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若是奴婢用自由与您交换,您可愿意?”
自由二字一出,仿佛在祺嫔平静无波的心中投下了一粒石子。自从被困在这长门宫中,她已有数年未曾踏出宫门,甚至连这小苑都不曾出去过。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就会站在宫墙旁,一块一块的数着脚下的青砖。
“哈哈哈……你这奴婢倒是大胆,就连皇后都没有资格说放就放,你又凭什么夸下海口?难道你以为自己还能尊贵过皇后吗?”
祺嫔笑出了声,泪水不禁从眼旁滑落。虽然她一直渴望能出去,但是这不靠谱的承诺她又岂能相信?
“奴婢知道娘娘心存怀疑,不过,就凭我是陆家的后人,我就敢做出这样的承诺。”
陆家后人,这四字一出,祺嫔的眼皮跳了跳,长长的睫毛也遮掩不住这轻微的举动。
“陆家后人。”
祺嫔低低的念出了这四个字,在后宫中,这四个字就代表着禁忌。如今却被这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这样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
陆博雅垂了垂头,看起来似是伤心往事不堪提及,实则是为了掩饰脸上浮动的神情。她哪知道自己是否是陆家后人,只是之前无意间听守门的侍卫谈到这桩宫廷秘事,觉得有可以利用之处。
“你倒是个胆大的。”
祺嫔看着眼前的姑娘,眼神中多了几分正视。堂而皇之的将旁人避之不及的身份说出口,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勇气的。
“如今,娘娘可信了奴婢?”
陆博雅抬首,正视祺嫔的打量。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无限能量,眸中闪烁着的光芒,给了祺嫔一种异常的信任之感。
“好,那本宫就信你一回。”
祺嫔只是略作思考便同意了这桩交易,因为这个**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这个本宫就先拿着,暂且作为约定的凭证。”
祺嫔伸手拔下陆博雅发髻上唯一的饰物,那是一枚发簪,这发簪实在是朴实了点,上面连一丝点缀之物都没有。
“娘娘请放心。”
发簪被拿走,陆博雅不恼也不怒,横竖只是个死物,若是能解决他们现在的困境,倒是十分值得。
“既然你小小年纪便这般聪慧且游刃有余,那本宫便考考你,你所求,本宫将予之物是何物?”
祺嫔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这是祺嫔的诚意,也是她所抛出的第一个难题,若是连这个都解答不了,那这合作只怕难以继续下去。
“娘娘说笑了,奴婢不过是这宫中一小小的侍女,哪来您说的这等本事。不过这要交换之物,奴婢倒是心仪已久,恰巧知晓,便是那……种子。”
她方才踏入这清河苑之时,便注意到清河旁种植着蔬菜和瓜果。她幼年曾随外祖母到庄子里居住过一段不短的时日,对于这些百姓维持生计之物比较了解。
这倒是与那些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家闺秀大不相同。
“你……你如何得知?”
祺嫔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可食用,且用来保命的食物,她一向是摘种于清河下游不引人注目的树荫处。况且清河水混,时常散发着阵阵恶臭,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会过去,却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姑娘看破。
“奴婢家中素来有这些,故而识得几分。”
猜透了祺嫔的心思,陆博雅也不得意外露,依旧是之前的神情。她虽然自幼长于大家,但是察言观色这点确实学的不错。
这几日受到宫中势利之人的冷言冷语,更是让她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不错不错,既然如此,那本宫便给你种子。”
祺嫔从屋内拿出一小包种子,看着这精致的木盒,便可知主人用心保护的程度。
若是放在外头,即便不都是大家闺秀,至少也是小家碧玉。又有几人亲自耕种,识得这五谷之物。
祺嫔若不是当年争宠失败,陷入这长门宫,如今又怎会无人服侍,事事亲力亲为。
“多谢娘娘。”
陆博雅朝着祺嫔深深的行了一礼,礼数中倒着实没有丝毫敷衍的意味,而是充满了感激之意。不管这祺嫔为的是什么,但至少目前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成了成了,拿了种子就快走吧,本宫这里可没有多余的了,若是养不活也别再来找本宫。”
祺嫔随意的挥了挥手以示送客,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
陆博雅也不多留,施然一礼后便回了颜夕苑。因着怀中揣着种子,倒是比平时更注意了几分。
“姐姐,姐姐,你去了哪里?琛儿处处都找不到你。”
看到陆博雅归来,轩辕琛忙跑上前拉住她的衣摆,惴惴不安的问道。
“你是不要琛儿了么,琛儿好害怕。”
面对轩辕琛的童言,陆博雅舒了一口气,宫中的尔虞我诈即便是在这长门宫中也未曾停止,她伸手摸了摸后背渗出的汗水,若是她刚才在祺嫔面前露了怯意,今日只怕就无功而返了。
“姐姐去给琛儿找食物了,你看,有了这种子,我们就再也不怕饿肚子了。”
陆博雅摇了摇手中的锦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种子,姐姐你好厉害啊,琛儿好佩服你。”
陆博雅揉了揉轩辕琛的脑袋,脸上弥漫着笑意。面对轩辕琛这个长不大的孩子,她总是多了几分耐心。
轩辕琛眼中闪耀着满满的羡慕之色,遮掩了一闪而过的神色。
“琛儿,粮食为民之倚靠,立生,求存,若是有人断了民之生存,那势必会引起民愤。大厦将倾,溃于蚁穴。”
虽是女儿身,但陆博雅如其名字,博学四方,雅德有数。她自小便跟着夫子熟读天下事,尤其是男儿家学的立世之学,更是破格而读。
虽然知道轩辕琛心智不全,但如今想起了却难免提点几句,担了这夫子的职责。
“嗯嗯。”
轩辕琛虽然一副听不懂的模样,却点头如捣蒜般附和着。
少年的身体,孩童的神情,却巧妙融合着,让陆博雅看的痴楞了几分。
“琛儿平日里可有学读诗书。”
“姐姐,什么是诗书啊,琛儿怎么听不懂呢?”
“那今日开始,你就常常来姐姐这里用膳,膳后姐姐教你读书习字。”
“好,琛儿一切都听姐姐的。”
一问一答声远远的传了去,听着单纯的话语却带着满满的关怀之意。
斜阳正映照余晖,卢贵妃端着凳子坐在殿门旁,痴痴的看着斜阳。
“从前我也是这般痴痴的等袋,那时皇上只喜欢我一人,专宠我一人。每当斜晖照过门前的那株海棠时,皇上就命人驾车来接我。日日恩宠,赏赐不断……”
卢贵妃的疯癫之症已是后期,一天中难得有几刻是清醒的。
看到她这沉醉的模样,陆博雅虽然心疼却不忍打断。
“冠宠后宫,从此君王不早朝,原本以为这是话本中才有的情爱,皇上却都一一给了我。”
说着说着,卢贵妃的眼中闪现出狠厉的神色。
“可是那个贱人,都是那个贱人,她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的一生啊……”
卢贵妃的声音逐渐尖锐,神情难以控制,双手在空中瞎挥舞动。
“娘娘。”
陆博雅轻声唤道,想要让卢贵妃清醒过来。却不料卢贵妃转身看到站在一旁的陆博雅时,似乎是找到了攻击的目标。
“是你,都是你这个贱女人,搔首弄姿,夺取皇上的关注。如果不是你,本宫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卢贵妃虽然身处冷宫,但还是保持着旧日的习惯,指甲留的极长,伸手一挥极其吓人。
陆博雅边退边唤着卢贵妃,但是陷入疯癫状态中的卢贵妃,根本没有丝毫反应,只将这日日照顾她的陆博雅当做是那魅惑君上的妖姬。
“本宫的孩子还只有四个月大,就被你们害了。你们可知道,本宫日日都能听到他在责怪我这个母亲,护卫他不周到,未能见一眼这人世便离去了。他还只是个小生命,你们怎么下得去手,怎么能……”
卢贵妃未曾流泪,她的泪水早就流干了,但话语中带着的哽咽却让人倍感心酸。
后宫中的黑暗,看不清的人心浮沉。
即便是当年许下的诺言,却也抵不过那“只见新人笑,何闻旧人哭。”
“娘娘,你冷静一点。这是长门宫,没有人要害你,也没有人来害你。”
一字一句传入卢贵妃的耳中,她听了之后怔了几分,停缓了步伐。
“呵呵,难道你不想得到皇上的宠爱吗?还有你,你,你……”
不过片刻,卢贵妃又陷入了疯癫之中。
陆博雅边闪边躲,让她对这日日相处又兼之重病之人下手,她确实是难以下决断。可是劝慰又无用,顿时陷入了一种困窘的状况之中。
还手……躲避,陆博雅的心中做出了决断。
卢贵妃举起一旁的椅凳,就要砸向陆博雅。
“啊……”
此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陆博雅吓得闭上了双眼。
鲜血,四散而出,染红了颜夕苑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