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王员外低斥一声,赶紧向雍王赔罪,“王爷实在是抱歉,老妇没见过大世面,吓得摔了杯子,还望王爷见谅!”
王夫人赶忙慌乱的蹲下身子捡碎了一地的杯子,两个丫头也赶紧过来帮忙,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雍王紧紧的抿着嘴巴,没有说话。
雪影有点奇怪,按理说雍王并不是一个严肃的人,从他对待下属的态度就看得出来,可今天在王员外这里,他实在是严肃得过分了。
王员外摸不清雍王的脾气,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生气了。不禁又急又气,一把拽起了王夫人,两人双双跪在雍王面前,给他认错。
只是他们这么一跪,王家的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也得跟着跪了。
“王爷,是拙妇没有见识,小人这就将她轰到后面去,还请王爷海涵不要介意!”王员外说着,深深的给雍王磕了一个头。
其他人也赶紧磕下头喊着:“请王爷海涵!”
雪影正奇怪雍王的反应,却听见他说:“都给本王把头抬起来。”
下面的人都战战兢兢的把头抬起来,王夫人不期然又对上了雪影的视线,吓得她赶紧低下头。她看着雪影的笑容,总觉得渗得慌,就跟见鬼了似的。
“夫人!”王员外咬牙提醒王夫人抬头。
“我,我,我……”王夫人语不成句,突然崩溃了一般,身体伏地大哭起来,“王爷,都是老妇的错,王爷要罚就罚老妇吧,王爷,求王爷开恩哪!”
王员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试图拉住不停磕头的王夫人,却差点让自己栽了个跟头。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他真是欲哭无泪了。
雍王表情奇异的挑眉,翘起腿说:“王员外,让夫人说,她是哪儿错了?”
王夫人一听这话,身体伏在地上哀哀的说:“王爷,是民妇教子无方,才会酿下如此大错啊,一切都是民妇的错,求王爷,您怎么罚民妇都没有关系,还请您开恩放过我的孩子呀!”
王员外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赶忙打断王夫人的话大声说:“王爷,您不要听拙妇胡言乱语,她前些时受了些刺激,没想到今日又犯了病,在王爷面前出了洋相,我这就叫人将她带下去……来人啊,将夫人扶到房里去休息,然后去请大夫过来,给夫人瞧瞧!”
两个丫头急忙想上前来将王夫人带下去,雍王却开口道:“慢着!”
王员外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雍王转转手中的扳指,若有所思的说:“本王听这话,是状元郎做了什么错事不成?”
“没有,没有,王爷,都是老妇犯了病在胡言乱语,您千万不要当真啊!”王员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这样么?”雍王说着,转过头看向雪影,翘着嘴角轻声对她说,“夫人,你觉得呢?”
雪影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大概真是王夫人胡言乱语吧!王爷不要想太多了!”
“是么?”雍王转过头,看着下面的一众人道,“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他说着站起来,环视了周围一圈,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说道,“这状元郎的家里也不过如此罢了,我还以为有什么稀奇呢!夫人,咱们走吧!”
“好。”雪影轻笑一声,也站了起来。
说到底,还是王夫人的心理防线太脆弱了,才会闹了今天这一出。
离开了王家,天色尚早,本应该就此离去了,雍王却说累了想休息,提议在这里过一宿再走。
雪影也有点乏了,而且今天看了这么一出闹剧,真真是身心疲惫,天知道当时在王家她是用了多大的气力才让自己忍住没有当场说出真相。
她还是不愿意让他知道,不想被他看到不堪的自己。可她却没发现雍王其实已经察觉了些什么。他不是傻子,他说等她自己开口,但不代表他就真的不能先知道了,她今天有多反常,他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你去查查王钰,我看他身上有事!”雍王的脸色很沉,“还有,今天我们去的那幢废宅子,你也查一下,看它以前的主人是谁,为什么会空下来。明天给我答复。”
“是。”
第二日很快就到来了,雍王等来了他意料之内又大大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启禀王爷,”侍卫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小的打听到那幢宅子,里面以前住了一对母女,家里以卖绸缎为生,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家产被王钰占尽,绸缎庄倒闭,母亲下落不明,有人说已经死了,而她的女儿被卖进了……青楼。”
雍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无一丝表情:“继续说。”
“那户人家,姓薛,她们的绸缎庄就是声名远播的薛家绸缎……”侍卫
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听说很早以前,王员外一家上门向薛家提过亲,因为王钰很喜欢她们家的女儿。可是薛小姐不答应,说除非王钰考上了状元她才愿意嫁给他。后来王钰出发前往京城参加考试,薛家的小姐也连夜出门,与王钰结伴进京。再然后……王钰高中状元,却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无恶不作,占了薛家的所有家产,逼死了薛夫人,又过了很久,王钰遇到了在街头一路流浪回来的薛小姐,却转手将她卖进了青楼……”
雍王闭了闭眼睛,很疲乏的样子:“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明白吗?”
“是,小的明白!”侍卫垂下头。
“下去吧!”雍王挥挥手。停了一下,又说,“算了,我出去。”
他推开门,顺着走廊走过了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房门,然后停在了其中一扇门口。
他伸出手臂,轻轻的推开了那扇门。
**的人还在熟睡,额头轻蹙,显然有什么烦心事,不然也不会在睡梦中眉头也不舒展。
雍王在床边坐下来,轻轻的抚平她的额头。
“这就是你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么?”他看着她的脸,自言自语,“你明知道我能够帮你,都不愿意告诉我么?”
**的人突然瑟缩了一下,惊呼一声:“不要。”随即睁开了眼睛,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显……”她一看到他,便猛地扑到他怀里,低低的、哀戚的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你,不要我了!”
雍王怔了怔,随即眼神暗下来,摸着她的头发说:“不会的,雪影,我不会不要你的!”
“可是,我好害怕!”雪影呜咽着说,“我看到你面无表情的转身走了,我好害怕,我不想失去你!”
雍王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如果是之前,他听到她的这句话肯定会欣喜若狂的,可是现在,他更多的却是觉得哀伤,为她的经历感到哀伤,为她没有真心接纳自己而哀伤,为自己没有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出现而哀伤,为她所有的哀伤而哀伤,所以,他真的没办法高兴得起来。
王钰有好久没有找段明了,这一次突然约他出来喝酒,让他有种将有什么事会发生的感觉。
上次去雍王府发现雪影和四娘都在那里,让他着实难受了一阵子。四娘在王府就算了,他没想到雪影居然也在那里。想到当初五个人在一起的时光,他觉得简直跟做梦一样,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是不是就是一场梦。过去的美好太短暂,破碎来得那么突然,他真的没办法将过去和现在划上等号。
也是那段美好的日子,让他对雪影动了心,她是一个美好的姑娘,总是那么快乐,她走过的地方,总是一片欢声。他的视线情不自禁就被她吸引,跟着她走。当初王钰做了状元,他本以为从此好姑娘将嫁作他人妻,却没想到,她留下一封信,跟萧然走得那么决绝。
他惊怒,痛苦,却不得不接受现实,渐渐的她成了他的一个梦,一个看不分明触碰不得的梦。可谁知他再见她时,她却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也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妻。她的快乐没有了,他对她已不再熟悉。可是他的心中还是忍不住会有牵绊,她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姑娘,他觉得,只要她过得好就好了,可是,她分明是过得不好的。
他恼王钰没有对自己说实话,恼自己在雪影的面前像个傻子,恼四娘和雪影用对待陌生人的方式对待自己,他恼这残酷的现实,更恼自己无能为力。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了醉意,王钰半伏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看了段明一会儿,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段明的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觉得王钰也变了,又似乎,他从来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他是个粗人,琢磨不透那些小情绪,他只是觉得,有些人,明明就在你的眼前,可你却偏偏觉得遥远。他对王钰,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笑我自己!”王钰又喝了一口酒,含糊不清的说,“我也笑你,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至极啊!”
“有什么可笑的!”段明皱起眉毛,“你醉了!”
“我清醒得很!”王钰拍拍自己的胸口,大声的说,“我很清楚我现在在干什么。”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抬起眼睛看他,声音突然降得很低,“段明,说老实话,你现在还在记挂着雪影么?”
“我……”段明仿佛被人戳中了心事,显得有些无措。他灌了一口酒,掩饰性的说,“没有,人家现在在王府里,吃好喝好,我还记挂着她做什么?”
“你真的觉得她过得好么?”王钰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想不想知道当初她跟着萧然离开我
们之后发生了些什么?”
段明看着他的样子,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王钰却自个儿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猛喝了一大碗酒,笑得都有些捶胸顿足的模样了。
“你倒是说呀!”段明急了,实在是摸不着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告诉你吧,你可不要惊讶!”王钰还是抑制不住笑容,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说道,“萧然是有妻子的,他在家里对他妻子简直是唯命是从,真不知道这种性子的男人怎么还有胆子带女人回去,也怪薛雪影这个女人瞎了眼睛。”他说着,脸色又慢慢变得悲怆起来。
“当初她不管是跟你还是跟我都不至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呵呵……你知道她去了萧家遭到了怎样的待遇吗?萧然的妻子把她给关了起来,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在那样的村子里为奴为婢你想象得出来是个什么样子吗?他们白天让她做事,晚上就把她关在柴房里,这还不止,你知道那个女人有多变态吗,她居然拿鞭子抽着萧然逼他在她面前强暴了雪影,这个畜生!”说到这里,王钰眼睛通红,将桌上的酒菜全都扫到了地上。
段明的惊讶可想而知,他想过各种情况,却偏偏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
他呆愣着看着烦躁不堪的王钰,说不出话来。
“小二,上酒上酒,快呀!没见着爷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吗?”王钰一边说着,一边大力的锤了锤桌子。
小二本来被之前王钰的一举动吓得不敢靠近,毕竟段明身上那把剑看着还是很吓人的。现在听到王钰这么喊,急忙给他们重新上了酒。
“这是给人喝的吗?”王钰一把将酒壶扫翻在地,怒吼道,“给我拿坛装的来,赶紧的,越多越好,爷多的是钱!”他说着,摸出一锭银子丢在桌子上。
小二吓了一跳,但一看到钱,二话不说,飞快的跑过去抱了几坛好久过来。
“您二位慢喝!”小二一边说着,退下了。
王钰开了一坛酒,抱着酒坛就喝。
段明也不想阻止他了,因为他也想这么干。
“哈,”王钰将酒坛“嘭”的一声放到桌子上,抹了一把嘴,看着段明道,“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
段明沉默的望着他,不说话。
王钰咧开嘴笑了:“我把她卖进了妓院!”
“什么?”段明的震惊可想而知,他猛的站起来,一把拽住王钰的衣领,瞪着他咬牙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清吗?”王钰还是笑,但是双眼显得很迷蒙,显然已经醉的不清了,“我说我把她卖到了妓院,我把薛雪影卖到了妓院!”
段明一拳打到了他脸上。
王钰摔到地上,脸上还带着模糊不清的笑,嘴巴嘟嚷着什么,闭着的眼睛却流下泪来。
段明看了他半晌,终于颓丧的跌到了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雪影为何要那副态度对待他们了,如果是他,说不定还做不到如她那般好!
雍王视察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接到了宫里十万里加急送来的消息。
“皇帝病危,请雍王速速回宫。”
雍王和雪影连夜往回赶,却还是没赶上见老皇帝最后一面。
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中带着深重的寒气,雍王失魂落魄的从皇帝的寝宫走出来,看到雪影雪影形单影只的站在门口。
雍王走上前去,为她拢了拢衣服,哑着嗓子说:“早上湿气大,别冻着了。我喊人送你回去,这几天我可能要留在宫里了,你在家要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雪影抬起头深深的看着他,似乎想把他刻在自己的心里。她的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可她却不想在这种时候因为自己的一点小情绪惹得他心烦。
“好。”她轻声应了,眼睛有点泛潮。
雍王抱了抱她,在她额上印了一吻,然后招招手,就有人过来了。
“送姨太太回府。”他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是。”
雪影跟着小厮往外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发现他还在原地看着自己。
她鼻子一酸,情不自禁的跑回去抱住了他。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份越来越大的恐惧从何而来,只是这一刻,她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傻瓜,我当然知道!”雍王笑了,这是自他接到皇帝病危的消息之后第一次笑。
“那,我走了。”她的眼底带着深深的不舍,但她却不得不走。
“好。”他为她理理头发。
雪影抿抿嘴,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