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长安城破,沈辅山饮鸩自尽,叶昆仑重伤在身,强忍着几口气把赵绾宁平安送出长安。
“表哥,我们输了对不对?”
赵绾宁这样问他的时候,叶昆仑头一次在她跟前哭了,赵绾宁又立即抱住他说道:“没事的没事的,总归是要有输赢的,那我们永远的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要你给我报什么仇了,我们都好好的活着,我们回洛阳去,我四叔父家里良田万倾,珠宝万千,我们的玫瑰园也都还在,我们回去好不好?”
然而叶昆仑却知道回不去了……
他九死一生带着当时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的赵绾宁去投奔叶寻幸。
那刁蛮任性的小丫头第一次进叶府,瞅见满园翠竹,便扯扯叶昆仑的衣袖,做了个鬼脸道:“表哥,这里面住的不会是个竹子精吧?”
叶昆仑苦涩一笑,她尚不懂得成王败寇的残忍。
叶寻幸有心拉拢人才,接见叶昆仑时,特别让人泡了一壶上好的蒙顶。
来上茶的是叶府的老管家——惯会见风使舵的奴才。
小赵不喜欢喝茶,便蹭在叶昆仑的衣衫上道:“表哥我饿了,我想吃糕点。”
叶寻幸笑笑,吩咐管家去拿糕点。
那老奴才当即就有些不乐意,一个罪臣之女,看看浑身上下都穷酸成了什么样子?
拿来糕点时,老管家故意拿了最低劣的米团儿来膈应他们兄妹二人。
小赵当即便直言道:“堂堂叶国公府,便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老管家厌恶鄙视极了,小声嘀咕道:“你个黄毛丫头乞丐一样的货色,也配来国公府做客?”
“绾宁,”叶昆仑沉了脸色,交代小赵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你先去外面玩。”
小赵切了一声,朝那老管家道:“老刁奴,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又有点害怕的跑了出去。
叶寻幸笑了不语,气氛一度凝固。
叶昆仑嗤笑一声,径直上前,端起冒着热气的茶盏“哗”猛地把烧水劈头盖脸的朝那老刁奴泼过去。
“啊——”一声尖叫,瞬间响彻云霄。
叶寻幸直起身子,拈着胡须打量叶昆仑,良久沉吟道:“你来投靠老夫,你有什么筹码?”
“叔父既然亲自接见,那就必定知到我此时走投无路,手中并无一兵一卒,唯有多年历练经验,若用我,我必当赴汤蹈火助叔父在军中稳固宗族势力!”
十七岁的男儿郎,穷困潦倒却铁骨铮铮。
叶寻幸缓缓点头,然后行至书橱旁题了几个字,递给叶昆仑道:“金骑营中去吧,先当个教头,老夫且看你造化如何……”
叶昆仑接过,然后眉目凛冽道:“我也有条件。”
“且请直言。”
“我要你收养赵绾宁,以国公府嫡女之礼遇而待之!”
叶寻幸鹰眼锐利,拈须思量,然后斜了一眼旁边的老管家,道:“你今日以下犯上,自行出府去吧……”
从那以后,叶昆仑便在金骑营中殊死搏命,屡建大功后也死心塌地的为叶家卖命。
他这辈子都要背上叛主罪臣的名声,即使是世家宗族在军中最有力的棋子,可是却永远只能暗中效力,不得高升。
十年刀尖谋生,不为别的,为的就是能让赵绾宁可以有堂堂正正的身份,活得漂漂亮亮、荣华富贵。
可这些都是叶昆仑的记忆,在赵绾宁的印象里,叶昆仑留给她的就是那个背影。
赵绾宁被众星捧月惯了,她以前住的玫瑰园,就是因为她喜欢玫瑰,所以家里特意买了一整园子来种玫瑰花让她来住,她在花团锦簇里娇养久了,一时间来到满园翠竹的国公府很是不习惯。
那天她又做噩梦了,清晨醒来不见叶昆仑,她便急着去找,就见一个收拾好行囊的人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任由赵绾宁在后面怎样哭喊,他始终都不曾回头。
叶寻幸弯下腰搂了搂小丫头片子,半是意味深长半是开玩笑:“你的表哥不要你了哟,以后你只能跟着舅舅了。”
赵绾宁后来渐渐长大,渐渐意识到成王败寇这一说,听到别人说自己借人篱下才知道原来自己家道中落,听到别人喊自己赵家丫头,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是个孤女,嘴里喊出舅舅这两个字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那个疼她爱她的表哥了。
十二岁是个分水岭,天上地下,掌上明珠和寄人篱下,巨大的悬殊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难以接受。
她恨过叶昆仑,也恨长安的所有,而摆在她眼前的是如何生存的问题,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而长安贵族小姐也自成好几个圈子,她一个外来人不受排挤就算了,又怎么可能融进去?
嘲笑、戏弄、冷眼……这些往日赵绾宁从不曾受过的东西开始,一一摆在她面前。
可她是谁?洛阳城里最高傲明艳的那朵玫瑰花,赵绾宁知道要想不被别人踩在脚下,就得把别人狠狠踩在脚下。
她开始开始像个小刺猬,见人就扎,谁要是敢给她找不痛快,她千倍万倍都会还回去。
某次长安明门显贵里的宴会,叶嘉嘉当着众人的面讥讽她:“哟,这不是赵大小姐吗?您今儿个坐在这里,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事儿?”
周围人都等着看赵绾宁难堪,赵绾宁却轻飘飘一笑,问道:“你说当年什么事儿啊?”
她算是叶国公府嫡女,坐的是上宾的坐,居高临下看着人时,似乎还是当年那个高傲明艳的赵大小姐。
叶嘉嘉愈发妒忌:“哼,自然是成王败寇的事,你还记不记得叶家叔父当年的人头都在城墙挂着,当年你们辅佐沈辅山,你们输了!”
赵绾宁嗤笑:“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
少女环视四周打算看热闹的人,红唇勾起:“不就是选错了人吗?你们也知道我们输了呀?那得亏是我们输了,否则在座各位哪里还能如今坐在这里准备看我笑话呢?得亏是我们输了,要是我们没输,那在座诸位坟头的草说不准现在都有两尺高了呢。”
周围人被说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有面子上挂不住的直接就匆匆走了。
赵绾宁抿了口茶,琥珀色眸子上下打量叶嘉嘉:“当年我赢的时候,我就坐在上宾,如今我输的时候我还是坐在上宾,你呀……什么时候能做一回上宾呢?”
“你!”叶嘉嘉气的脸红脖子粗。
她跟赵绾宁争来争去,却总是争不过赵绾宁。
但其实那个时候长安城贵女的中心早已经不是任何一个世家宗族里的谁了。
赵绾宁头一次知道北阳公主这个名号时就开始妒忌,具体也说不上来妒忌什么,但总之就是什么都妒忌。
她觉得自己肯定会特别讨厌这个公主,可她心里跟个明镜似的,她必须同这个公主要好些,否则长安贵族圈子里很可能再也没有她的立身之处。
可当她在青云阁初见众人口中的北阳公主时,
她吃了一惊。
怎么形容赵绾宁眼中的顾灵依呢?
那就是个晶莹剔透,软软糯糯的红豆小包子,顾灵依那时候很矮,啊不,她后来也没高过。
跟赵绾宁不同,顾灵依的美是那种完全没有攻击性的美,尤其是笑起来,傻傻憨憨的,单单纯纯的,又总是娇娇气气,就像个玲珑剔透的红豆小包子,很难让人不喜欢。
或许赵绾宁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接近,也或许顾灵依这种人身上有太多想让人接近的东西,总之,她们很快就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长安勾心斗角的事太多了,两个不太喜欢守规矩的人天然就是朋友。
赵绾宁这厮虽说学问一窍不通,但是作为那时洛阳贵族女孩里的佼佼者,身周气度,礼仪举止都是旁人模仿不来的。
哪怕是尊贵如同北阳公主,可小时候的顾灵依总是很怯懦,往赵绾宁身边一站,也要被比下去很多很多,于是就有人开始说公主没气质,姿态不好诸如此类。
那时候顾灵依才九岁,字都还不认识几个,赵绾宁开始刻意去纠正顾灵依的一举一动,告诉她如何走路才亭亭玉立,如何捧茶才仪态大方,如何如何行礼,如何如何问安……
大到马球如何打才优雅漂亮,小到如何秀眉颦蹙才楚楚动人,本来就循循善诱和言传身教,何况如果身边真的有一个气度仪态极度优雅之人,本能的就会去模仿。
大概是在一起久了,顾灵依一举一动后来几乎都是完美复刻赵绾宁,整个长安城里,她们两个的仪态和身周矜贵气度很少有人可媲美。
仔细看赵绾宁和顾灵依,其实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是有时行为举止出奇相似。
和顾灵依肆意玩闹的那段时光,也是赵绾宁生命中最后的快乐。
抓萤火虫、喝酒、打马球、送春会吓唬小孩子,两个人臭味相投的紧。
青云阁只要有她们两个在,翁老就老是觉得有苍蝇嗡嗡个不停。
顾灵依开始学点茶,琴棋书画这些东西的时候,赵绾宁嗤之以鼻。
“小顾,你会觉得为了去迎合别人的喜好去学这些东西,就是个笑话吗?”
正好顾灵依不想学,听赵绾宁这话,就再也没学过这些东西,反而跟这赵绾宁去街头瓦舍里厮混,把轻功、武术、杂技、口技这些东西学了个十成十。
顾灵依后来爱动爱闹爱说话,加上赵绾宁,青云阁里很难安静下来,翁老受不了,就把他们一个调到东北角,一个调到西南角,中间隔了好远好远。
结果两个人为了可以远程交流又不打扰到别人,特意去学了手语,平时说起话来隔着老远,手势打的噼里啪啦,说着说着还能用手语吵架,那四个爪子哗啦哗啦,跟妖魔鬼怪施法似的。
小时候顾灵依总是特别爱哭,一哭起来就哭闹着要哥哥,任谁哄任谁劝都没用。
她们俩曾经在青云阁金灵池那里养过两只特别小的两只肉兔子,赵绾宁那只叫赵一美,顾灵依那只叫赵一丑。
一直养到两只兔子膘肥体壮,结果赵一丑突然被人偷了,顾灵依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急的大哭起来。
赵绾宁没敢告诉她是前天她和叶青回烤吃了,两个人就都装模作样陪她去找,结果路上又把顾灵依弄丢了。
两个人火急火燎又都吓得不行,陛下也立即就知道了这事,后来在青云阁草丛里找到了顾灵依,那家伙正抱头痛哭,一见到宇文彻就哭的更厉害,说什么这只兔子
自己养了很久很久,每天天不亮就去给它拔草吃,就等着过年做香辣兔子锅,结果自己还没吃上就被赵绾宁和叶青回给烤吃了。
赵绾宁偷偷翻了个白眼,她很想说一句,那兔子娇贵的很根本就不吃什么草,全靠着她从府里带来的胡萝卜才养的如此膘肥体壮。
接着顾灵依这厮又添油加醋控诉赵绾宁吃包子时故意把汤汁溅到她身上,控诉叶青回的的陀螺给赵绾宁玩了两天多,结果连两个时辰都不愿意给自己玩儿。
赵绾宁又想笑又不敢造次,其实那是她头一次见到宇文彻,偷偷抬眸去看这个不苟言笑的年轻帝王时,他正低头看着怀里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包子,满眼的温柔和耐心。
他很安静听着顾灵依絮絮叨叨说着很幼稚的话,嘴角噙着笑,时不时在顾灵依抬头和他对视时,露出同情的表情,似乎在说,天啊,我的顾灵依好惨啊,被欺负的这么惨啊?
顾灵依终于找到了认同感,心里稍稍好受些时才忍住了哭,又瞪着赵绾宁控诉。
年轻帝王就牵着她的小手,说:“顾依依,他们把你养的兔子给吃了,那你吃了他们的兔子,这不就公平了?”
顾灵依顿时醍醐灌顶,赵绾宁挥挥手示意顾某人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吧,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宇文彻把顾灵依和兔子带走后,叶青回说:“小赵,陛下对小顾妹妹真好啊。”
赵绾宁没说话,转身时泪珠悄然滑落。
是啊,可真好啊,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在云波诡谲的动**危城里为人搭起一个童话世界呢?
其实赵绾宁都明白世家宗族和皇族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明白她和顾灵依从来都是对立面的两个人。
那个时候的北朝历经战火硝烟,宇文彻登基后,世家宗族势力膨胀,垄断、压榨、蛮横、民不聊生……
赵绾宁和叶青回之所以能和堂堂公主殿下如此玩的肆意,是因为顾灵依从来不摆公主架子,但事实上更大的原因是因为世家宗族的实力在那个时候远远超过皇族。
顾灵依第一次听到的爱情故事,是赵绾宁给她讲的白色蛇妖和人间郎中的故事。
“最后呀那只白蛇被压在了雷峰塔下,两个人再也见不到了,”赵绾宁讲完见着小丫头眼圈又要红,便不耐烦道,“不过后来她儿子就给他救了出来,最后合家团圆,幸福美满。”
顾灵依深呼一口气,懒懒地靠在赵绾宁身上说:“我最喜欢阖家团圆,幸福美满的故事了。”
赵绾宁嗤笑:“哪有那么多合家团圆,幸福美满的故事呀?这得看作者心情。”
顾灵依歪头,想了想说:“小赵,你有没有像白蛇一样喜欢过谁啊?”
赵绾宁愣住,脑海里忽然无数记忆碎片被大风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