雕鞍驰射!
如果说这只是少年听书时突发奇想,那么后来所经历的事就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路。
还是那次他和赵绾宁把顾灵依的兔子烤吃了,又装模这样带着她四处去找,结果路上把顾灵依也弄丢了,两个人开始分头在大街上找,叶青回找着找着就误入了一个贫民区。
贫民窟是怎样的场景呢?叶青回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不用香汤净手就可以直接拿着鸡腿吃。
原来有人竟然连掉在地上的东西还叫起来吃,原来面条拌蒜竟然就是他们的珍羞佳肴。
叶青回傻愣愣看着他们,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咦?你不是叶国公府的大少爷吗?”
“嗯……你认得我?”
“嘿嘿,我去国公府拉糟恶水时看见过您。”
叶青回不知道什么时糟恶水。
那人又招呼爹娘说:“爹娘我回来了,我今天看见这水里有肉呢!你们赶紧捞出来吃吧。”
叶青回当场惊住!
晚上回去他看着桌子上的珍馐美馔,忽然就吃不下去了。
那场洪涝把虚假的繁荣彻底冲散,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们,利用免税之法天然的漏洞,他们大肆兼并土地,无数农民成了佃户和奴隶,最后那场洪涝灾害来的时候,颗粒无收下饿殍载道,哀鸿遍野。
最后富者良田千亩,穷者无立锥之地。
叶青回慢慢开始知道原来自己代表着罪恶,他愈发觉得长安全都是过眼繁华,以后也许又经历了当年和洛阳一样的变故,还会是废墟和硝烟。
而自己的人生如果再任由旁人摆布,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压抑且枯燥。
他要挣脱这樊笼!
于是他找到顾灵依说自己要去从军,顾灵依不理解,连忙摇头说叶国公不会让他去,要是叶国公知道了会用大棒子打断他的腿。
叶青回忽然热泪盈眶,忍不住在一个小女孩跟前涕泗横流,他哭得很压抑,用手紧紧捂着嘴,这发出抽气似的的声音。
“小顾妹妹,你不懂,我再待在这里我就死了!其实活着也是行尸走肉一样的死了!我想像你哥一样,我不想被别人比来比去,不想活在这小小的长安处处勾心斗角,我想去远方去看看,我想做我自己,我想拥有我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我不想要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人生!你懂吗?”
顾灵依不懂,却被他说的很难受。
叶青回又问:“你知道叶嘉嘉吧?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她呀?其实以前在洛阳的时候,她是我玩的最好的一个女孩子,她很爱笑,喜欢捉蛐蛐,喜欢养花,我们两个都是一读书就头大,我们两个都家里长辈被比来比去。”
“她以前和赵绾宁比,后来和你比,慢慢的她就只知道和别人比,把别人踩在脚底下她才开心,比不过别人她就吹胡子瞪眼儿,明明不喜欢读书,可是为了跟别人比去考大试头甲,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愈发讨厌,我真的好害怕我再待在长安会变得和她一样!”
“我不想和别人比,我只想做我自己,天才也好,庸才也罢,我只想去做我自己,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闪闪发亮的人生……”
顾灵依沉默很久很久,最终说:“好,我帮你出去,我帮你离开这座城。”
叶青回欣喜若狂,又千叮咛万嘱咐:“这事儿你千万别让小赵知道,她一定会告诉我爹的,我之前同她讲过,她不愿意让我离开,她说我要是敢离开,她就一定会告诉我爹,所以你这事儿千万别告诉她。”
所以离开这座城的过程几经坎坷,最后成了叶青回一辈子都不想回忆起来的黑历史,成了围着桌子吃火锅时,顾灵依必定大谈特谈的糗事儿。
“你们都不知道叶青回当时逃出去有多艰辛,他躲在农户的溷轩里,眼看着就要被搜出来了,他一个猛扎憋气,啧啧啧,最后他实在憋不住气了,就趁旁边人都没注意,又是一个扎猛子躲在旁边的牛屎堆里,我的天爷啊!你们是不知道他当时出来的时候身上黄不兮兮,黑不溜秋!”
“我天,臭味直上青天!我当时站在他旁边我都傻了,叶青回刚张开嘴,那不知是什么色儿的屎就直往外边冒,再一喘气,那一咕噜一咕噜的屎就直往外面呕,当时给他准备的大高马都撅蹄子不让他骑了,他就这样一身屎尿走了出去,我当时为了分散注意力,把好几个抓他的奴才都引走了,只剩下了三四个奴才,愣生生是傻站着看他从里面走出来,抓也不知道怎么抓了,就看着他一路畅通无阻,香飘十里的出了城门……”
“噗哈哈哈哈,噗哈哈哈哈!我进过男溷轩这算什么?叶青回他可吃过屎!”
桌子上围着的人个个笑的前翻后仰,叶青回基本算是社死了。
酒过三巡,叶青回挠挠头,又回忆起当年的事来很是疑惑不解:“按说我爹那么精明的人,他铁定是会往城门那边集结奴才去追的,可是偏偏那次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糊涂了,竟然带了很多人往天水街那边去追,他难不成以为我走之前还要再去逛逛小吃街?”
正在吃东西的赵绾宁翻了个白眼:“因为那次是我信誓旦旦说——你用的是声东击西的路子,舅舅这才去天水街那里追去了。”
……
叶青回就这样待在边疆整整四年,他算是军队里的文化人了,会有喜欢诗词的小兄弟找他来问,最开始时他嘴里念叨的都还是什么——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小来思报国,不是爱封侯。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终当移孝做忠臣,为我国家扶厄运。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可是后来仗打多了,血见多了,没有什么豪气干云,没有什么驰骋沙场,有的只是血水汗水刺痛眼睛,战场上稍稍不留心头颅都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他教给别人的诗句就成了萧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思君如日月,回还昼夜生。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半夜灯前十年事,一时和雨到心头。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以前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人生,可如今在沙场上不知是否能再见明天的太阳时,那种日子反而成了奢侈。
“头儿,我们长安城里有两个漂亮小姑娘,一个算着应该及笄了,另一个也快及笄了,都特别漂亮,性子又好,又都有趣得紧,等回长安我把他们介绍给你。”
“你这种万年孤寡汉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嗐,我对女孩们没兴趣。”
“好好说着话呢,你别吓我。”
后来回长安,叶青回想着就好好保护两个他从小陪着长大的姑娘,做做生意或者是当个小官,每个月混一些俸禄,也在爹爹身边尽尽孝道,可谁知又遭遇那样的变故……
赵绾宁的尸骨焚化后,他带着那小小的陶罐子回了洛阳玫瑰园,随着好多玫瑰花瓣葬在琵琶树下了。
那晚的春夜街头,烟花绽放,到处是花灯,满眼都是璀璨。他坐在小摊子上喝卤蛋浆面条,吃着吃着开始泪流满面,他看见五色绮丽的光在女孩裙摆上流转,家族鼎盛时那个玫瑰花似的高傲少女满眼星华。
叶青回后来不敢去祭拜叶寻幸,也不敢去祭拜赵绾宁,因为对他们来说,他就是一个叛徒。
他赢了,世家大族败落以后,盛世的光芒开始照破山河万朵,可他也输了,从那以后,他家破人亡。
当一个人产生了与自己阶级立场对立的想法时,并且付诸行动,也许他是伟大的,但也注定会是悲剧的。
“叶青回,你别再执着阿孟姐姐了好不好?我又不能强迫她喜欢你,我实在没法帮你了,现在就是晚上吃个火锅,我都不敢把你们三个凑在一块儿吃了。”
后来,顾灵依很是无奈的对叶青回这样说。
叶青回耸耸肩:“嗐,我早就放下了,我现在啊就只是迷惘,不知道以后这路该怎么走了,以前讨厌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现在就想找个人做做小本生意或者是当个什么小官,好好的把余生过完,想回洛阳了。”
“洛阳?”顾灵依突然挺直了背。
“洛阳!赵绾宁!小赵!她在洛阳呢,她最近有没有给你写信呀?你要是去洛阳了,记得让她给我写信!”
叶青回咽了咽喉结,强忍着难受点头,
连忙转移话题:“裴青程这好事将近了吧,等他成亲了,我回来喝他的喜酒。”
顾灵依笑了笑:“让他到时候摆上满满一园子的好吃的,咱们两个吃穷他!”
后来叶青回还是没有勇气去洛阳,一个人,一匹马,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漫无目的。
他常常在夜里睡时害怕就这样睡着睡着,自己要是突然死了,估计也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收尸,就是随随便便挖个坑埋了,那墓碑上也不会写着自己的名字。
浪迹天涯这种事,一个人总归不好。
可是他又能去找谁呢?
他后来再也没有像是和顾灵依赵绾宁在一起的时候满心欢喜,再也力气能像喜欢阿孟那样满心雀跃,再也没有谁能像仙女似的让他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