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依皱眉,听罢后缓缓收紧五指,拉过简彦仙道:“我们快走!”
这样缜密的圈套有备而来,当真是令人防不胜防,顾灵依庆幸简彦仙还好好活着,待她找到容得意后,定能证明简府的事是有人栽赃陷害。
深夜里,她握紧手里的银镜,拉着简彦仙一路朝人烟稀少的地方奔跑。
“简公子,我知道你现在定然悲痛欲绝,但是你也看见你家人们都是如何惨死的,这也就能解释的通为何歌乐山接二连三的有世家遗臣死去,能瞒天过海的看来不是什么绝世高手,而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下了毒。”
她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想起来什么方式能把人变成像发疯傀儡一样东西,这其实也很简单。
月华映衬下,素衣随风蹁跹如同柔软的花朵,她拉着简彦仙跑的气喘息息,直到跑进一个破庙,顾灵依松了口气,回头去看简彦仙。
破庙里灯火幽微,隐隐约约有夜猫出没。
“啊……”
猛地一颤,她本能松手后退,却被简彦仙一把扼住咽喉,挣脱不得。
简彦仙已然也失去神智,两只眼珠子如同烧红的炭,满脸都是狰狞青筋,两个铁臂如同凝固钢筋狠狠掐在顾灵依的脖颈上。
“简……彦仙!”顾灵依咬牙,小脸儿憋的通红,衣袂翻飞间,抬腿踢开简彦仙,然后飞快后退了几步。
简彦仙仰天长啸一声,疯了一般朝顾灵依攻击过去。
顾灵依咬牙,眸光沉沉浮浮,手中银镜锋芒毕露,旋身之间狠狠朝简彦仙划过去!
然而就要触碰到他血脉时,她突然滞停,如果简彦仙死了,那谁来作证?
正在犹豫之时,简彦仙犹如疯狗,一拳打了过去,顾灵依堪堪躲过,耳畔响过呼呼拳风。
她咬牙,眸光流转,然后缓缓掩住口鼻,另一只手趁势而上,“哗”的一下撒出去蓬蓬雾霭。
片刻后,简彦仙轰然倒地。
万里层山仿佛换了新衣裳,云雾依偎在青山绿水之间,虫鸣鸟语,悠扬的铜钟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巅,空灵悠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味道,沁心怡人。
灵华禅寺,雨后初霁,风轻云淡。
“奶奶的,那顾灵依要出去,关我屁事啊?你问我,我知道她在哪?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你没看到我也被她蒙在鼓里了,你冲我瞎嚷嚷什么啊?小心小爷我割了你的舌头!”
吉贝叉着腰,脸红脖子粗地朝南舟一顿臭骂。
这精瘦的柔然小孩,一只蓝瞳比平常人大了足足一倍,总是阴鹜瞪着,格外瘆人。
加之面相柔美妖冶,如同暗夜里偷跑出来的妖孽。
南舟是个好脾气的,只是焦急公主去向,南棹气不过去,拿剑指着吉贝骂回去道。
“你嚣张什么呀?你以为你顶着个柔然王子的名头,我就不敢对你怎样了吗?不过一个质子而已,天天在我们主子面前讨巧卖乖的混口饭吃,今日就算你死在这里了,能有几个人知道?赶紧把你的嘴巴给放干净一点,否则我要你好看!”
说着,手中利刃就往吉贝脖颈处压了压,南舟赶紧劝住,心急如焚道:
“陛下走前,特意嘱咐我护好公主,如今宫里头两个主子都不在,你让我等怎么复命?你快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否则公主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吉贝嗤了嗤,然后不情不愿道:“应该是去找叫什么容得意的了,你们去找找看喽。”
南棹咬牙,飞快跟着南舟走了。
吉贝悄悄跟上去,瞪着眼,凉薄狠戾。
他巴不得顾灵依出什么事才好,最好死了,这样北朝大乱起来才好。
歌乐山,昨夜又落了一场雨,地上满是泥泞。
容得意不敢再轻举妄动,如今他处处被监视着,很可能因为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寅时,白昼交替之时,东为赤霞之色,西是茫茫深渊。
昨夜后,简府血流成河,饶是知道毒发起来是什么模样,然而容得意看见满地狰狞尸骸时,还是忍不住有些作呕。
叶道远就站在遍地的尸骸中,睁眼怒瞪着来人。
他两鬓花白,身子骨却硬朗,本是早早归降的世家武将,还没有交付兵权,来歌乐山赴任刺史时,就已经听说歌乐山发生的事情。
“容得意,老夫此番要一个解释!”
叶道远怒吼一声,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那时世家宗族与朝廷争霸,他一颗忠君之心毅然决然选择效忠这位年轻的帝王,饶是心中千般不安,却依旧一条路走到黑。
可到头来换来的竟是狡兔死,走狗烹吗?宇文彻当时的承诺呢?!
容得意抬眸,霞光穿过枝叶投落在他如玉清雅的面容上一道细细的枝桠阴影。
他勾了勾唇,暗喜这叶道远既然来了,那宇文彻接下来面临的是世家遗臣的疯狂反扑。
他喉结微动,继续维持疏狂磊落的模样道:“叶道远,你暂且别先想着问本官要什么交代了,你赴任刺史却不交还兵权,昨夜带兵包围歌乐山,与鹤卫大打出手,你可知你犯的是谋逆不轨的大罪!”
叶道远听罢,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赤霞投洒在他身上,映出半边沧桑褶皱的脸,另一半陷在黑暗之中,混沌不清。
叶道远恨恨道:“到底是君主不德,还是臣子谋逆?你一介书生口中竟这般混淆是非吗?老夫就应该带兵入长安!问问这帝王到底是为何如此,问问他先前所承诺的,问问他的仁德恩慈到底去了哪里?莫非本就是个桀纣之类?”
芦莘咬牙,怒道:“大胆叶道远!凭你口中此般胡言乱语,我就能把你就地正法!”
“来啊!你这黄口小儿,手中沾的绝是我同族的血!”叶道远突然站起来,拿起长矛气势汹汹。
今日若是不能要到一个交代,那他反了又如何?
正此时,门外兵甲行步之声纷纷响起,一道冷漠威严的声音响起。
“叶将军赴任刺史,一路舟车劳顿,怕是因为心里所思甚多。”
淡淡赤霞之下,他一身藏蓝色绣烟波绞官袍,金冠束发,革带佩环,身姿修长挺拔。
行步间,矜贵清傲,黑底金云纹官靴上龙纹闪烁着隐隐光辉,男人侧颜线条英俊深邃,眉骨很高,鼻梁弧度很挺,紧抿的薄唇透着思量,是惊若天人的美男子。
宇文彻定步站住,台阶上居高临下去看叶道远,笼着眉尖道:“叶将军,你不必带兵入长安了,朕就在此,你要交代吗?”
众人连忙跪下叩首,叶道远独独站在哪里,道:“臣在战场上为效忠陛下,厮杀同族,腿受了伤,今日不知可否要个免礼的优待?”
宇文彻负手而立,指骨微动,继而邪肆挑眉道:“那是自然,只是朕今日给了你免礼的特权,却没有给你带兵入城的特权,你既已赴任歌乐山刺史,那便按照规矩来,叶将军不会不懂吧?”
叶道远握紧拳头,笑了笑道:“老夫怎么会不懂?可是陛下之前承诺过什么?如今又做了什么?您难道就如此容不下世家宗族之人吗?陛下贵人多忘事,莫不是忘了如今的局面也有我等归附之人一份力。”
“叶道远!”芦莘怒道,“你莫血口喷人。”
“昨夜老夫带人赶到之际,亲眼看见你等手持长剑屠杀宗族遗臣,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你!我们那是因为……”芦莘说到这里哑口无言,他难道要说昨晚是简府中的人突然像是中了邪,自相残杀才血流成河,他们只是自卫。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到现在他都觉得昨晚经历的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宇文彻冷冷抬眸,抬步到台阶下,凛贵威严道:“证据不足,叶将军就想堂而皇之朕定罪吗?还是说你心里捕风捉影,杯弓蛇影?”
叶道远愣了愣,宇文彻从他身旁过去,一一扫过遍地尸骸。
芦莘连忙跑过去,小声禀报道:“主子,我知道我这会儿说的东西可能有点荒谬,但是——”
宇文彻边走边道:“朕知道,杀人的不是什么能瞒天过海的绝世高手,而是一种发作时如同狂犬一般的毒,但是这件事是仵作的猜测,拿不成一丁点证据,何况现在已经不是凶手是谁的问题了。”
芦莘咬牙,小声道:“属下已经查清楚了,叶道远带了一万大军,主子此行只带了一千暗卫,这可如何是好?”
遍地血流如注,混着雨水格外触目惊心,霞光缓缓瞩目过来,仿佛是因为恐惧又飞快隐退。
天上阴森森的。
宇文彻眼眸清凉,嗤了嗤,他既然今天敢出现在叶道远跟前,就不会堂而皇之的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他回头,侧颜冷峻,同叶道远说道:“叶将军,虽说你如今赴任刺史,可是你是武官,若是白瞎了这多年风沙磨出来的历练可不好,前天晚上朕就听说了将军带兵出发的消息,特意抽调一万精兵踞临歌乐山,那是朕前年挑出来的武官所练之兵,料想他定然年轻气盛,历练不足,将军如今恰好在此,不如一边复任刺史,一边两军指教指教如何?”
他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除了个别例外。
说罢,再度居高临下审视叶道远,嘴角噙着笑,嗜血阴鹜。
容得意不动声色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袖筒里的双拳忍不住微微发颤。
难道宇文彻之前说的安定人心,是权宜之计?
他猛地抬眸去看宇文彻,后者眉目间是弑杀血色。
叶道远愣了愣,瞳孔微缩道:“陛下,您此举何意?”
“朕说了,叶将军可以一边赴任刺史,一边让两军切磋切磋。”
“您这是……有备而来啊。”
“自然是,朕比起将军,算是后生,否则怎么敢来将军前面卖弄?”
叶道远缓缓垂眸,好一个后生啊,他忽然有些怒火中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