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艺人掏了掏耳朵,使劲睁眼去看眼前金相玉质,清冷绝世的男儿郎,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说的是“能让我表演一场猴戏?”,还是“能为我表演一场猴戏?”
天上落起蒙蒙细雨时已是黄昏,瓦肆里已经没有人了。
又是那个空无一人的木台子,还是像顾灵依那天一样四周寂静。
老艺人把台子上的灯点亮以后,方寸大小的台子上顿时华光满目,年轻郎君眯了眯眼睛,看身周陡然包围了琉璃光芒。
他并不会耍猴戏,只是根据记忆里看的那些画面机械又笨拙的逗着猴子,可猴子偏不给他面子,又是挠又是叫又是撒泼打滚,他却还是固执地在台子上跟着猴戏追来跑去。
虽没有那耍猴的本事,却也像个小丑似的有别样的滑稽。
瓦肆里有其他的闲杂人看见个年轻郎君在演猴戏,还演的这么出丑滑稽,都忍不住在旁边嘲笑他,看着看着倒也觉得真是有趣,又都捧腹大笑起来。
听见笑声,宇文彻擦了擦汗,台上灯光璀璨如昼,台下黑漆漆黯淡无光,他逆着光看过去,试图在人群里找寻那抹熟悉的明媚笑容。
可在明暗对比如此悬殊的两处,一切都是徒劳,宇文彻眯了眯眼睛,被这灯火弄的有些晃眼,他开始慢慢的错乱起时空。
年轻郎君捂着眼睛,一边继续抓着猴子,一边大声问那旁边的老艺人:“笑了吗?她笑了吗?她笑了没有?”
老艺人正看的有趣,听见他问这话便很是疑惑,呆呆的朝台下看去,又朝台上看了看。
宇文彻很是着急,抓住了猴子又问:“你帮我看看她笑了没有,笑了没有?”
老艺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酸涩道:“笑了笑了,我看见了,她笑了。”
刺眼的光芒中,宇文彻眸中渐渐含泪,放下猴子对着台下黑暗处傻傻笑了。
那个小丫头呀,幼年时就不爱笑,那年他登基称帝后,带着她去天水街玩,也就是看见了猴戏,她才无意识的笑了笑。
宇文彻长长舒了口气,盛夏里的黄昏闷热无比,他早已是大汗淋漓。
年轻郎君用力去看台下的一片黑暗,还是傻傻笑着。
以后呀,他不再做帝王了,就想做个为搏她一笑的耍猴人。
……
那日去灵隐寺,他曾在佛山莲花座上看见一颗明珠,宇文彻立即认出来是顾灵依镜子上少的那颗。
他又燃起剧烈的希望,握紧明珠起身四处张望起来,却看见年迈的主持朝他走来。
“阿弥陀佛,未曾想机缘巧合之下这明珠又归回原主了,想必施主是那位姑娘的旧人?”
宇文彻连忙点头,凑近问道:“那位姑娘,主持后来可曾见过,明珠既然在此,她难道也在杭州?”
主持摇头:“这明珠是半年前的了,后来在未曾见过那姑娘。”
宇文彻颓唐地放下了手,半晌后笑笑问:“怎么把明珠放在这里啊?她那时可曾说过什么?”
主持见惯了悲欢离合,波澜不惊复述顾灵依的话:“她说她本一个孤苦野鬼漂萍人,生不有人爱,死不有人哭的,悲喜也无人在乎的,可她有明珠一颗,黑夜里都有光了,故而如今唯愿他长长久久,平平安安了。”
宇文彻摩挲着手中明珠忍不住咧嘴笑起来,转身无声无息地走了。
那日细雨蒙蒙,寺庙里人烟稀少,徒有檐角青色铜铃在雨里发不出任何清脆声响。
他没撑伞,只得靠着漏窗游廊坐了,仰头呆呆望着天空望了很久,又把那颗明珠重新安在嵌玛瑙银花六瓣镜上,忍不住叹息了很久。
打开镜子,仿佛又能看见那个臭美的小丫头,宇文彻笑起来:“身处权利的顶端总让人冷漠又扭曲,可我有明珠一颗啊,我的所有岁月里所有的温馨美好皆是明珠照耀,你才是我的明珠啊……”
细雨落了大半个上午,中午时天又晴朗,他去吃顾灵依很喜欢吃的酒酿小圆子。
同样的位置,同样侧头就可以看见西湖的十里荷塘,粉盈盈的荷花肆意怒放如同湖中泛起的粉色雾气,婷婷袅袅花开正好。
酒酿圆子用翠绿的碗端上来,宇文彻低头吃着,眼眸逐渐湿润起来。
他这辈子最大的错事就是把他最爱的小丫头嫁给了别人,是不是如果他当时没有妥协,后来所有的事情就不会再有了?
不成想,那日在城墙上看她骑马离去的背影,竟然会是最后一面,烟花为证短短四字竟是绝笔……
宇文彻这么想着又赶紧摇头,他会找到他的小丫头的,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去找,一年找不到就找两年,两年找不到就找五年,五年找不到就找十年,十年找不到就找一辈子。
“总之,我定然会找到你……”
宇文彻吃着酒酿圆子,轻轻呢喃,却突然在碗里看见对面小丫头的倒影。
他愣了愣,那倒影在碗里逐渐清晰对他笑意盈盈,宇文彻些不敢相信,拿勺子舀了舀,倒影又慢慢破碎掉。
“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对面突然响起甜甜的声音,宇文彻猛地抬头去看,少女欢喜雀跃的坐在他对面,桃花星眸珠玉容颜,日光映衬下漂亮的像是个瓷娃娃。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宇文彻却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就再也看不到眼前的少女。
顾灵依捧着小脸,笑靥甜甜,“哥哥,你找到我了,你不开心吗?”
“开心啊,特别开心……”
宇文彻咧开嘴笑了笑,忽然记起夏天时就是顾灵依的生日,他又买了一碗酒酿圆子推到顾灵依跟前。
“亲爱的宝贝,十八岁生日快乐,还有,我爱你。”
顾灵依嘻嘻地笑了起来,歪头开开心心的说道:“我知道呀,我也一直很爱很爱你呀……”
宇文彻终于泪流满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