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
〔我说不是,你信么?〕
我和曼依一同下飞机的照片很快被传上网。从机场回家的路上,晓枫打电话过来,声调扁平:“恭喜你,成功get了一个新CP,据说同人文里,我已经从包养你的金主变成阻碍你和影后相爱相杀的大魔王。”
我被逗笑:“这就吃醋了?”
她懒洋洋地撒娇:“怎么补偿我?”
“玛格回来了,带着《中国女人》的作者,你不是很喜欢那本书?
要不要去见面?”
“法国男人啊……”晓枫停顿了片刻,突然轻声说起杜拉斯情人那句经典的开头,“我始终认识您……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她笑了一下,“小时候,以为这才是爱情。”
“现在呢?”
“现在?”晓枫喃喃叹了一声,“好像已经老了……”
似乎还年轻,却已经老了,开始惧怕善意的毁损,承担不起来自爱的伤害,已经碎裂的伤口,自己都不忍心看,所以堆积胭脂,粉饰太平。
关于那则邵云斐的新闻,我始终想不出自己到底应不应该问他,直觉逃避。
然而,这般粉饰,也总有力不从心的一天。
我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正好,客厅里的音响放着西洋轻音乐,邵云斐正窝在沙发里抱着笔记本办公。这个人穿着家常的衬衫、牛仔裤,头发散落下来,看起来年轻好几岁,仿佛还在念书的大学生,明朗清俊。
他看到我,撇开电脑,懒洋洋伸开长腿,接过箱子:“怎么才回来,我都饿了。”
我换了鞋,想去洗手,被这个人拦腰抱住,暖乎乎的气息笼罩身体:“怎么不理我?”
我被他抱了片刻,说:“坐飞机有点累,想吃什么?”
“我叫人都预备好了,在厨房里,你随便加工一下就行。”他高高兴兴说。
我贪恋这片刻宁静,转过身,回抱他:“直接叫他们做好不就得了,何苦饿着肚子等?”
“他们做得哪有你做得好吃。”他追着我的嘴巴,到底唇齿厮磨了片刻才分开,“还没我做得好呢。”
我们腻歪了好一会儿,他放我去洗漱,又回了客厅做事。等我换了家常的衣服进厨房,看见如往常一般,蔬菜和肉都已经洗净切好,各色摆好,足有二十样,只等下锅,便不觉好笑:“你到底想吃什么?乱炖么?这么多十几个人都够吃了。”
“我也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就都让预备了。咱们吃不完的,一会儿我让阿姨过来拿走,家里人多。”
“你姐姐还没走?”
“且待着呢,连老公都跟回来了,商量着给孩子找国际学校呢。”
邵云斐跟进厨房,倚在门边,问,“你见过我妈了?”
我手上顿了顿:“嗯,上次首映礼偶然碰到的,金台引荐的。”
“算了吧,什么偶然,你还不知道她什么人啊,特意跑到电视台就是为了看你。”
“白灼芥蓝,糖醋排骨,蛋花汤,就这样了啊。”食材处理得很干净,连排骨都已经清炖好,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还有羊头肉呢,阿姨送来的,切一盘吧。”邵云斐懒洋洋地说,“我妈好像还挺喜欢你的,叫你有时间去吃饭,提了两三次,难得她这么上心。”
“她以前对别的姑娘不上心?”
邵云斐笑:“这就吃醋了?”
我好笑,这话我刚问过他妹妹:“吃老太太的醋干吗?”
“那什么时候去啊?”
我打开吸油烟机:“出去等着……”
“一个人待着怪没意思的。”
“炒菜有油烟。”
“就当多吸一口雾霾。”他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沾了点蒜汁,送进我嘴里,又过来咬另一半,被我推开,还不依不饶,揽着我的腰调笑,“真小气。哎,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我家啊?”
“才不去……”
“怕了啊?”
“怕死了。”
两个人边闹着边把菜上桌,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我忙推开他:“是晓枫,来取我给她带的蘑菇。去开门。”
他笑:“你俩不是商量好的吧,雇她当电灯泡不便宜吧?”
“别闹了,快去开门,我把汤盛了就可以吃了。”推着他出了厨房,拉上门,我总算松了口气。
邵云斐不算挑嘴,也很愿意花时间陪我厮磨,但在厨房里只能帮倒忙。若是他不在,这几个菜大概花不了多少时间。
盛好汤,关了吸油烟机,室内太过安静,我有些奇怪:“邵云斐,吃饭了。”
无人答话。
“不是晓枫么?”我洗好手,走到客厅,门开着,邵云斐背对着我站着,门口似乎还有人,但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缓缓走过去。
门外站着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女士,头发整齐,浅蓝套裙,针织手提袋,气质优雅婉约,然而一张脸却苍白如雪。
邵云斐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没有表情,一动不动。
茕茕孑立,是山川崩摧之前的平静。
我疑惑不安,问候年长的女士:“伯母,您怎么来了?”
“我回国,路过北京,来会会朋友,想说看看宁泽和你……你、你们……”宁泽的母亲强作镇定,但那份平静却终究在重新看向邵云斐的时候碎裂,“阿白,阿白,你们怎么会认识!”
眼前这一切来得太快,我头脑很乱,楼梯间里毕竟是公共场所,不想被人看见这样的情形,我说:“伯母,进来说吧。”
邵云斐转身拿起门廊上的钥匙:“我还有些事,你自己吃晚饭吧。”
“你!”宁伯母慌忙上前一步,“别,云斐……”
“别叫我的名字!”邵云斐强行打断,声音冰冷。
宁伯母后退,身体踉跄。
“伯母。”我慌忙扶住她,才发现她身上冰凉。
“没事……”宁伯母勉强站稳,“没事,阿白,别让你的朋友走,我、我就是来看看你,没什么事,你有朋友在,我就不打扰了……”
她说着便转身,我不安心,换了鞋子追出去:“我送您回去。您住在哪儿?宁川哥那儿还是酒店?”她这样激动,我不能放心她一个人走。
“不、不用……”宁伯母已经走到电梯前,颤抖着按了按钮,“楼下有司机等着我,没事……”
“那我送您下楼。”我顾不得邵云斐,发觉一贯优雅的女士几近战栗,“伯母……”
“没事,我改天……”
电梯门在此刻打开,里面是穿着亮橘色风衣的女人。我心里一沉。
邵晓枫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看到我身边的人,面孔一凝:“你怎么来了?”
宁伯母没回答。晓枫的视线扫了一眼门内不发一言的邵云斐,脸色骤变:“我哥在这儿,你竟然还敢找来?”
我心里疑惑,但直觉糟糕,所以打断她:“晓枫,我先送伯母下楼,你在家里等我回……”
“慢着,您这是要唱哪一出?来找谁啊?阿白还是我哥?”晓枫根本不理会,冷冷出了电梯,“宁泽知道你来么?他自己搞不定……”
“晓枫!”我想喝止,她却变本加厉,步步紧逼:“还是特意来找我哥的?二十几年都不闻不问,听说小儿子的女朋友被抢走了就坐不住了,偏心也要有个限度!”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晓枫越说越气:“我哥是铜墙铁壁,阿白是好脾气,但你也别太得寸进尺!跑这儿来给他出头算怎么回事?宁泽至于这么没种么?”
宁伯母脸色苍白,突然转回头问:“阿白,你和宁泽分开是因为云斐?”
“这你问不着阿白,得问宁泽啊。”晓枫鼻子里哼了一声。
“是不是?”宁伯母声音颤抖,执意问我。
接连一段时间的疲劳突然占据身体,我勉强稳了稳身体,轻声回答:“不是。”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我说话。
宁伯母转身冲着邵云斐问:“是不是?”
邵云斐一动不动。
“你怎么能这样做?从宁泽身边抢走他喜欢的人能证明什么呢?”
晓枫冷笑:“不是很有用么?你这不就找上门来了么?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来见他吧?”
宁伯母情绪紧绷,一步一步走向邵云斐,试图拉住他,被闪开,却执意要个答案:“真是这样么?”
邵云斐垂下眼眸。
他没有否认。
我的身体晃了晃,心头冰冷。
平素端庄优雅的女士喃喃说:“这对宁泽和阿白都不公平啊,你怎么这么任性?你不是小孩子了啊……”
邵云斐听到这句,似乎笑了一下。
宁伯母脸上是焦虑到了极致的失望:“你怎么能跟邵海洋一模一样?”
“别提我爸!”晓枫尖叫,“你没这个资格!”
耳边的吵闹与之前的纷纷扰扰涌入脑中,混乱不堪。
我看向邵云斐,他也下意识看向我,神色复杂空茫。
宁泽说: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不管,但邵云斐不行!
曼依说:他们那样的家庭,经不起这种事情,但是又哪里瞒得住呢。
温小仪说:苏白,以后别来看我唱戏了,你和宁泽都别来。至少,别带着这个人来,看着心烦。
母亲说:若是在真心面前,一切都不重要。只是,邵云斐的真心,要你自己去判断。
整个身心摇摇欲坠,晓枫突然叫我:“阿白!”
我心里一凛,扶住墙壁,勉强站立,整个楼层一时间只有宁伯母轻微的抽泣声。
太疲惫了,不想理会这些吵闹,我转身慢慢回房,与邵云斐擦身而过的时候,停下来,想问话,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到底什么也没说,一步一步回了房间。
何必问呢?既然被人说了聪明一世,何必再糊涂这一时?
拉上窗帘,我躲着阳光坐了许久,心里的荒凉蔓延包裹住自己,几乎窒息。
不知多久,外面安静下来,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邵云斐推门进来,身上是枯竭的烟草味道。他站在门口,却不走近。
我转过头,声音干涩:“傅霓婚礼的时候,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么?”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在电台台庆的饭局上被人陷害纠缠,你真是偶然出现的么?”
邵云斐仍旧不发一言。
“邵云斐,她们说的是真的?”我努力笑了笑,“咱们认识,是因为宁泽?”
“我说不是,你信么?”他终于开口,同样喑哑。
“我不知道……”我闭了闭眼,“是不是?”
他笑一下:“……是。”
天黑了。
七月初,我和路爰在电视台旁租了一处公寓,可以步行到台里录节目,同时《不服来战》大规模连续录制,我们即将频繁出差。
和晓枫之后谈过一次,那是我已经搬走后,有一次到她家聚会,太热闹,我俩躲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她语调平直:“我那天太冲动。”
“迟早都要知道。”我已经淡然。
“你就这样决定和邵云斐分开,不公平。”她说。
“晓枫,我太累了。”我看着远方,摇摇头,“我们都太累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
这么疲惫,因为彼此都知道要对开始的目的不纯负责,信任感先天不足,后来的牵绊过分浓重,情感堆叠,没有章法,终究难免倾覆。
晓枫叹口气:“咱们大一的时候,邵云斐去学校接我,看到正在琴房里练琴的你,他问我你的名字,我当时就应该告诉他你和宁泽的关系。但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起那件事,总不能和他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老爸出轨和别的女人生的,不用瞒着我了。后来我在他书房里看到你和宁泽的照片,还有点担心,不过这人对你始终不闻不问,我就想他大概是知道你和宁泽的牵绊,没兴趣了。可没想到兜兜转转,你们还是绕在一起,更没想到,你们这么草率地决定分开。”
“不草率,我们都盼着这一天来着。”我在此处仍旧能看到我和邵云斐短暂居住的地方,竟然怀念。
我搬走的那天,邵云斐送我到了新住处,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他把我送到楼下,转身要走时,我才叫住他,问了想问已久的问题:“你和唐翘在谈结婚?”
他站定,隔着车子,难掩疲惫:“嗯,谈过。”
我站定:“海威也一起谈?”
“嗯,一起谈。”他站定,说了个笑话,“应该叫上你,四个人,边打麻将边谈,全员出席,比较公平。”
“三缺一,更容易谈出结果。”我到底笑了一下,“公平,不那么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他看着我的眼睛,神色是少见的温柔。
我转头,城市里有飞鸟经过:“能说这句‘交易结束’很重要。”
两年前的那个晚冬,深夜,纸醉金迷的夜场,邵云斐说:“与其时时刻刻躲着这些人,或者为了自保,和这些人周旋,不如,只跟着我。”
我本来以为得救的神经再次紧绷,压抑着心口莫名的丝丝疼痛,问:“邵公子,这是交易么?”
他看着我,半晌笑了,玩世不恭:“你说是,那就是吧。”
我那时太过混乱,只想得救,争辩不得。我说不是就可以不是么?
好在此刻,再不必纠结,因为,交易结束。
我走到邵云斐身前,抱了抱他,脸孔埋进他的衬衫。这个人的气息一如往常,清且朗,淡且薄。
邵云斐回抱我,声音低沉,略微断续:“抱歉,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没能让你安心。”
“抱歉,我爱你,一直没能说出来。”
我不安心,是因为一直爱你,谢谢你,终于能让我心安理得说出这句话。
可如今,如果不爱你,似乎还可以不那么骄傲。
“再见,苏白。”他手臂猛然收紧,又蓦地松开,“如同约定,从明天起,我就不再爱你。”
你会在我身边多久。
比你愿意留在我身边的时间多一天。
分手的时候,两个无耻之徒,第一次认真说爱。把交往变成交易,分离是我和这个人自负的恶果。
不过,谁也无法去责怪。况且,既然到了最后,就让我们有始有终,无情寡意,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