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盛夏,天不到巳时便开始往下滴火,鞋子踩在柏油路上都是要烧化的。

烈火照在大片翡翠杨树上,远远瞧着就像秋天里的红枫。福安街上十里绵财花都被晒的仿佛褪了色,一朵一朵无声哭诉。

快到早朝时,汉白玉广场前,宗正司把人都聚拢过来,说要给大家讲笑话。

“三司的海司空不在吧?”宗正司往旁边瞧了瞧。

众人急忙催促着道:“不在不在,大人你到底要说什么?快快讲吧。”

宗正司大人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淋淋的汗,把一尺帽卸了下来用手托着,然后开始讲了:

“海大人中年发福,怕热怕的不行,他家又离朝堂最远,他又是个吝啬的,家中从来不制备马车,往日上朝时,他这厮厚着脸皮上了余的车,与老夫同行,余念其同僚,也就如此了,一路上说说谈谈倒也畅快。”

众人听着,都不由笑笑,看年过七旬的宗正司讲起话来,大汗淋漓、眉飞色舞。

武拾遗笑笑,配合道:“既如此,然后呢?”

“然后?昨日老夫告了假,他只得提着两条腿去了,一路上大汗淋漓,上朝时还好,下朝时正值晌午,他走在路上,汗滴子直往眼睛里流,热的喘不上来气,瞅见旁边的清池塘,什么也不管了,便扑通一声跳下去。”

众人噗哈哈大笑起来,热的不行,都干脆把一尺帽卸了托在手里,继续听宗正司讲故事。

“谁知道呀他这刚一去,就扑棱着膀子跟个肥白鹅似的又爬了上来,嘴里大喊着——水要沸吾,水要沸吾。哈哈哈哈!”

宗正司笑的站不起来,扶着武拾遗才没摔了去,众人笑的前翻后仰,有的连一尺帽都弄掉了。

独独有一个人咬着牙站在人群里,脸上的汗都成了臊成红的了。

众人笑了半天后,猛地瞅见他,都不由噤声了

海司空恨不得再找个池塘一跳,站着气了片刻后,他拂袖而离,冷哼道:“这天本该是暑休的,却让老夫忙似蝈蝈。”

“唉——”宗正司追过去,忍着笑道,“不如今个咱们俩联合上奏,求来暑休如何?”

海司空挑眉,沉吟片刻后,小声道:“大人您先说,在下跟后。”

正商量着,旁边传来愤愤然声音。

“不成体统。”

杨亢宗甩了衣袖,斥责道,“堂堂宗正司、堂堂左司空,百官繁忙,陛下日无暇晷,顶着毒日为民谋福祉,你们倒好,在此寻思着如何告假休沐?”

海司空吓了吓,正要解释,宗正司怒了,拖着便便大腹上前啐了杨亢宗一口。

“杨首辅此言差矣,这本就是惯例,你一身皮包骨怕是不懂在下的炎热,如今坏了惯例,不允老夫说几句?”

杨亢宗愣了愣,听见这话,反而拈着胡须兀自思量了起来。

汉白玉广场上官员到的差不多,都挤在树下等龙鼓敲响,再上殿议事。

裴延龄闻声而来,瞟了瞟众臣,同杨亢宗小声不悦道:“依照吾看,现在的朝臣是越来越没有气节了。”

“如何讲?”

“陛下如今也不过是弱冠了二三年,上朝寒暑无阻,这上朝时,朝臣两侧屏风后好歹摆了冰车,陛下坐在顶上可没有冰车,昨日老臣看见陛下后背都是湮湿。”

杨亢宗听着皱了皱眉头。

裴延龄故意放大了声音,道:“有些臣子呀,如今倒是比君主还要尊贵,热不得,冷不得,日日吵着闹着要暑休,白食我长安米。”

众臣听了,都不由低头埋首,不敢再说话。

杨亢宗叹了口气,道:“裴大人高义啊,可众臣皆心中不满,可如何是好?”

裴延龄笑的老谋深算,道:“就让众臣先不满着吧,可我是忧心陛下龙体啊,如此操劳,如何是好?”

杨亢宗挥挥衣袖,有了决断,唤来众臣道:“诸位都不必再说,按照惯例,本该暑休,待上朝之时,老臣会向陛下亲自谏言。”

·

青云阁,百花都奄奄的。

宇文彻设青云阁时,倒不指望着顾灵依能因此耳濡目染,突飞猛进什么,只是因为青云阁是他能给她创造的最干净、纯洁的环境。

巳时,日已临近中天,火辣辣的一团。

若不是被争执的声音吵醒,顾灵依还能再睡一会。

她撑着头趴在桌子上,睡的一头汗,便伸手戳了戳十三师妹,问能不能同她先换个位置,靠近冰车凉快凉快。

“正好正好坐,你这个位置,更好看戏。”

说着,就偷偷摸摸同顾灵依换位置。

顾灵依揉了揉眼睛,冰车里的凉气总算把它吹得清醒了些,她拿出桌下暗屉里的小银镜子去照眉眼。

前边原来是九师兄硬着脖子和翁老争执,顾灵依瞬间就激动起来,睁大了眼睛去看。

谁不知道翁老耿直质真?顾灵依这个千宠万宠的北阳公主,他尚且都打过戒尺,青云阁里谁敢同他争执?

只见九师兄这愣头青道:“翁老,真的是因为天太热了,昨晚我家冰车坏了,热的半夜睡不着,今早起晚了些,这才迟了。”

“哦?都说君子求学,不畏寒暑,你今日因为天气就迟了,不是天气的病,是汝心中之懒病。”

九师兄咬牙,心里翻了个白眼。

顾灵依同旁边十三师妹窃窃私语道:“师妹,我觉得这时候九师兄就该这样说——吾心中大病难愈,已是膏肓,特请告假,望允准。我都替九师兄想好告假的缘由了。”

十三师妹噗哈哈大笑起来,连忙捂着嘴。

布清臣朝她们望过来,微微摇头,示意她们这会儿翁老在气头上,可千万注意言行。

那边九师兄又害怕又气愤,低头嘀咕道:“可这本来就是该暑休的时间。”

翁老愣了愣,勃然大怒道:“大试临近,你一心念着暑休,今年榜上无名,难道要再等两年?你能保证两年后你再有参试的资格?”

北朝大试参试资格极为严苛,年龄、家世、品行、引荐等等,都要合格,虽说做官的途径不止大事这一条,可不通过大试来做官会遭人心中鄙弃。

十三师妹翻了个白眼,戳戳顾灵依,道:“翁老真是杞人忧天,咱们青云阁都是千挑万选进来的,谁过不了啊?”

说完后,想起什么尴尬的看了看顾灵依,干笑道:“公主还小,公主还小,不碍事的。”

顾灵依早就被说的没感觉了,只叹息一声后道:“翁老比咱们还急。”

只见那边,九师兄硬气道:“可往年也是这个时候暑休啊,何止是我?大家都想呢?”

“哦?是吗?”翁老拈着如雪胡须,转身去问布清臣道,“清臣,你也想暑休?”

布清臣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老师,愚生不敢。”

说罢,转身同一众青云阁弟子们道:“师弟师妹们,寸荫寸金,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临近大试,翁老一片苦心,望诸位勤勉于学业,万万不可因暑休之事丧失斗志。”

翁老扬唇笑笑,看着布清臣,满眼都是骄傲。

他又同九师兄沉声道:“除了你这孽障,旁人可都是辛勤好学呐。”

九师兄咬牙,一个人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满室寂静,有人看着笑话、有人不敢说话、有人默默叹息、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顾灵依抬眸,忽然站起身来,小脸板着。

“翁老,您为何只问大师兄一个人,我也是青云阁弟子,大家都是青云阁弟子,您怎么不问问大家?”

满室寂静。

翁老皱眉,挑衅一般抬头问道:“那小公主说说,您也想暑休吗?”

“自然想、非常想、特别想、做梦都想。”顾灵依斩钉截铁,直视过去。

十三师妹愣了愣,躲在旁边不敢发声。心想若是赵绾宁在这,那定然是当即会拍手称快。

北阳公主初来青云阁时,包括翁老在内,所有人都毕恭毕敬,但是公主自己性子平和,又不爱生事,众人便都松活起来。

翁老以前并不对公主这般,只是后来,他越是不把公主放在眼里,世人反而都会称赞其方耿直素。

四周寂静,顾灵依继续道:“您就只问了大师兄,可是青云阁里有这么多弟子呢。”

众人心里寒颤,生怕翁老一会再逮着谁问,若真问起来,是给公主留面子呢?还是给翁老留面子呢?

翁老怒了怒,闻言道:“公主玉食珍馐,可旁人不同,您这是在煽动众弟子,来逼迫老夫啊。”

顾灵依秀眉颦蹙,立在四支几旁,五指渐渐收紧,连忙辩解道:“万万没有,我……我只是觉得翁老这样,这样有失公平。”

“有失公平?”

翁老拂着胡须,这么多年来从来没人如此冒犯于他,他博学多才,王公贵族也要敬上三分。

一时间被顾灵依这种文墨不通的小丫头说嘴,不由气愤极了。

可偏生顾灵依又是个直肠子,听见翁老这样问,便点头道:“对,有失公平。”

“哦?那公主觉得什么是公平?”

顾灵依皱眉,攥着衣角道:“依然是平等相待。”

翁老叹息,摇摇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啊?公主年纪太小,见的太少,有些浅薄了……”

九师兄皱眉,硬着头皮上,道:“翁老,这是公主殿下。”

顾灵依抬头,连忙给九师兄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再说了。

“是啊,这是公主殿下,所以这就是失了公平,”翁老边走边道,“你们中,谁我不能说得?可唯有公主老夫不能说得。”

顾灵依愣了愣,扭头去看翁老,本想辩驳,却也没开口。

什么叫公主说不得?纵使是说不得,她也说了多回了。

翁老上来就把有失公平定义成这个样子,她眼下再说一句话,都是拿权压人。

骄阳炽热似火,室内却陡然静如冰窟。

翁老拄着**桐杖,踱步说着:“公主是千金之躯,大试于您不值一提,可是于他们却不同,无论是官宦人家还是寒门子弟,都是鲤鱼跃龙门,越过去了,阖家荣光,越不过去,可能终生都只是条鱼了。

有人生来就是翱翔九天的龙,恰似公主,哪怕日日消磨时光、玩乐逗趣,都有泼天富贵、锦绣前程,可是在坐诸位呢?你是生下来就是龙吗?你们与龙,乃云泥之别!”

说罢,满脸怒容,狠狠把手里的拐杖掷了出去,众人惊恐,个个正襟危坐,面面相觑。

九师兄皱眉,翁老这话说的也忒难听,公主素来亲和,可他这话明里暗里是把公主同在座诸位对立起来。霎时间,被这话蛊惑的,可不就立即嫉妒、怨恨起公主来了吗?

顾灵依指尖微颤,眼圈忽然就红了,呆呆的站在原地,如梗在咽。

九师兄怒了怒,顾不得什么了,握紧拳头道:“翁老,你莫要小题大做,公主只是在说暑休的事情。”

“孽障,你给我住口!此地尚无你说话的份。”

“翁老,”顾灵依咬牙,不得不开口了,便恭敬道,“翁老恕罪,我只是,只是在说暑休的事,并无要顶撞翁老的意思。”

翁老背着手,这才稍稍满意了些。

想了想,便决定今日给足了教训,又继续叹息道:“公主身为陛下皇妹,万万应当克己复礼、亹亹不倦,可公主实在是让老夫失望,也是让整个北朝失望,往日公主不知勤勉暂且不论,可今日更是罔顾伦常,欺师灭祖,煽动诸生来逼迫老夫。”

九师兄皱眉,看着翁老,又环顾四周,半晌后,似嘲非笑道:“你们在座的诸位都说说,谁煽动你们了?可不是你们自己常常在下面抱怨没了暑休,还曾一个劲儿的让公主去同陛下请求,啊?是不是你们?如今怎么变成了公主来煽动你们?说啊!有哪个长了心的站起来说句公道话!?”

四周面面相觑,霜打似的寂静。

顾灵依低头抿唇,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流落,划过几道柔弱的线条。

她双手紧紧攥着春辰色的裙子,站在原地,孤零零的一个。

突然,正寂静如斯时,厅门忽然被推开。

“翁老严厉直正,更甚当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