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市长胖乎乎的左手握着阿文的左手,他的右手轻轻地拍着阿文的手背,说:“文作家,我代表市委市府来慰问你啊,你要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好好休息啊,争取早日康复!我们都等着拜读你的新作啰。”
阿文觉得这个保养很好的梅哲仁常务副市长没有以前认为的那么可恶,也不那么神秘。
梅市长说着转身接过一个红包,放在阿文的枕头边,又说:“咹,市里晓得你目前比较困难,创作非常勤奋,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关心不够,咹,这是市委领导的一点心意,咹,你不要操心,治疗费由市府负责,刘院长——”
瘦长的刘院长挤到前面来,梅市长对他说:“咹,文迅作家的治疗费由市政府负责,你们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专家,最好的护理,咹,他可是我们的市宝啊。”
刘院长头直点。
梅市长问身边一个矮胖子说:“王书记,犯罪嫌疑人抓住了没有?要加大力度,采取措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砍伤作家的小问题,而是我市社会治安根本好转的大事,咹?”
阿文感到这梅市长不是在慰问病人,好像是在召开现场办公会,自己像是躺在手术台上的尸体,梅市长正领着一帮头头们在上解剖课。
市政法委王书记说:“正在缉拿。”
梅哲仁说:“你要亲自督办,抽时间我要听汇报,咹?”
梅市长他们一走,病房顿时一安静,阿文觉得好像是站在空旷的操场中间,群众大会就这样散场了。
最让阿文感到好笑的是出版社的阮辞章。阮辞章颤巍巍地拿着红纸包对阿文说:“小文呐,你晓得的,出版社是个穷单位,真拿不出手的。”他说着,红纸包还在手里拿着,迟迟不递给阿文。好像是舍不得似的,他说:“小文为我市出版业作了贡献的,沾了光的,我们理应……”
阿文说:“惊动阮老,阿文不安的,阿文要落头毛的,其实也没什么,阮老不必来,不必来的。”
阮辞章郑重其事地把红纸包放在枕头边,又用手按了按,好像那钱要长脚跑似的。他说:“应该来,应该来的,你是我市创作干骨呐,黑山是你们的天下,老朽老矣,老朽老矣。”
阿文想起阮辞章谈钱论道的情景,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想笑。阮辞章告诉阿文,他的长篇小说就要进厂了,说这本书的题材选得好,现在就有订单了。
阮辞章走后不久,雪梅来了。
雪梅走近床边,没开口泪就下来了。
阿文忙说:“雪梅,别,别这样,我没事,一点点小伤,不要紧的。”
雪梅蹲在床边趴在**就哭出声来,身子一抽一抽地很是伤心。她一边哭一边说着:
“我跟你说了,叫你当心点,小心点,这回好,我上次真不该帮你那个鬼朋友,鬼律师,他的孩子打人关你什么事呀?你也是的,那个工人挨打就打了呗,你硬是要逞能,干嘛吗?这世上不平的事多着呢,你管得了吗?你一个书生,你有能力管吗?我跟你说了,那家伙是个流氓,你斗不过他的,你把他的副局长搞掉了,他能不恨你吗?还是我不好,我不该管你的闲事,不管那事,能连累着你吗?”
“雪梅。”阿文想起来,无奈手臂疼得很,只好拍着她的脊背说:“你别这样,啊!我不怪你,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现在事情闹大了,闹开了,我看未必不是好事,牛大强他跑不掉,他脱不了干系,怕什么,我才不怕!”
雪梅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还不怕?现在砍你一只手,说不定将来还要你的命呢。”
“没那么厉害。”阿文笑着说:“我这只手啊,也是该砍,谁叫我那天在黑峦峰摸了你呢?做了坏事,是该惩罚。”
雪梅忍不住笑了。她说:
“你呀——我真不知怎么说你才好,都成这样子了还开玩笑,没一句正经话,人家心疼你,急都急死了,你还……”
“好了,好了,来,我帮你擦眼泪,一个大美人,哭着丑死了。”
雪梅自己掏出手帕擦了眼泪,又叹了一口气,这才坐在床边,看着阿文。阿文看见她的眼里充满了柔情和哀伤。
雪梅说:“文哥。你还没吃吧,我叫月桂送点吃的来?”
“不用了,中午护士喂我吃了,我好幸福的。你看,好多人来看我,我还真没想到,我阿文还有这么多人看得起我,我算啥呢,没官没职,无权无钱,不就是写几个没有用的字吗,看来我还有点价值呢,哦,对了,梅市长也来了。”
雪梅问:“他来了?他说什么?”
阿文说:“他不是你叫来的吧?他能说什么,当官的嘛,当然说官话了。”
“我叫他干嘛?我叫得动他吗?”雪梅低着头,双手绞着花手帕。
“我还以为他是冲着你来的呢?嗯,这个市长看起来还不错,很会做人的。”
雪梅不说话了,走过去把那些花篮摆好,阿文又叫她把那些红纸包清理,雪梅一数竟有八千五百元。阿文说:
“哈哈,我发财了。”
雪梅横了他一眼,说:“瞧你德性,这点钱就把你高兴死了,没见过钱似的。”
阿文说:“哎——我可是见过钱的人啦,你那一百万我可没动心呐。”
雪梅把钱装在阿文的衣袋里,看没什么事可做,就握住阿文的手,就那么看着他。
这时,门外有小孩在说话:“妈妈!我爸爸在哪儿啦?”
阿文一听就知道是他老婆带着儿子来了,他对雪梅说:“我老婆来了。”
雪梅连忙松了手,站起来说:“我走了,晚上我再来看你。”
雪梅刚走到门口,阿文的妻子领着儿子进来了,阿文看见他的妻子盯了雪梅一眼。他的儿子喊着“爸爸”就跑到床前了。
他儿子说:“爸爸,我们看你上电视了,奶奶叫我们来看你的。”
阿文的老婆站在那儿不说话,阿文也不理她,只问儿子的话。
“文子,今天怎么没上学呀?”
“今天是星期六,星期六不上学的。”
“吃饭没有?吃的什么呀?”
“吃了,吃了好多,肚子都涨死了,你看。”儿子说着就捞起衣服拍着肚子,拍得“咚咚”响,他又问:“爸爸,坏人为什么要杀你?”
“小孩子不懂的,不要乱问。”
这时护士进来要跟他打点滴,他妻子就拉着儿子走了,阿文看着儿子一走一回头的样子,心里一酸,忍不住掉下泪来。
在门外,他儿子还在问:“妈妈,坏人为什么要砍爸爸的手呀?”
他妻子说:“你爸爸手坏!别学你爸。”
“我才不学爸爸呢,我最不喜欢写字了,我长大了要当警察,抓坏蛋!”
晚上,猴子来了,他还带着摄像机。猴子一进来就嚷嚷道:
“怎么样?大作家,昨天不是我,你小命就弄丢了哦。”
阿文拍拍床沿叫他坐,阿文说:“你这猴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干嘛把我抬到电视上去摔?这回好,黑山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我。”
猴子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说:“我看未必不是件好事,炒一炒对你有好处,你那两本破书,我看是要洛阳纸贵啰。”
“那倒是,今天上午新华书店的华经理还问我有没有存书,我估计也是这么回事。”
“加印啦,这可是赚钱的好机会,你那《一个女人短暂的生命轨迹》书名有卖点,《花祭》要出版社快出,怎么样?我跟你当代理?”
“算了吧,我可没钱交印刷费。”
“傻呀,这个时候出版社还要你垫什么钱呀,那不是傻大帽!我跟你联系。”