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醒来不知几点钟了,他想起床,阿春站在床边问:“哥。还不睡会儿?”
阿文伸了一个很夸张的懒腰,说:“今天还有事呢。”
阿春就到厨房倒了水,挤好牙膏,端着洗脸盆过来,放在脸盆架上,又拿着毛巾等着阿文。阿文接过毛巾问:“阿婆过早了?”
“早吃了,七点不到就吃了,阿婆今日口味好,吃了两根油条一大碗豆花呢。”
阿文把脸浸在水里,“扑扑”几下,然后抬起头来擦干,他边擦边说:“可不能叫她吃多了,老人吃多了不消化。”
阿春说:“知道的。”
阿文又问阿春:“有钱用吗?”
阿春说:“够用,爸爸每月都送钱来,用不了多少。”
阿文掏出二千块钱递给她,“以后缺钱就找我,知道不?”
阿春接了钱,头低着,说:“你也要自己照顾自己,你瘦了很多,有空也回去看看,不管怎么说,文子总是你的儿子呀,我不要紧的,我有阿婆陪着,阿婆经常念到你,有空你就过来一下,免得老人想你。”
阿文听着,晓得阿春再说就要流泪了,便说:“知道了,我走了。”
阿文到阿婆屋里告了别,出来冲阿春一笑就大步出了门。阿春也不去送他,只是倚着门边看他,半天后自己收了泪,才去阿婆屋里。
阿文出大门刚走两步,发现张包从斜对面的屋里出来,张包也看见了他,张包迟疑了一下还是向阿文招了招手,喊道:“阿文。”
阿文本不想理他,知道张包这家伙出卖了自己,肯定是他经不住牛大强的恫吓,告诉了自己和雪梅在背后告他的状。心想张包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也是热心侠义之人,怎么这几年做了律师就变了呢?圈子里的人叫他“张鸨”,看来也是没叫错,这张包还真像开妓馆的老板娘。阿文不想把关系进一步恶化,走过去不冷不热地说:
“张大律师呀,又去跟谁当律师呀,好忙的。”
张包尴尬地一笑,“你住院时我出差浙江去了,也没去医院看你,真是对不起。我忙个鬼哟,真是祸不单行啦。”
阿文说:“大律师有什么祸呀?黑山市还有哪个敢为难你的?”
张包没有直接回话,而且递给他一支烟,阿文摆了摆手说没吃早点,张包自己点了,他说:
“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又抓了。”
“他不是跑到深圳去了吗?怎么又抓了?”阿文问。
“这次全国大搜捕,搞什么网上通缉,在深圳抓了。”
阿文听了心里暗暗高兴,心想这真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啊,但他还是装着很关心的样子说道:“那你快找人啦?”
“找了,跑了好几天了。”张包一脸的沮丧。
看张包的表情和语气,阿文猜想他没有什么把握,他刚从朱剑英公公家出来,肯定是在活动朱剑英,心想这小子也够精的,直接找局长了。阿文说:
“那要抓紧,全国大行动,情况就比较麻烦了,从严从快从重可是老惯例,本来你儿子只判几年的,这回畏罪潜逃,说不定要多加几年。哦,对了,我听说你儿子上次砍的那个工人又被人打了,总不是又是你儿子干的吧?我听说那人还在告呢。”
“那肯定不是,我儿子没回来。”张包说急了,脸涨得通红的,但看得出张包心里慌着。
阿文说:“那好,那好,你真要抓紧,你就有这么一个独儿,要不然你那万贯家财就没有人继承啰。我最近很忙,正在写另一个长篇,出版社催得紧,我也不能……”
张包忙说:“不麻烦了,不麻烦了,上次我还没好好谢你呢,真是不好意思。”
“那我就不陪你了,我要去图书馆找个资料。”阿文说着就拍了张包的肩。
“你忙,你忙。”
阿文就向巷头走去,走了十几步,他装着向旁边吐淡,扭头看了看后面的张包,看见张包还傻愣愣地站在那儿,心里也就同情张包来,心想张包的儿子真是不争气,张包也是为人之父啊。
阿文拦了的士,径直去了梅园酒店。他刚走进大门就碰上了月桂,月桂正一边走一边打着手机,阿文想:月桂也有手机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想着心里就有一丝不快。
月桂赶紧说完,笑嘻嘻地走上来,“先生,你来了,昨夜可休息得好?”
阿文听出她话中有话,她昨天把雪梅叫回酒店,肯定是吃醋,怕自己跟雪梅亲热,故意坏自己的好事,心想这女子也是小鸡肚肠子的。阿文黑着脸说:
“是啊,你又不去,我只好陪着阿婆说一夜的话,我阿婆说你带来的女子可是你媳妇?”
“你怎么说?”月桂急急地问,脸上有笑,但有些勉强。
“我说啊,阿婆你说呢,你说这女子漂亮不?可以不?好不好?你猜我阿婆怎么说?”阿文故意吊月桂的胃口,反问道。
月桂说:“那还不是说好,我梅姐是什么人哪。”
“错了。我阿婆说啊,这女子好是好,就是狐狸精变的,要害死人的。哈——”阿文忍不住笑了。
月桂听瘪瘪了嘴,说:“我没有时间跟你说笑,你上去坐吧,我要去采购东西,中午几十桌饭呢,我待会儿就回来,啊。”
月桂走了,阿文边笑边摇着头上了楼。
雪梅一个人坐在梅园里,怀里抱着雪儿,望着那幅“梅花笑雪”发呆,阿文进去她也不知道。阿文走上前拍了雪梅一下,嘴里“呸”了一声,把雪梅吓了一大跳,雪梅扭过脸来,阿文看见她的脸上挂着泪水,忙问:
“怎么呐?雪梅。”
雪梅放下狗,低头擦了泪,强作笑容地说:“没什么。”
阿文抬头也去看那幅画,心里琢磨着雪梅,雪梅这段时间总是愁眉不展,心情时好时坏,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雪梅起身去跟阿文泡了一杯茶,又把音响打开,那首婉转而悠扬的《秋日里的私语》弥漫着整个梅园。
阿文听着音乐,看着忧郁而苍老了许多的雪梅,心里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自己折磨自己?梅园酒店的生意这么好,捐赠的项目正在进行,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阿文问道:“雪梅呀,是不是还在为我受伤的事担心啦?是不是牛大强的手下又在骚扰你?不要怕,这回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雪梅苦笑了一下,说:“我怕什么吗?我是什么人?我才不怕这些人呢。文哥呀,我以前没跟你说过,我在深圳的时候,那才叫怕呢。我记得我生小孩的时候,他又不在深圳,我又怕去医院里生,我那时才叫怕呢。可是我心一横,就在家里生。当时我叫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姑娘来帮我,那姑娘也没生过孩子,慌得不知怎么才好,当时我也不知哪来的狠劲,凭着我在乡下听人们说过接生的事,就自己干,孩子生出来,我叫那姑娘用水果刀割脐带,那姑娘脸都吓白了,还是我自己割的,我根本不怕。”
阿文听着心里直发毛,尽管雪梅说得轻描淡写的,他感到那时的雪梅是多么的孤单无助,多么的痛苦凄凉啊。心想这女人也真是可怜的,想到这,一股怜惜之情涌上心头,鼻子酸酸的,他轻轻地挽过雪梅,雪梅就靠在他的肩膀上。
雪梅说:“文哥,我这个人是不是很贱的?啊?”
阿文摆摆头,没说话,眼泪却无声无息地流下来。雪梅见了就用手去擦,她说:
“文哥,文哥,我知道你同情我,对我好,可我……”
“雪梅,坚强点,过去的都过去了,关键在于未来,你现在很好的,真的,我很佩服你。”
雪梅离开阿文,坐直了,自己擦着眼泪。
阿文问:“对了,那个帮你的姑娘叫什么?现在在哪儿?”
雪梅说:“她叫红儿,大家都叫她红儿,可能不是真名,像我们那样的人都不用真名的。她现在不知道在哪,前几年我们还联系,后来就断了,我估计她不会在深圳了。”
阿文本想问问雪梅的真名是什么?看着雪梅正悲伤着,不忍心开她的玩笑,就没问,闷在心里想。
阿文把刚才碰见张包,张包的儿子又被抓的事跟她说了,雪梅听了“哼”了一声,没有发表意见。阿文就跟雪梅商量龙岩村小学和公路桥取名的事。阿文说:
“我想那学校叫梅洁小学,那桥呢叫白雪大桥,你看怎么样?”
雪梅想了一下,大概晓得阿文的用意,她说:“文哥,我取不好的,我没那水平,我听你的,你取什么都行,只是我想不要被村里人猜到就行。”
中午,雪梅、月桂陪阿文在梅园吃了饭。吃饭时,阿文邀雪梅在元旦前夜去黑峦峰看新世纪第一缕阳光,雪梅同意了。月桂在一旁嚷嚷着也要去,阿文说好好好,你去搞服务吧,月桂高兴地笑了。
在回家的路上,阿文想:雪梅不叫雪梅,那她的真名叫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