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白昼代替黑夜,天却依旧阴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凉风,谁也说不准今日还会不会有暴雨忽至。
叶道远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赴任了歌乐山刺史,他坚决不交还兵权,何况他手里的兵一大部分都是世家宗族的势力。
两军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对峙着,安宁富贵的小城中很有可能下一秒就是生灵涂炭。
容得意拱手而行,踏过积血的水洼,试探道:“陛下,如今叶道远不臣之心,歌乐山又不是不透风的墙,如今所有的罪证指向陛下,臣怕天下人都说狡兔死,走狗烹。”
宇文彻低头,干脆阔利道:“你如今一个八品文官,做好份内之事罢了,是安定人心还是斩草除根,与大人何干?”
容得意噎住,拜了两拜,缓缓退了出去。
转身后,脸上的恭顺一瞬间变为狠戾,其实宇文彻一早就打算好了两种法子吧?
若是能洗脱便可安定人心,否则,不如借此次机会来个斩草除根,一个乱世里与虎谋皮、与狼共舞的君主又怎么会害怕生灵涂炭?
毕竟斩草除根后的生灵涂炭,大地上也是一片净土,可以再度容纳许多恭顺的生灵。
毕竟嘛,对君王来说,最不值钱的就是刍狗一样的生灵。
容得意笑的泣血,枉他还以为他把宇文彻逼到绝路上了呢,原来是给他做嫁衣。
他走后,芦莘跑近说道:“主子,您打算?”
宇文彻眉头紧皱,走在满地血色水洼中,愈发衬得凛贵威严,他道:“许多时候,证据永远不可能找到,唯有决绝才能坐稳这个位子。”
这些尸体死后什么中毒痕迹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是皇帝斩草除根,既然无法自证清白,那就借势而行。
如此说来,还是要感谢捅出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他是不在意歌乐山生灵涂炭,但也不要忘了到底是谁挑起事端。
利用毒蛊傀儡屠灭满门的人,不配说他残暴不仁。
正打算交代芦莘接下来的种种事宜,一道寒光忽然映入眼帘,宇文彻朝红漆木柱前走了过去,一根银针刺入木中,泛着凌凌寒光。
他愣了愣,伸手去拔下银针,上面隐隐还沾了些血液,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芦莘想起来什么,连忙道:“对了,这是昨晚一个小姑娘留下的。”
宇文彻猛地一窒,正要去问那个小姑娘是何模样,南舟和南棹匆匆赶来。
南舟行礼后,凑近宇文彻耳语道:“主子,公主没在灵华禅寺,应该也在歌乐山。”
歌乐山一时之间就乱了起来,两军对峙,昔日繁华热闹的城镇,忽然就死寂了下去,下午时,暴雨勿至、雷鸣电闪。
人心惶惶。
叶道远赴任刺史的第二天,只不过才一夜之间,头发就忽然白了许多许多。
他不敢轻易动兵,他在赌这年轻的帝王也不敢轻易动兵,毕竟他叶道远也曾立下战功。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从他怨恨帝王不仁那一刻开始。
事情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双方心里都清清楚楚,只不过是谁先动手的问题。
夜里,叶道远就又梦见当年的玄武门验尸,那么多东海境顾氏一族的尸骸。
——东海境顾氏一族,欺君罔上,乃谋逆不轨之大罪,东海境第二十七代藩王顾龛,斩杀于东海海崖。东海境世子顾无愁,死于东海白水滩乱箭之下。东海境世子妃周氏,自溺于海水之下。东海境王妃宁氏,于东海王府自焚。东海境将军顾瀚,死于乱箭铁骑之下,只余头颅。东海境将军夫人常氏,于东海琼海湾自尽。
玄武门前,白幡下那一具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历历在目。
当年的东海境顾家多么风光无限?是整个北朝最显赫的世家宗族,可是后来消失的一干二净,连墓穴都寻不得。
他怕啊,他怕极了自己最后也会和顾家一样的下场,所以毅然决然站在朝廷这一边,可如今也不得善终吗?
一声雷鸣霹雳,叶道远陡然惊醒,额上大汗淋漓。
他颤颤巍巍的跪在榻上,闪电明明灭灭照亮一半苍老的轮廓,诡异可怖。
“上天啊——今日我反,不是臣子不忠,是暴君言而无信!是暴君逼迫!”
暴雪滂沱,闪电道道。
黑夜里,他们淋着大雨几乎看不清眼前路,脚下深深浅浅都是大片大片的水洼。
南舟急忙给宇文彻撑伞,劝道:“主子,这雨实在是太大了,不如等雨停了,明儿个我让暗卫全部去找。”
宇文彻咬牙,猛地把剑摔在地上,雨水顺着眉骨而下,在眼睫处形成两道水帘,他骨相极美,此时浑身沉沉怒气,薄唇弧度透着嗜杀狠戾的气息。
“歌乐山如今这般行驶,一旦开战,生灵涂炭,她一个小丫头可活到几时?”
宇文彻握紧拳头,狠狠盯着南舟。
又怒极道:“否则你以为朕怕什么输了民心,迟迟不开战吗?!军粮、军饷,多一日都是变故!”
他就是害怕一旦开战,成堆的死人里多出来一个顾依依。
南棹吓得面如土色,庆幸他没有跟着顾灵依去灵华禅寺。
一边生气,宇文彻把得来的线索连成一串,远远的望见大雨里一处破财寺庙隐隐闪烁着火光。
他擦了擦满脸的大雨,趟着水走过去。
结果,寺庙里空空如也,所谓的隐隐火光原来只是闪电照射黄色琉璃菩萨像闪烁的光芒。
宇文彻的心沉沉落下去,心里的恐慌再度蔓延。
南舟连忙道:“没事没事,公主武功不错,又聪慧敏锐、机智伶俐,绝对能够自保,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要不属下去找找?”
宇文彻侧颜冷峻,他怎么不知道“又聪慧敏锐、机智伶俐”这八个字能去形容顾灵依?
想了想,同南舟道:“准,你派人一路去找找,若是找得到,不要带回长安,直接带到朕身边来。另外,你派人去盯紧容得意。”
顾灵依若是来歌乐山,定然是去找容得意。
南舟正要领命,却听见南棹道:
“陛下,不如属下在歌乐山张贴告示,挨家挨户搜寻,如何?”
南舟愣了愣,惊愕失色,莫名其妙地去看南棹。
张贴告示、挨家挨户搜寻,那不就等于告诉敌军:我们公主在这里,你们快点来挟持。
宇文彻抬眸,迟疑地看了看南棹,然后冷冷道:“来人,把南棹拖下去砍了。”
南棹一惊,“噗通”跪下,瞬间六神无主起来。
他说错什么话了吗?
南舟慌忙求情,赶紧找了个名头把南棹这种脑子不太好的人给支开。
翌日清晨,大雨不情不愿,拖拖拉拉停了下来。
歌乐山街巷里寂静的让人害怕,她还不知道宇文彻也已经来到了歌乐山,但是两军对峙的消息,歌乐山早已传遍。
蚰蜒靠门槛坐,捏着下颌道:“这双方谁都不先头一刀,对外就说是两军在练兵,怕是谁都不敢当头一个挑衅事端之人,不想背负生灵涂炭的罪名。”
拔步床前的小寸回廊里,顾灵依正缓缓给简彦仙注射最后一剂右佐匹克隆。
“但愿简彦仙能很快醒过来,去向所有人证明一个真相。”
简彦仙中的是可以破坏神灵中枢系统的一种药物,被破坏后甚至自身也变成毒源体,就想狂犬病一样,发作后癫狂发疯,致死率达到百分之百。
可是这种药物并没有狂犬病一样伤害性那么大,但发作潜伏期却比狂犬病短了百倍。
顾灵依很好奇在科里如此落后的古代,是谁研制出来这种药物,她这两天仔细研究成分,发现这些药虽然奇特,但是并不足以让人癫狂,应该是还配合使用了某种可以远程操作的催眠术。
这个倒不是现代有的,而是她曾在香谱里看过的一种。
有时,顾灵依会疑惑这样的问题,到了千百年后的现代,人类究竟有没有进步?
如果以发达的科技文明来评定人类的进步,可是千百年前的古人有许许多多深奥的东西,现代人甚至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她前世曾是问鼎世界的化学天才,可是她不得不承认,以她的能力没有办法制作出来这样似毒似蛊的东西。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破解不了这种毒素,也不代表她没本事制作出来类似的东西。
注射完后,顾灵依转身去看蚰蜒,继而纯澈一笑道:“蚰蜒,谢谢你,若不是你替我找到了许多药材,我恐怕救不了简彦仙。”
“主子您这是哪里的话?”蚰蜒连忙摆摆手,笑道,“这可以是关着咱们长安陛下的事儿,我身为长安子民,自然是能要尽心尽力的。”
顾灵依鼓了鼓腮帮子,金丝芙蓉一般娇美的小脸儿气呼呼的,她秀眉颦蹙道:“你也相信不是我哥哥对不对?这是有人故意陷害他的……”
他那么一个冷傲无双的人,根本不屑于去斩草除根,因为他问心无愧,何况他有足够的实力坐稳那个位置。
宇文彻的心愿是当个盛世明君,治理出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他为此失去了那么多,努力了那么多。
他该受万民敬仰、百官朝拜,他该去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的。
她不允许任何人污蔑中伤宇文彻!
蚰蜒立即点头,诚挚道:“若是我不相信,怎么会一收到主子的消息就赶过来?”
顾灵依笑了,眸子莹莹亮亮,伸手揽过蚰蜒道:“我就知道你是我好朋友,够义气。”
蚰蜒耸肩笑着,他只是相信顾灵依所相信的罢了。
“主子,只是咱们现在呆在歌乐山很危险,一旦双方开战,届时生灵涂炭,主子打算如何?”
顾灵依笼着眉尖,轻轻打开支摘窗,雨后清华缓缓洒落满颊,愈发衬得颜似珠玉,肌肤白皙如同清光照壁。
她抬眸,映着雨后晨曦,淡淡道:“一旦开战,无论如何,滥杀无辜、暴虐无道的罪名都会落到他头上,何况如今证明不了杀害世家遗臣的另有其人。”
“我——我!我能,我能证明!”
简彦仙醒了过来,两颊深深凹陷,朝顾灵依费力伸着手,“噗通”一声从拔步**滚下来。
“简公子,”顾灵依连忙跑过去,惊喜万分道,“你恢复神智了?”
蚰蜒先她一步把简彦仙扶了起来。
简彦仙颤颤巍巍,满目血泪,跪在**同顾灵依拜了两拜,道:“多谢姑娘,若无姑娘,小生已成疯癫傀儡,死无葬身之地,焉能为我阖府上下坦实冤情?”
顾灵依摇了摇头,秀眉颦蹙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关键是如今你的病情,必要再观察一些时日。”
窗外晨曦映射水洼,碧蓝如海的天幕上一碧万顷,没有半丝杂云和尘埃。
再次见到容得意时,顾灵依正想说话,容得意却仿佛知道她所谓何事一样。
他一身黄白游的松散袍子,却神色郑重道:“顾灵依,阻止一场生灵涂炭,洗脱世人心里的成见,还一场杀戮背后的真相,这很难,但我唯一一次的相信你可以做到。”
说罢,他转身而离,没错,他后悔了。
他绝不想让这样的结果发生,他不想让之前的一切辛苦都给宇文彻做嫁衣裳,他不想让歌乐山成为第二个东海境。
可是他也知道如果真的洗脱了罪名,一样的,叶道远谋逆不轨是事实,谁都保不了他。
最后,仍然是帝王获益匪浅,他白白辛苦一场却一无所获,但是阻止一场生灵涂炭,也值了。
即使组织这场战争的人根本就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