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木扎尔特雪山,清晨的云雾如同成群结队自由奔跑的骏马,日出渐渐为雪山顶涂上金色颜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正值金色野花盛开的季节,云霞和花交相辉映,遥遥相望。
少年已经长得很高了,他赶着马队在雪山里肆意奔腾,随手采撷漂亮的野花捧在手心里仔细观赏。
看见外出做生意的队伍回来,吉贝立即跑上前去,问道:“长安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做生意的答道:“新帝登基了,也是个好皇帝呢。”
吉贝笑了笑,立即就猜到了是宇文彻退位了,他一定去陪顾灵依了。
太好了太好了,顾贱贱那厮心愿得偿了,说不定很快他们就会来木扎尔特雪山找他了。
做生意打趣道:“你这小子,怎么如此关心长安皇宫的事?莫不是以后打算去宫里头发财?”
吉贝把手里的酥油茶递给做生意的,思量了许久后,憨厚笑笑说:“是关心呀,已经发过财了,我有明珠一颗呢……”
“明珠?哪里?拿来瞧瞧?”
吉贝笑着摇头,眸光渐渐泛泪:“您看不得的,这明珠在我心里呢,我本一个卑贱孽障不祥人,任人宰割摆布,处处挨打乞讨的,可我后来有明珠一颗,黑夜里都有光了。”
做生意的挠了挠头,喝着酥油茶豪爽道:“你这小子,怕就是心心念念着长安呢,你且收拾收拾东西,也入夏了,马队多起来路上安全些,我带你去长安吧。”
“真的?!”
“真的啊,你有明珠一颗,我带你去看看喽。”
“谢谢老伯!”
吉贝高兴的不知所措,跑到山顶俯瞰草原,风吹的他发丝飞扬。
少年的蓝瞳晶莹剔透,已经再也没有当初的阴鹜狠戾,温柔的就像是阳光底下的蓝色宝石。
岁月骛过,山河浸远。他真的好想念好想念顾灵依啊……
少年朝山谷遥遥去喊,身影在阳光下投落长长的影子,一遍又一遍的回声飘**在山谷中。
“姐姐——我好想你啊——”
……
转眼间到了盛夏时节,宇文彻辗转来到杭州找寻少女的踪迹。
他也坐了当时顾灵依坐过的乌篷船,看了西湖的十里荷塘,在灵隐寺祈求菩萨保佑顾灵依平安无事。
划着乌篷船在水乡古镇中游**,两岸是青砖黛瓦,错落有致的灯笼点缀其中,水道绿的像是揉碎了翡翠融化其中,又星星点点铺了层粉色落花。
一叶舟,一双桨,一个人,仿佛是进了水墨丹青画的世界,天空碧绿得让人看见便忘却无数烦恼,划船穿过月洞桥,柳树袅袅娜娜,低头就可以看水中情人对耳呢喃的倒影。
宇文彻以前知道江南美,但是从来没想过会美成这个样子,杭州的水乡的美温柔到极致,是那种一眼望去就可以治愈所有悲伤的美,是一看见就想和心爱之人在这里度过余生白头到老的美。
深深呼吸,鼻间全是清清悠悠的荷花香味。
他坐在乌篷船上看月洞桥上的情人说悄悄话,忍不住莞尔一笑。
他记得以前收到过顾灵依的信,信上说江南的小情侣太多太多,桥上亲吻相拥竟毫不避讳,因为不想看见他们所以只能低头,结果在水里的影子也还是他们。
园林戏台上穿水袖的书生唱着清清袅袅水磨腔,琵琶声幽幽噎噎诉说离愁。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怎料得别鹤离鸾?何以重逢?”
宇文彻听着曲子叹息。
顾依依,你到底在哪啊?
木扎尔特雪山寻不见,雁归山烟柳坞也寻不见,如果杭州再没有,他便准备出发去兰屿岛。
“顾依依啊,托你的福,我也看过了好多不曾见过的美景……”
只是没有你,再美的美景多少都带了惆怅孤独的意味。
年轻帝王,东宫的世子爷,机敏早慧又有强大的母族做靠山,可后来还未弱冠,丧父丧母丧兄丧友丧尽亲近之人。如今还未而立之年,茕茕孑立,五湖四海寻觅不归人。
宇文彻靠在乌篷船头,日光下澈直直刺入眼中,他眯了眯凤眸,眼角有泪悄悄滑落。
他曾拿着画像在大街小巷上四处问人,有人便问他是在寻自己的什么人,宇文彻往往被问的哑口无言。
是啊,顾灵依到底是自己的什么人呢?
说是妹妹,说是爱人都不妥当,说是至亲至近之人又模棱两可,他只得什么都不言语,只是继续寻找她的下落。
顾灵依早就不是他的什么人了,她就像是他整颗心,所以他是要去找到他的心。
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心呢?
乌篷船驶过月洞桥,宇文彻正坐着,忽然听见临近岸上的一群人在议论:“看,冯清公子的画呢,我这儿全有,我都看完了,你们谁要?十两银子一张。”
宇文彻愣了愣,随即停下船去问:“阁下可否让我看看画作?”
说着,拿出来两张银票。
拿着一沓画的郎君有些尴尬,嘀咕道:“没想到看着这么光风霁月,也喜欢冯清公子的画呀?”
他收了银票,又觉得心虚:“要不我再找给你一些钱吧,虽然喜欢这画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是也不知道这冯清公子是不是金盆洗手了,后来的好多画就纯是风景图,你若不喜欢看后来,的你单买前头的也行。”
宇文彻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他记得顾灵依在外面总是用冯清这个名字,这么说他的画竟然在这儿,那他人肯定就在杭州对不对?
“敢问阁下,可曾见过冯公子?”
“这都是很久之前的画了,我也很喜欢他的画,但是从今年到现在他一张画都没有再画过。”
宇文彻心凉了半截,兀自回到乌篷船上看画。
前几十张看的脸色极为精彩,后几十张潸然泪下。
他抽出那张月洞桥上女子拿着团扇伫立的丹青画细细摩挲,风景很美,女子却只有寥寥几笔,他曾经答应过顾灵依重新给她画。
“顾依依,你人都不在这儿,你要我怎么给你画呀?”
……
他后来在杭州瓦肆里总彩墨把那张丹青画完完整整补了上来,旁边围着看了许久的猴戏艺人愣了愣,问道:“咦,这不是年前那个砸我招牌的小姑娘吗?”
宇文彻愣了愣,立即抬头问道:“阁下认识画中的姑娘?”
耍猴的艺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认识倒不是认识我只是印象颇为深刻,大概年前吧,就是上年落花时节,她曾在我这儿看过猴戏,嗐,我把浑身血数都使出来了,旁人都捧腹大笑,可她就是不笑,后来人都走完了,她还是呆呆的坐在那里。”
宇文彻喉结微动,专心致志听他讲着。
老艺人又说:“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她却只是说没看够,想再看看,我呀,就只得再上台给她表演了一会儿,那时候台下就她自个儿了,我寻思着这会儿就更不可能笑了,结果那姑娘一拍脑门站起来,说家中没了好多人,按道理说她不应该跑到瓦肆来玩乐。”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说完就走了,我还同情这姑娘来着,想着她是否没了双亲?后知后觉呀,才发现她没给我银钱!哎吆吆,气煞我也。”
宇文彻笑了笑,心里难受的像是被谁狠狠揪了好几下。
他视若珍宝的人啊,后来连让她笑笑都如此艰难……
给了老艺人银子后,
宇文彻问道:“老师傅,您能让我表演一场猴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