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小姐的聪慧,若是用在这种地方,那便是拿着长枪打蚊子,白白瞎了枪,也打不着蚊子。”
沈华月眉头紧皱,看着眼前芨黄衫的男子,疑惑道:“礼部尚书容大人?”
“正是在下,沈大小姐玉安。”
容得意勾唇,微微行了一礼。
沈华月站起身来,颔首道:“容大人瑞安。”
容得意踱步,疏狂磊落的气度,眉宇间却全是算计。
“沈大小姐聪颖过人,有谋略、有胆识,可赞可赞,只是……局中人眼界肤浅了些。”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容得意回头,一针见血道:“你想入宫为妃?”
沈华月白了脸色,不自然的别开头。
容得意笑了笑,又道:“绝无可能。”
她皱眉,扭头去看容得意。
容得意嗤了嗤,道:“公主在陛下心里什么地位?她讨厌你,倒也不会怎么害你,只是吹吹耳边风的事儿,你觉得你还有这个机会吗?况且你是怀化中郎将家的庶女,论身份,够格吗?就算是入宫,也仅仅是个才人、昭仪的位分,依旧是妾,你改变不了什么。再说陛下也绝对不会让你一个武将之女入宫。”
“大人不要胡言乱语,你这是在毁我轻语。”
被人说中心事,沈华月慌了,连忙别开头斥责道。
容得意踱步,继续道:“你既然知道陛下提拔令尊是为了防止霍将军独大,那就应该知道陛下也不会让沈家独大。虽说是制衡,可到底是霍大将军威望万千,官至一品,而令尊只能屈居于下,甚至还要防备制衡失利,遭到反噬。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你们沈家可能因为需要有人制衡而平步青云,也有可能一朝跌入谷底,粉身碎骨。”
沈华月指尖微颤,她生母家里就是朝堂斗争里的牺牲品,故而她从小就对政治极为敏感。
容得意叹息道:“朝堂斗争中,都是一根稻草,就看谁能浮上去,谁被吸入漩涡了,沈大小姐的婚姻大事也是沈家的一张好牌,还是不要由着大小姐胡闹了。”
说罢,欲要推门而出。
沈华月抬眸,笑道:“大人同我说了这么多,您有什么目的吗?”
容得意回头,邪笑道:“利益相关罢了。”
沈华月握紧手中海棠扇,忍不住心头微颤。
容得意跨门而出,一旁带着斗笠的人连忙跟上。
他悄声问容得意道:“大人既然有意利用,为何不再挑明一些。”
“让沈、霍二家联姻是容易的事吗?都是工于心计的人,他自己想出来的事儿,反而更愿意去做。”
带着斗笠的人又笑笑道:“你可是诓骗了公主,咱们这东海的小郡主啊,在皇宫里养大,别人在皇宫里养大,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她在宫里养大,是什么勾心斗角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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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里,本想先回昭阳殿洗洗汗,换件衣裳再去天镜宫仔仔细细问。
没成想,刚踏进宫门,宫女吓得瑟瑟发抖道:“公主,陛下来了,在正殿等着您呢,有小半个时辰了,瞧着是动怒了,您待会进去悠着点……”
顾灵依气笑,大大咧咧道:“生气了来找我?我能帮他治好?”
虽然不能治好,但是凭她的本事,会让他气上加气。
说完,带着风大步流星往正殿走过去。
正殿的主位上,宇文彻抬眼看了看,慵懒的靠在鹅颈椅上。
年轻帝王难得的穿了件鲜艳的圆领绯衣,露出轮廓分明的颈骨,金相玉质、俊俏昳丽。他撑腿坐着,手里把玩着腰间佩戴的翡翠珠环,更衬得指骨如玉。
顾灵依呼了口气,皱眉别开头。
“找我什么事?”
宇文彻直起身子,指尖轻敲檀木桌案上的貔貅茶宠,冷漠高远道:“你的意思是,无事便不能来找了吗?”
顾灵依嗤笑,叉着腰走了两步,气道:“正好,你无事,我有事。”
“你说。”
“你那天去画月园做什么?”
宇文彻冷眸忽抬,愠上眉梢,他就知道顾灵依是在生气这个。
顾灵依环着前臂,走来走去,又问道:“你去画月园,那天我也在画月园。”
结果宇文彻不去找她,反而和沈华月说话,且笑意盈盈的说话。
宇文彻五指渐渐收紧,喉结微动,疏冷质问:“朕去何处,需要提前告知于你?经你准许?”
六瓣彩蝶灯流光溢彩,月华似的光芒映在他的侧颜上,有种洗涤尘埃的矜贵,平添一份冷漠。
顾灵依噎住,指尖忍不住握紧,她转身背对着宇文彻,鼻尖酸酸的。
然后声色清冷道:“哦,既如此,那你以后别同我再说一句话。”
宇文彻气极反笑,她这是为了谁同他置气?
那闽越小侯爷一个自视清高的浪**子罢了,文不能治朝平天下,武不能征战沙场秋点兵,说他是废物都抬举了,谁眼瞎才会看上他。
顾灵依眼圈红红的,背对着宇文彻,怒道:“我不想看见你,你出去。”
他竟然为了沈华月这么同她说话?那沈华月撑死算清秀可人而已,品行低劣如此,瞧着弱风扶柳,实则绵里藏针,眼瞎到什么地步才会看上她?
宇文彻闻言哂笑,狠狠掷出去一只粉彩九桃天球茶盏。
清澈的碧色茶汤霎时间被泼了满地,氤氲腾腾雾气。
顾灵依心头微颤,背着身,晶莹剔透的泪珠子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连忙擦了两下,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宇文彻眉头紧皱,喉结上下一窜,看她羸弱的肩头颤了颤,就知道定然是哭了。
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跟着小哭包一样。
他站起身来,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细细说理。
顾灵依轻咬红唇,沉浸在自己的伤心里,没注意到宇文彻走近了。
她气极,抄起旁边博古架上的珊瑚翡翠吉庆有余盆景,转身朝宇文彻狠狠砸了过去。
“啪哒”的碎裂声陡然响起来,宇文彻怔了怔,翡翠花穗和珊瑚枝劈头盖脸朝他身上砸了过来。
满殿寂静。
宇文彻抬眸,血滴子从他指尖处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顾灵依呆滞片刻,急忙上前去看。
宇文彻眉心微蹙,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
继而镇定道:“来人,把这些东西清理了。”
顾灵依抓着他的衣袖,把他的手拿开,小声道:“没事没事,我现在不是特别晕血了。”
片刻后,小太监蹲着给宇文彻涂抹药膏,他手上被碎裂的瓷片划出一道血口子。
顾灵依坐在旁边,摇着小爪子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的没看见你什么时候离得这么近了。”
宇文彻冷冷一瞥,心想就她这个力度,就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那也能被摔到。
顾灵依不自然的扭了扭脖子,道:“大家扯平了,何况是你先拿茶盏摔的我。”
小太监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能叫扯平了?
那陛下掷出的茶汤都没洒到公主身上。
宇文彻嗤了嗤,直言道:“我是忖着度往你身前的地上摔,你倒好,直接往我身上摔。”
顾灵依干笑笑,小小声道:“我,我不是正生气嘛,那再说你先摔的,我是跟你学的。”
涂完药后,宇文彻站起身来,顾灵依吓了吓,坐在椅子上蹭着后退了退。
警惕道:“你干嘛?”
宇文彻呼了口气,大度道:“罢了罢了,先不同你算账。”
说完,吩咐宫人道:“摆膳。”
“我吃过了。”
“我还没吃过。”
“那你吃、你吃,嘿嘿。”顾灵依扭头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要吃回你天镜宫吃去啊。
小太监想起来什么,连忙上前道:“陛下,天镜宫已经摆好晚膳了。”
顾灵依摊摊手,直接道:“那你就回天镜宫吃去吧。”
宇文彻抬头冷冷看了小太监一眼,道:“天镜宫的应该都凉了。”
小太监拱手,尽职尽责道:“没凉没凉,奴才都吩咐了,用温碗注子温着呢。”
“哦,朕不喜欢吃热的。”
顾灵依秀眉颦蹙,呆呆道:“可是昭阳殿的也是热的啊。”
宇文彻点头,“哦”了一声,然后没有下文了。
片刻后,他又道:“今日换个新鲜,天镜宫总是那几样菜。”
小太监一听,急忙展现出自己的尽忠职守,连忙道:“陛下,奴才已经特意嘱咐御膳房翻新菜色了。”
宇文彻指尖僵了僵,冷着脸不说话。
顾灵依挑眉,鼓了鼓腮帮子,同小太监道:“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啊?在哪儿吃不是吃啊?”
顿了顿,她小脸板起,又道:“何况他手上还受着伤呢,不能吹风的,从昭阳殿到天镜宫还要走过一个荷花湖,你是何居心?”
小太监听罢,慌了,立即道:“公主恕罪、公主恕罪,是奴才考虑不周,还望公主责罚。”
顾灵依点头,大方道:“无妨无妨,你出去催催晚膳吧。”
花罩餐阁里,两个人围着餐桌对坐。
宇文彻兀自吃着,顾灵依撑着头去看。
不愧是从小就当帝王培养的人,哪怕吃个饭,举止都透着矜贵礼节。
也难怪沈华月肖想,宇文彻这样的天之骄子,怕是没谁不肖想。
顾灵依无声叹息,又抬眸去问道:“你那天去画月园做什么?”
宇文彻停了筷子,冷漠道:“你问这个作甚?”
气氛一度凝固。
顾灵依换了个手托着脑袋,瞅了瞅他手背上的伤痕,没再说话。
宇文彻也继续吃饭,两个人都思量着该怎么用温和的方式说出来。
半晌后,顾灵依率先开口,歪头道:“我看人很准的。”
宇文彻皱眉,她的意思是闽越小侯爷是个好人,她看的很准?
顾灵依指尖绕着发丝玩,她先说自己看人很准,待会再一股脑把沈华月的真实面目揭露出来。
结果,就看见宇文彻疏冷道:“你还太小,很多事情你都分不清。”
顾灵依皱眉,他这是在给沈华月辩解?
她瞬间气不打一处来,笑着讽刺道:“到底是我分不清还是你看不清啊?你不是一贯挺会明辨是非的吗?怎么?现在就心理跟着生理走了啊?”
真不知道沈华月哪里吸引人了,不过就是穿的素雅,显得清秀纯洁。
顾灵依摇摇头,又叹息道:“你还是漂亮女孩子见的太少,我真觉着沈华月真不算是特别容貌出众的。”
宇文彻愣了愣,瞬间就明白过来他们两吵了这么久,根本吵的不是一件事。
顾灵依还在误会中,突然直起来身子道:“对,我得考虑到性别差异,有调查研究,雄性和雌性的审美确实有很大差别。”
说完,赶紧拿出来小镜子照啊照,忧心忡忡道:“合着我长得这么美,在你们雄性眼里也就相貌平平?沈华月那样的,您们觉着倾国倾城?”
宇文彻放下筷子,决心解释起那天的事来。
解释到最后,顾灵依这厮的关注点根本就不在宇文彻身上了。
“哥哥,我好看还是沈华月好看?”
“你好看,你最好看。”
宇文彻当机立断,这种问题敢犹豫一下,多年情谊山崩地裂。
顾灵依瞪了他一眼,又屁颠屁颠跑过去问吉贝。
“吉贝吉贝,我好看还是沈华月好看?”
吉贝愣了愣,反其道而行之,道:“她好看。”
翌日清晨。
吉贝腿软着从房檐上被人带下来时,说:“我以前恐高,现在好了。”
顾灵依露出甜美微笑,又问道:“我好看还是沈华月好看。”
吉贝果断道:“她跟你都不能比,你太美(狗)了。”
“谢谢,”顾灵依挥挥手,心情舒畅的不行,开开心心道,“我去青云阁了,你今日也乖乖跟着学究们习字。”
说完,蹦蹦跳跳抱着书囊出去,又连忙停下,害怕把书囊里的糕点零嘴给蹦碎了。
“喂,顾贱贱!我今日不习字了。”
顾灵依回头,逆着光看去,道:“不行,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会写字了呢。”
吉贝翻了个白眼,敢情十四岁学会写字是很光荣,很值得炫耀的事。
他拿手比了个喇叭,气势恢宏道:“我昨个同容大人托了关系,我今天就准备去城郊金骑营报到。”
顾灵依愣了愣,表情复杂,他这是拖了哪门子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