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能要到那块菩萨玉,自然被叶嘉嘉嘲笑。
“咦?你不是说叶公子喜欢你吗?那他怎么没有给你那块玉?哼,可别是你在诳我们。”
“叶公子才学兼优,自然是喜欢秀外慧中的才女,你还不会做茶吧?那他怎么可能喜欢你?”
赵绾宁气的咬紧牙关,
旁边贵女们看着她们两个争风吃醋,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附和谁。
有稍稍机灵点的,连忙打着圆场说:“嗐,你们两个到底在这儿争什么?叶昆仑他一个下贱的养子罢了,我娘说他呀就是马夫的儿子,给家里少爷伴读,因为字稍稍写的好,这才被看中了,说到底不过还是靠着主子名分的下九流,哪里值得两位姐姐这样?”
叶嘉嘉扶了扶鬓角金花,身为世家贵女的优越感瞬间就涌了起来:“呵,什么叫争?也就是我娘夸了他几句才学而已,他这种人到头来还不是要入赘到哪个园子里去?”
赵绾宁皱眉,拳头紧紧攥着:“你嘴上这样说,可你还不是希望和他结亲?”
“谁希望和他结亲了?”被说破心事,
叶嘉嘉瞬间恼了,干脆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是谁,一会儿说东宫世子爷要定亲,一会儿说叶公子喜欢自己,你怎么不说连天王老子都喜欢你呀?”
赵绾宁恼羞成怒:“我就是说了能怎么样?反正他就算不喜欢我,他也不喜欢你这个丑八怪!”
“你说谁是丑八怪?”
“我说在座各位都是丑八怪!一边勾引他想嫁给他,一边又说人家是下贱出身,配不上你们。”
这话算是把周围人的遮羞布全给扯了下来,叶嘉嘉猛地上前吼道:“胡说八道,谁想见给那个马夫生养的,下九流的儿子呀?”
“你再说一遍?!”
赵绾宁忽然就恼了,卯足了劲把茶盏狠狠往叶嘉嘉头上扣过去。
“啊——”
几声尖叫之后,亭子里小丫头们瞬间就撕打开来,又是揪头发又是挠脸,闹得不可开交。
索性是那天叶嘉嘉带的奶妈制止住了场面,赵绾宁被人强拉着手,叶嘉嘉气不过,伸着巴掌就要打过去。
眼瞅着巴掌就要落在脸上,却被一只手制止住,赵绾宁眯了眯眼睛,阳光透过那只手洒落在她的瞳仁里。
印象里,这只手曾在那次她围堵他时拎着她的衣领轻飘飘把她拎到秋千上,曾在她故意摔倒诬陷她时抚她起身,曾在家宴上她被自己带的毛毛虫爬了满身时第一个来解救她。
叶昆仑还是沉默着,却不动声色把赵绾宁拉到跟前护在怀里,然后冷漠道:“这是玫瑰园,各位想欺负赵家的掌上明珠,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值几个钱。”
说罢,拉着赵绾宁从花亭里出去。
春日阳光明媚的不像话,赵绾宁逆光去看,少年腰间的菩萨玉翠的要滴出水来。
“叶昆仑。”她头一次叫他名字。
叶昆仑驻足回眸。
小丫头片子耸耸肩,打架后大头乱糟糟的却还是骄傲矜贵的模样:“你别生气了,她们骂你,我骂回去了也打回去了。”
叶昆仑居高临下:“你不是讨厌我吗?她们骂我,你不是该开心吗?”
赵绾宁环着手臂踱了几步:“我这个人吧,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觊觎,我喜欢的东西就只能是我的,我讨厌的东西自然还只能是我的,不能被别人喜欢,也不能被别人讨厌。”
叶昆仑忽然笑了一下,这小丫头小小年纪便如此霸道,真是被骄纵坏了。
“你笑了?你不生气啦?”
“你就是用笑和不笑来判断生气与否?”
赵绾宁朝他做了个鬼脸:“不管怎样,你得报答我。”
“赵绾宁,是你找的借口让我来园子里的吧?刚才的场景也是你故意让我看到的吧?”
赵绾宁摊摊手,大大方方承认了:“没错,我就是让你看看她们都是什么嘴脸,你可别被她们给骗了,你给我记好了,其实我虽然讨厌你,但是我不喜欢别人讨厌你,你把眼睛给我放亮些,别被她们给骗了,你要知道到底谁才是真的好人。”
叶昆仑看着她认真又胡搅蛮缠的说法,觉得十分搞笑,唇角微微上扬着转身欲要离去。
赵绾宁急忙跑到他前面,张着两个小胳膊把人拦住:“你得报答我。”
说着,伸手就把前面腰间的菩萨玉拽了下来,转身兴冲冲跑开了。
跑着却又回眸笑靥如花说:“这个就当报答吧。”
于是乎,赵某人提溜着菩萨玉又去找叶嘉嘉,笑的很是猖狂:“看吧,你别不信,他就是喜欢我。”
那天晚上,赵绾宁有点失眠,索性翻墙去找叶昆仑,问他想不想去看夜市。
叶昆仑连忙摇头,并且亲自驾着马车把人送回去:“这样不合规矩。”
赵绾宁默不作声,想了想后,忽然从马车里跳出来紧紧攥着叶昆仑的手朝喧闹的洛阳城瓦肆里跑去。
“叶昆仑,我就是你的规矩,你合我便好。”
春夜街头,烟花忽然绽放,到处是花灯,满眼都是璀璨。
他被赵绾宁拉着跑,只见五色绮丽的光在女孩裙摆上流转,她不时回头看自己,满眼星华。
也就是从那晚以后,他和赵绾宁渐渐熟络起来,喝酒、打马球、斗蛐蛐,花朝节、送春会……
斗鸡打马消长昼,一半春光戏里过。
转眼间又是盛夏,叶昆仑也是国子监的学生,盛夏时国子监第一次验试叶昆仑是头甲,放榜时,赵绾宁就兴高采烈扑过去。
“表哥你考了头甲唉,我们去吃好吃的庆祝庆祝吧?”
结果第二次验试就变成了宇文彻是头甲,赵绾宁还是那句话:“表哥,考试太不容易了,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庆祝庆祝吧?”
第三次宇文彻还是头甲,叶昆仑闷闷不乐,赵绾宁还是说:“表哥为了下次逆风翻盘,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庆祝庆祝吧?”
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叶昆仑心里难受着,兀自在拱桥上踱步,正发着呆,头顶忽然举过一片蓝色阴凉。
他扭头就看见赵绾宁踮脚为他撑伞,小丫头咧开嘴唇还笑了笑:“表哥,你第二也是很厉害的好不好?”
叶昆仑没说话,接过伞拉着小丫头往凉亭里坐了。
他和宇文彻争来争去,其实都是世家宗族和宇文皇族在较劲,大试头甲关乎着皇族和世家的脸面。
赵绾宁又说:“表哥,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大试在冬天,这才是夏天,还有很长时间呢,我爹说了,东宫岌岌可危呢,你要是不开心,我偷偷帮你诅咒他行不行啊?”
叶昆仑难得的笑了笑,赵绾宁歪了歪脑袋,拉着叶昆仑的手出了园子:“走走走,我觉得你肯定会大试头甲,我们去吃点好吃的提前庆祝庆祝。”
“赵绾宁,你个小丫头是不是就知道吃啊?”
天上骄阳似火,赵绾宁撑伞走着,忽然看见地上两道影子,就故作惊奇的模样:“表哥,你看。”
叶昆仑被她弄得摸不着头脑,却见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说:
“你看地上有两道影子,一道是我的,另一道也是我的。”
反应过来后,叶昆仑笑起来。
大概是赵绾宁的诅咒真的生了效,夏末时,东宫太子被废后谋反,整个东宫一族被屠戮歹尽,昔日众人交口称赞的世子,成了他们口中的反贼孽种。
那次的大试宇文彻自然没有参加的资格,叶昆仑毫无悬念是头甲,所有没有人为他的头甲而庆祝什么。
然而只有赵绾宁兴高采烈地陪着他吃了一碗洛阳地道的浆面条,又亲手给他剥了一个鸡蛋放进面条里,拿芝麻酱和了和后,开开心心的说道:“表哥,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头甲,当当当,我奖励给你的酱汁卤蛋~”
叶昆仑笑了一下,盯着那枚小小的卤蛋,突然说了很多话:“其实我和世子不是不死不休的关系,相反整个国子监里,我就只能和他才有几句话说,他其实也是如此,鹤立鸡群,出类拔萃,其实都是体面给外人看的,国子监里只有我们两个最格格不入。”
赵绾宁托着小脸听,日光透过镂花窗格落了满地日影斑驳。
叶昆仑继续说:“其实夏天那次验试我不是真的因为考了第二才伤心,我只是因为前路才伤心,因为宇文彻告诉我说,不如以后他两次头甲,我两次头甲,这样间隔错开来,皇族和世家的脸面就都能保全,至于最后那场就让我是头甲,因为他说东宫惹来太多忌惮,他落了下风反而能让皇帝人少些忌惮。”
“我本来以为今年就会是这样过了,可谁知道东海顾氏满门抄斩的悲剧又在东宫上演了一遍,皇帝冷酷无情,手里染了多少血?若是太子当真成了,我倒宁愿拥立新君,可惜……唉。”
玫瑰园暖阁里地龙很热,赵绾宁皱皱眉头说:“表哥,那是东宫活该呢,从前东宫太子忘恩负义,亲手诛杀东海顾氏一族,如今不是报应来了吗?关咱们什么事儿啊,皇族的事儿恶心着呢,你别想那么多,考完试好不容易松快松快,晚上我带你去看火树银花去。”
叶昆仑还是叹息:“这话我也就只能在你跟前说说了,我只是觉得世家大族,所有的世家大族都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一个会影响到前途的决定。”
世家宗族太过安于现状了,他其实很想在太子谋反时就立即响应,联合东宫满族,举整个叶、赵两家之力拥立新帝登基,如果真的这样,说不准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会是谁。
“可惜了,我们这几家,太多依附皇帝的,宫里的贵妃不下五个都是各家的嫡女,他们都顺理成章站在了皇帝这里,落井下石,出言讽刺,急急忙忙跟东宫撇清关系,就这么白白错过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东宫死了太多人,太子妃身怀六甲却被活活腰斩,和东宫有关系的叶家旁支,还有禹家皆是血流成河,也不知道那东宫世子如今逃到了何处。”
赵绾宁不太懂他说的这些意思:“表哥,你傻了吧?我们当然是要帮着皇帝的呀,东宫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当时能把刀指向东海,如今若是他们真成了帝王,那说不准就能把刀指向我们呢。”
叶昆仑顿了顿,忍不住苦笑,忽然觉得赵绾宁说的也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少年抬头望天,忽然觉得自己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人生其实也危机重重。
可到底他们还都年轻,有赵绾宁陪伴在身边,又有世家大族滔天的权势富贵庇佑着,叶昆仑那两年活的很是肆意。
渐渐的,赵绾宁也长大了,从小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是容颜更加明媚耀眼,比同龄女孩高很多,发育也早些,穿上红纱裙子,美的像是异域倾国倾城的舞姬。
可这丫头从小就顽劣,又不爱读书,几年下来才勉勉强强认识几个字,点茶学了几年也还是不会,旁边人时常会劝她,这丫头总是把叶昆仑拉过来说:“一家人,不用两个都学问好,他一个人学问好就行了。”
叶昆仑听着,耳根就悄悄红了。
这样平静又甜蜜又带着小确幸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多后,文恭王——北朝二皇子谋反了。
那时世家宗族其实已经慢慢分化出好多旁支,为首的赵、叶两家,后来居上的沈、简两家,赵家旁支莫家,而那次的腥风血雨中,沈、简两家选择了文恭王,赵家叶家还在观望时,莫家竟然也投向了文恭王。
世家各宗族之间利益相关,最后赵家叶家为了共进退,被迫进入了战争。
那是叶昆仑头一次真的上战场,赵绾宁装模作样又依依不舍的告别,临走时还哭了,弄的叶昆仑心里也很难受,这么多年了,他们形影不离,如胶似漆,这也算是他们头一次分开,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结果就这样难受了两天后,某次训兵时,他好像忽然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军营里,整整齐齐的方队里,有一角好像确实是比旁边的士兵都矮了一点,又瘦了一点。
叶昆仑挑眉:“立定!”
铿锵有力的脚步立定声中,某个角落里的人好像比别人反应稍稍慢了半拍。
“向左——转!”
全体整齐划一的身姿中,那人好像又慢了一些。
“趴下!”
口令之下,全体士兵立即折下身子,整个身体几乎是平板往下直接扣,赵绾宁懵了懵,反应过来后就自己直挺挺站着,她便赶紧弯腰爬下。
叶昆仑负手上前把人拎起来,赵绾宁强行装作不认识说:“干什么?反应慢,天生的不行啊?”
本以为叶昆仑这种小古板肯定骂自己,结果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同化了,说了句:“你早点让我知道,也省得我难受两天多。”
赵绾宁愣了愣,把沉重的头盔卸了下来,开开心心道:“我听见你说你这两天难受,我这心里话就跟抹了蜜似的甜。”
叶昆仑不动声色把人挡在怀里,看她被晒的嘴唇发白,有点心疼,又想到这两天她竟然同这么多男人同吃同住,忍不住喉结微动,伸手把人拎进了营帐里。
赵绾宁不懂什么是战争,因为可以见到许多不同的风景,每天乐呵呵的跟在叶昆仑身边,又说:“表哥,我觉得我们肯定能赢,不如我们先去吃点好吃的庆祝庆祝吧。”
果然,那场战争仅仅用了五个月就大获全胜,新帝登基那天恰好是赵绾宁生辰。
叶昆仑也正式进入仕途,他最终选择从武,因为赵绾宁说他穿盔甲最好看,做文臣的话成天舞文弄墨的有什么意思?
赵绾宁生辰那天,赵、叶两家把婚书已经定好,只等着赵绾宁及笄就让两个人完婚。
那时候他们两个人拿着婚书都有点不自然,还是赵绾宁先开口说:“你高兴吗?”
虽说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可是当红通通扑着金粉的婚书上写着他们两个的名字时,他还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赵绾宁别过头去,羞赫道:“如今我们已经定亲了,就不能再像之前日日处在一块儿了,得避嫌的,我娘说了,准备把我送到长安一段时间,长安俊俏郎君那么多,没准我又喜欢上别人了呢?”
叶昆仑愣了愣,然后蹲下身子平视赵绾宁,注视良久后,他揽过女孩脖颈,忽然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赵绾宁脸瞬间红的滴血,两只小手捂着脸不敢说话,叶昆仑勾唇,凑在她耳边悄悄说:“你要是喜欢上了别人,我就是把那人杀了,也要把你抢回来……”
订婚以后,赵绾宁去了跟着嫁到汝州的姑姑去小住,叶昆仑就在洛阳军营里历练,两年的时光里,书信写了无数封,来回传话的人,送东西的人日日夜夜不得歇息,半个月里不是这个跑到洛阳去看那个,就是那个跑到汝州去看这个。
他们又过了两年甜蜜日子后,江山风云再起,明偿帝为了皇后殉情,死的时候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他又没有子嗣,朝廷忽然就乱了起来,没有皇族坐镇,世家多年积累的内部矛盾也终于爆发。
这个时候,叶昆仑又再来听见那个名字——宇文彻。
那个机敏早慧的少年郎,多年风霜历练,如今重出江湖,锋芒毕露,已是不同凡响。
这几年他过得惬意滋润,可他明白当年的对手刀山火海,枪林弹雨里杀出来了一条血路。
他竟然还活着?他竟然能蛰伏多年在这个时候逆风翻盘!
叶昆仑明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他也明白安逸日子里出来的世家子弟,也许真的斗不过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搏命人。
所以他第一个念头是站在宇文彻那边。
然而当时局势愈发复杂,沈家是他养父效忠的,他从进入官场到如今,全是沈家为他开路,他绝不能背叛沈家,而沈家野心如此之大,沈辅山想要自己称帝,因为叶家依赖沈家,赵家又和叶家定亲,于是这三家自成一派。
叶昆仑想要阻止时,大局已定,而后以叶寻幸为首的叶家旁支和简家全都投靠了宇文氏。
“表哥,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说和东宫世子算是半个知己,你那次其实想选择站在东宫那边,如今你若是选择辅佐他,我们赵家就是背叛沈家叶家又怎么样?我和爹爹,还有叔叔我们都听你的,只要你选东宫世子,我们今晚带兵离开长安。
哪怕是被人说寡义廉耻,小人行径,以后被人耻笑百年,我们也都不在乎,他沈家又算得了什么呢?我知道,你其实一直都在为世家做这个做那个,这次我想让你自己选择一次。”
那时候,赵家父亲和好几个叔叔,以及赵绾宁等人,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在了叶昆仑手上。
赵家财富滔天,可是近年来其实家族内部缺少真正有谋略之人,所以这些年才会紧紧依附沈家和叶家,但论财富无人可与之匹敌,论兵权也并不差。
他们把赵绾宁交给叶昆仑,就是有意要叶昆仑以后当赵家家主,所以如今在局势如此混乱之下,赵家人个个惶恐,他们愿意把这个最终决定权交给叶昆仑。
然而那时叶昆仑伸手把赵绾宁拥在怀里想了很多很多,最终摇了摇头。
或许是出于对沈家的恩情,或许是又想起赵绾宁当时说东宫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话,总之最后他还是站在了沈家这边。
他和赵绾宁之间的悲剧,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次错误的选择。
这整个故事里也许最大的悲剧和痛惜都是明明有很多转折点,是能把所有的悲剧都拉向最终的美好圆满的,可偏偏他们都是局中人,他们看不清最后如何,最后只能和泪吞血,承担着当初选择带来的悲剧。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北朝到处都是战火纷飞,命运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
赵家叔父深陷危城时,赵父不听劝阻去救,最终两人的头颅就都被悬在城墙上,赵母生产当日难产而死,短短数日,赵绾宁成了个孤女。
赵家的败落,其实隐隐已经显现出老贵族们到了腐朽的地步,叶昆仑又陷入选择的迷惘。
可是那时候赵绾宁哭着对他说:“表哥,你要替我杀了宇文皇族,替我把叶云周和禹司霖都杀干净!然后替我们赵家报仇!”
他的整颗心都被少女打转的泪水弄得四分五裂,他紧紧抱着赵绾宁,狠下心来:“好,我一定会杀了他们为赵家报仇!”
……
把宇文彻的主力军围困在汉江时,叶昆仑不知道其实宇文彻走的是另一条路线。
宇文彻的军营里那时没人愿意留守汉江,因为他们知道留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最后只有年过半百的裴延龄请缨留下来。
“老夫留在汉江算是物尽其用了,我这把老骨头了,往前跑是跑不动的,就让我留下来吧,把更多的机会给你们年轻人闯一闯吧,老夫若是死在汉江,杨老兄还请帮我照看夫人和我那小女儿。”
杨亢宗流着泪答应了,可谁也没想到,主力军走的时候,那个小丫头偷偷躲在菜篮子里留下来了。
“爹爹,我们都走了,我害怕你会一个人孤单,所以我留下来陪你。”
裴延龄又是气又是无可奈何,此时城门已关,敌军压境,他就是再想把女儿送走也来不及了。
印象里,见那小不点最后一面是她拿着颜料在青石屏风上乱涂乱画,裴延龄吩咐人照顾好她,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再三回头看,那小丫头正拿颜料画的起劲儿。
汉江之战时,叶昆仑坐拥大军三十万,城内其实只有九千军队,裴延龄为了拖住他们好让真的主力军可以成功突出重围,硬生生用这九千大军死守城门守了足足十二天。
叶昆仑攻下城池时,城内弹尽粮绝,饿殍载道,他知道这是上当了,但能攻占汉江也不亏,整理好军队后,又立即派人去追主力军。
那个浑身褴褛的老人眼窝深深凹陷,看着眼前叶昆仑叹息说:“老夫任将军处置,只不过还请将军放过老夫的妻子和女儿。”
裴延龄老来得女,那时候她的女儿彩彩刚刚七岁,叶昆仑点了点头。
可当他们在混乱的废墟屋子里找到彩彩时,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饿死了。
裴延龄抱着已经僵硬的彩彩老泪纵横。
寒冬天,战火硝烟,满头白发的老人,冻僵死去的小女儿,大滴大滴浑浊的泪珠,叶昆仑悲恸着悄悄让人放了裴延龄。
往后很长时间这样的场景就反复让他在噩梦已经醒,他会极为害怕的抱住赵绾宁。
可是当着赵绾宁的面,他又不能流露出半分的害怕。
他害怕什么时候,他视若珍宝的女孩也会在战争中死去,就像嘴唇冻的发紫的,那个叫彩彩的女孩。
越是到后来,战争就越发残酷,虽然立场不同,可那场长发两年多的战争里,赵绾宁和顾灵依,一个被叶昆仑保护的安然无恙,心心念念都是赢了以后长安的珠宝首饰,一个被宇文彻小心翼翼藏在羽翼下,不懂什么是战争,以为这是场游戏而已。
战争的双方牺牲了多少,天下五谷百姓又死了多少根本算不清楚。
宇文彻的记忆里杨亢宗是严厉至极不苟言笑的,这人颧骨清瘦,鹰眼锐利,浑身的气度单单是看一眼都害怕上老半天。
小时候的顾某人发起脾气来是不怕宇文彻的,也敢撒泼赖皮不做功课,但只要一说杨亢宗的名字,吓得赶紧就把书拿起来装模作样读上几句。
宇文彻认识杨亢宗二十多年,直到他老人家驾鹤西去,他总共看到过他两次失声痛哭。
头一次就是那个寒冬腊月那场战争。
杨亢宗这人年轻时争强好胜,事事都要争头甲,大试两次就为了跟盛学究争个高低,就延误了婚娶,后来入世做官,东宫又是那样的局面,他忙着做这个做那个,自然没闲工夫娶妻生子。
后来是家里长辈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强给他塞了个妾室,后来生了个儿子,大概是杨亢宗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教导宇文彻身上了,对自己的亲儿子就生疏了管教,他那儿子长大了后嗜赌成性,又爱打架斗殴。
杨亢宗心里就更加不喜欢这个儿子,可也总不能看着他就这样不成器下去,于是后来给送到了军营里,才总算是练了些功夫,有了点出息,杨亢宗后来也会常常派人送些吃的穿的给他。
那人别别扭扭喊了几声爹,杨亢宗竟觉得心生欢喜。
直到攻打歌乐山时,奴才偷偷给杨亢宗传信儿:“主君,公子毛遂自荐当先锋官开路呢,小的瞧着这歌乐山形势不妙呀,这可是易守难攻的地儿,叶昆仑好多精锐都在这里呢,这先锋官明摆着就是身先士卒,拿血开路呀,偏偏雷琼将军也不知道他就是主君的儿子,要不要……”
“哦?”杨亢宗打断奴才的话,“你的意思是别人家的儿子都能去当先锋官儿,都能身先士卒,视死如归,就我杨亢宗的儿子就高人一等?就得娇娇贵贵躲在后边儿?”
歌乐山攻打下来后,杨亢宗再见这个儿子时,那人就成了一具直挺挺的尸体,身上又是扎着的箭,又是早已发干的血。
杨亢宗颤颤巍巍蹲下来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后,嘴里哆哆嗦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伤兵问眼前这人是不是杨亢宗,得到了确定答案后,他撑着一口气,虚脱地说:“杨大人,小杨兄弟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他虽然是个资质平平的庸人,跟世子爷没法比,但是他今儿算是给大人您挣回来了一个面子。”
杨亢宗忽然噗嗤嗤笑了,可嘴一张,泪水大滴大滴就砸了下来,他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在僵硬的尸体旁,身姿佝偻地不像话。
宇文彻跑来安抚,杨亢宗拍着少年的肩膀,目光执拗到可怕:“我这辈子以后单单辅佐你一人了,你要赢,现在要赢,以后也要赢……”
后来很多年宇文彻都记着这句话,他总是觉得那只拍了他肩膀的手有千钧之重,在沉重的战争岁月里,在如履薄冰的龙椅上,压的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